第二章 无名尸骨

2023-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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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上午,宋慈在射圃边席地而坐,看着以刘克庄为首的太学生和以辛铁柱为首的武学生隔墙斗射,眼前却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出昨晚与桑榆一起走过御街灯市时的场景。

原来昨天安葬好虫氏姐妹和袁晴后,宋慈与刘克庄结伴回太学,却在中门外遇见了桑榆。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人来人往的前洋街上,桑榆远远地向宋慈挥着手。

“你瞧,桑姑娘在那边。”刘克庄瞧见了桑榆。

宋慈只是点了点头,向桑榆打过招呼,埋头便要进太学。

刘克庄却一把拉住了宋慈,道:“瞧那挥手的意思,桑姑娘是在叫你过去呢。”

他强拽着宋慈,走到桑榆面前,道:“桑姑娘,你是来找宋慈的吧?我把他带过来了。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聊,我还有事,先回斋舍了。”说完微笑着将宋慈留在原地,独自走了。

桑榆手握一个钱袋,那是上次宋慈去梅氏榻房时,留给她付刘太丞诊金的。这是她第二次将这个钱袋物归原主了。宋慈问起桑老丈的病情,她比画了手势,意思是桑老丈按刘太丞开出的验方用药,这两天身子好了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了,她这才能放心地离开梅氏榻房来太学。

“桑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往后若有用得着宋慈的地方,尽管来太学找我。”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愈,需要有人留在身边照看,桑榆为了归还钱袋,只怕已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这话一出,等同于是在向桑榆告别了。然而桑榆连连比画手势,意思是想请他多留一会儿,陪她在街上走一走。

宋慈微微愣神之际,桑榆已转过身去,沿街慢行。

宋慈回头朝中门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怕被刘克庄瞧见似的,还好刘克庄是当真回了太学,并没有留下来等他。他稍作踟蹰,朝桑榆跟了上去。他不知桑榆是何意思,缓步跟在桑榆身边。两人就这么往前走着,不多时走过整条前洋街,来到了众安桥。在这里,一条花灯如昼的宽阔大街纵贯南北,那是临安城中有名的十里御街。

御街乃是大宋皇帝每逢孟月,也就是春夏秋冬各季的第一个月时,离开皇宫去往城西北景灵宫祭祀的必经之路。此街南起皇宫和宁门,北抵观桥,纵贯临安全城,总长近十里,唤作十里御街。十里御街分为南北中三段,和宁门至朝天门为南段,乃三省六部、五寺六院聚集之地;朝天门至众安桥为中段,其间商铺林立,遍布瓦子,是全城最繁华热闹的去处;众安桥至观桥为北段,多为市井百姓居住之地,城中酒库也大多集中于此,有着“千夫承糟万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的说法。众安桥位于十里御街之上,附近一带又是临安城中有名的花市,一到夜间灯火如昼,尤其是上元佳节临近之时,更是火树星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宋慈默默跟在桑榆身边,行过了众安桥,又沿御街向南,穿行于花市之中,不多时来到了保康巷口。这里不但灯火璀璨,热闹喜庆的鼓乐更是此起彼伏。宋慈见往来行人大多成双成对,忽地想起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朱淑真,生前便是住在保康巷一带,心中一动,想到了朱淑真的词作《元夜》。眼前是“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的盛景,心中是“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的念想,最后化作“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的感慨,朱淑真当年面对这如昼花市时的所思所想,一如宋慈此时此刻的心境。这是宋慈来临安后的第一个新岁正月,之前本想与刘克庄一同游街赏灯,但因牵涉命案未能成行,此时与桑榆并肩同行,倒是他头一次观赏临安城中的花市灯会,也是他生平第一次与年轻女子结伴而行。然而今年能与桑榆同行,明年却未必能再相见,他一念及此,不禁转头向桑榆看去。

一路慢步而行,桑榆面对着满街璀璨,脸上晕着流光,眼中映着灯火,却未顾盼欣赏,而是微低着头,似乎暗藏了什么心事。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愈,桑榆不可能有外出游玩的心思,她之所以邀自己同行,必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可此话似乎甚是为难,一直不便开口。一想到此,他不禁又念及朱淑真那句“但愿暂成人缱绻”,心头微微一热。

忽然间,桑榆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宋慈忙收住脚,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桑榆拿起了他的手,指尖抵在他的掌心,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画起来。

宋慈渐渐定住了心神,眉头慢慢凝了起来,道:“虫达在何处?”他诧异地看着桑榆,“你问的是……六年前叛国投金的将军虫达?”

桑榆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慈记得之前去梅氏榻房查西湖沉尸案时,曾向金国正使赵之杰问起虫达叛宋投金之事,当时桑榆就在一旁,想必她是那时知道他在追查虫达下落的。他好奇道:“桑姑娘,你为何打听虫达的下落?”

桑榆似不愿说,摇了摇头。

换作是别人,宋慈必定寻根究底,但面对桑榆,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道:“我之前向金国正使赵之杰打听过,他没听说过虫达叛投金国一事,金国副使完颜良弼也说不知道。至于虫达身在何处,到底是不是投了金国,实不相瞒,我也不知。”

桑榆又在宋慈的掌心写下另一句问话:“虫达会不会没在金国?”

宋慈略微想了一下,道:“宋金之间向来势不两立,但凡有敌国将领来投,那都是大彰国威之事,势必会让朝野上下周知,更何况虫达并非普通将领,而是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我大宋共设有御前军十支,布防于长江沿岸和川陕之地,专为防备金军南下。凡御前诸军,皆直达朝廷,不属三衙统辖,独立于禁军之外,每军设都统制和副都统制统兵坐镇。虫达身为其中一军副都统制,乃是坐镇一方的统兵大将,他若投了金国,金国必定尽人皆知。既然金国正副使都没听说过,我认为虫达极有可能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没去过金国。”

桑榆微微一怔。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忽然比画手势向宋慈告别,又请宋慈留步,自行转身去了。她不再慢步而行,仿佛是为了急着逃避宋慈,快步走进了保康巷中,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只留下有些莫名其妙的宋慈,独自一人呆立在满街人流之中。

此时回忆起昨晚发生的种种,宋慈仍觉得万般不解,虫达是罪及全家的叛国将军,而且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桑榆只是建阳乡下一个卖木作的平民女子,怎会和虫达牵扯上关系呢?宋慈想着这些时,刘克庄的声音忽然传来:“宋慈,到你了!”

宋慈抬眼望去,见刘克庄站在射圃东边的围墙下,左手持一支圆木箭,右手高举着一张弓,陆轻侯、寇有功等同斋全都聚在那里。就在那面围墙外,一根长杆高高挑起,杆头用细麻绳挂着一个馒头,长杆不停地左右摇动,馒头也跟着左晃右荡。与此同时,围墙的另一侧传来了报数声:“一,二,三……”

原来每年开春之后,太学都会举行射艺比试,届时二十座斋舍之间会进行比拼,获胜斋舍的学子,会在当年的德行考查中获得加分。为了赢下这场射艺比试,身为习是斋斋长的刘克庄,决定今年比其他斋舍更早进行准备,今早带着所有同斋来到射圃,开始了习射。

三个标靶立在射圃正中,刘克庄带着所有同斋在射圃东边的围墙下站成一排,各自引弓搭箭,练习射艺。习射不会使用真的点钢箭,用的都是圆木箭,只要中靶便算得分。哪知众人刚开始习射不久,忽听王丹华“啊呀”一叫,他张弓搭箭时手指一滑,一支圆木箭冲天而起,竟越过围墙,掉到了围墙的另一侧,引得同斋们一阵哄笑。

刘克庄也跟着一笑,但旋即收起了笑容,只因圆木箭飞向了围墙的另一侧。他之所以让所有同斋站在围墙下习射,就是为了射箭时背对围墙,不让箭有机会飞过围墙。不仅习是斋如此,太学中其他斋舍的学子习射时,也都会选择这样的站位,只因围墙的另一侧是武学的马场。太学和武学素来不睦,过去就曾发生过学子习射时将箭射到对面,误伤对面学子后闹出争端的事。好在今早习射之时,没听见围墙对面传来人声,想必还没有武学学子到马场练习弓马,只需悄悄翻过围墙将圆木箭捡回来,那便没事了。

捡箭一事自然交给了始作俑者王丹华。他在陆轻侯和寇有功的托举下攀上围墙,悄悄下到对面马场,找到了掉落的圆木箭。陆轻侯和寇有功也跟着攀上墙头,双双递出了手,要将王丹华拉上围墙。哪知就在此时,一大片人声传来,辛铁柱带着一群武学生来到了马场,准备开始今日的弓马练习。

赵飞跟在辛铁柱的身边,原本在与其他武学生说笑,忽然瞧见有太学生在马场边攀爬围墙,当即飞奔上前,在王丹华半边身子即将攀过围墙之时,一把拽住王丹华的腿,将他拉了下来。

几个武学生将王丹华团团围住,不让王丹华离开,赵飞则单手叉腰,指着墙头上的陆轻侯和寇有功臭骂起来。陆轻侯和寇有功不甘示弱,还嘴回骂,还拿上次琼楼斗酒武学落败一事来奚落赵飞。赵飞在那场斗酒中数杯即倒,当众出了大丑,如此糗事被提及,还是当着其他武学生的面,登时面红耳赤。

刘克庄知道今日之事错在己方,于是攀上墙头,制止陆轻侯和寇有功回骂,向辛铁柱道了歉,请对方放了王丹华。赵飞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人,当场提出要与太学再来一场比试,只要太学赢了便放人。刘克庄本不想与武学发生不必要的争端,可如今争端既然已经发生,还上升到了太学与武学比拼较量的层面上,那就不能示弱,应道:“好啊,赵兄想比试什么,只管说来。”

赵飞一把夺过王丹华手中的圆木箭,道:“你们不是在练习射箭吗?有本事就来斗射!”

弓马习射乃武学专长,赵飞以为刘克庄一定不敢答应,哪知刘克庄却笑道:“别以为你们是武学生,就能小看了我们太学生的射艺。斗射便斗射,不过这斗射的规矩,需由我这边来定。”

赵飞没想到刘克庄竟敢答应,正好借此机会一雪斗酒落败之耻,道:“有什么规矩,你尽管说。”

刘克庄知道弓马习射之于武学,便如四书五经之于太学,这是在拿自己的弱项去与对方的专长较量,倘若是单纯比拼准头的射标靶,自己这边必败无疑。他下了围墙,与同斋们悄声商议了一番,很快定下了一个法子,于是攀上围墙,对赵飞道:“我这规矩倒也简单,你我两边各举一根长杆,杆头悬挂馒头作为标物,可以任意摇晃摆动,两边轮流射箭。射箭时不可拖延,十声之内必须放箭,谁先射中对面的标物,便算胜出。你敢吗?”

赵飞一听,心想馒头本就不大,作为标物后还可以任由对方摇晃摆动,不仅定靶射箭的本事用不上,而且引弓放箭之时,无法判断标物下一步往何处移动,射中的概率便大大降低,可以说越是瞄准了放箭,越是射不中,反倒是射艺不精之人,射偏的箭说不定与标物移动方向恰好一致,反而能够射中。他知道这样的规矩,很大程度是在比拼运气,可自己若不答应,反倒显得怕了太学,于是当场应了下来。

刘克庄回斋舍找来一根长杆,以及一个隔夜发硬的太学馒头,悬挂好后,交给了陆轻侯。他知道武学生都精于射艺,生怕有规律地晃动标物,会被对方预判标物的动向,以至于被射中,于是叮嘱陆轻侯一开始缓慢地晃动长杆,然后看他的手势,只要他握掌为拳,便立刻加大晃动幅度。他攀上墙头,道:“太学一向以礼为先,让你们武学先来。”话一说完,不等赵飞应答,立刻冲所有同斋一挥手,所有同斋立马同声齐叫:“一、二、三……”

赵飞一惊,忙取来弓箭,张弓搭箭,试图对准悬在空中的太学馒头。

刘克庄盯着赵飞的一举一动,将右手垂在围墙下,让武学那边瞧不见。陆轻侯一边轻轻地晃动长杆,一边紧盯着刘克庄的右手。当看见赵飞将弓拉满时,刘克庄立刻变掌为拳。陆轻侯得到信号,立马疯狂地晃动长杆,太学馒头大幅度地胡乱摇摆起来,不仅左右乱晃,还带着上下抖动。赵飞难以瞄准馒头,加之对面提前报数,此时已数到了“七、八、九”,逼得他不得不仓促放箭。他扣弦的手指一松,弦响箭出,却偏得厉害,这一箭没有射中馒头,越过围墙飞出老远,落在了射圃的西侧。赵飞脸皮涨红,“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极不甘心地将弓箭交给了其他武学生。

接下来轮到武学举起标物,换太学这边射箭。武学那边也找来长杆,挂上馒头,由赵飞来擎举标物。武学那边倒是没耍花招,一声声地开始了报数,赵飞也只是高举长杆,用力地来回摇晃。寇有功的射艺是习是斋所有学子中最好的,由他第一个登场,然而他一箭射出,仍是偏了不少。

此后太学和武学各出学子,十多轮之后,始终无人射中标物。太学这边十多位同斋,包括刘克庄在内,已经全数登场,只剩下宋慈了。

宋慈暂且不去想桑榆打听虫达一事,起身走到围墙下,接过了刘克庄递来的弓箭。

“我们习是斋除了寇有功,就数你射艺最精,看你的了。”刘克庄在宋慈的肩上用力地一拍。

宋慈听见围墙另一侧的报数声已经数到“六、七、八”了。他将圆木箭搭在弦上,仰头望着空中摇晃的馒头,举起了弓箭。在馒头晃动至最高处即将下落之时,他对准馒头下方一两寸的位置,指尖一松。圆木箭直射而出,刘克庄和同斋们同声欢呼,旋即化作一片叹息,这一箭几乎是擦着馒头的边缘掠过,只差毫厘便能命中。

武学那边传来一阵惊呼,手举长杆的赵飞更是吓得抚了抚胸口。斗酒已经折了一次,倘若比拼射艺再败,武学的众多学子往后面对太学生时,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接下来轮到武学射箭,该辛铁柱登场了。

刘克庄攀上墙头,见是辛铁柱上场,深知辛铁柱勇武非凡,射艺方面自然不容小觑。他没再给陆轻侯信号,而是让陆轻侯从一开始便疯狂地摇晃长杆,不让辛铁柱有瞄准标物的机会。辛铁柱大臂一抬,抓过了弓箭,随即挽弓如满月,在太学那边刚数到“二”时,骤然一箭射出。这一箭迅疾如风,去势如电,只见馒头陡然跳起,竟被一箭射中。圆木箭没有箭头,充其量只是一根打磨过的木棍,可辛铁柱的这一箭却将隔夜发硬的太学馒头射了个对穿,其势不衰,掠过射圃,击中一株大树,在干硬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凹槽。

武学那边顿时欢呼声大作,所有武学生围着辛铁柱又蹦又跳。太学这边众学子一惊之下,也不禁为之叹服。

刘克庄鼓起掌来,爽朗大笑道:“铁柱兄膂力惊人,射术精湛,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今日斗射,是我太学输了。”

此言一出,众武学生欢呼雀跃更甚。辛铁柱放下长弓,朝刘克庄抱拳为礼。

赵飞积压许久的那口气,这一下出了个干干净净。他大喜之下,不再为难王丹华,当场放了人。

就在刘克庄递出手,助王丹华攀过围墙回到射圃时,一个太学生忽然急匆匆奔来,寻到了身在射圃的宋慈,喘着大气道:“宋慈,可算是找着你了。中门那边有个叫黄五郎的人在找你,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黄五郎?”宋慈记得此人,那是袁朗的同乡,此前追查西湖沉尸案时曾与之有过接触。他不知黄五郎能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找自己,忽然心念一动,想到黄五郎与桑榆一样住在梅氏榻房,不知为何,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朝中门方向赶去。刘克庄在墙头瞧见了,不知发生了何事,跳下围墙,吩咐所有同斋继续习射,他自己则朝宋慈追了过去。

宋慈赶到太学中门,看见了等候在此的黄五郎。黄五郎一见到他,立马露出一口外突的黄牙,急声急气地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桑老丈和桑榆牵连命案,已被官府抓了。

原来今早乔行简去梅氏榻房寻找桑氏父女时,黄五郎也在榻房之中。当时乔行简吩咐武偃去追拿桑氏父女,他本人则将榻房中所有住客召集到一起,查问了不少关于桑氏父女的事。黄五郎不知乔行简是什么人,向黄杨皮悄悄一打听,才知乔行简竟是浙西路提点刑狱。他不知桑氏父女犯了何事,竟惹来提点刑狱追查,又向黄杨皮打听,才知此前给桑老丈看过病的刘太丞今早死了,桑榆被怀疑有行凶之嫌,这才受到追查。后来乔行简结束了查问,武偃也赶回了梅氏榻房,禀报说人已抓回,乔行简便与武偃一道离开了。黄五郎入住梅氏榻房的这段日子,与桑氏父女一向交好,对桑氏父女多少有些了解,听说桑氏父女杀了人,总觉得不大信。他之前接受过宋慈的查问,后来私下问过桑榆,得知宋慈是提刑干办,与桑氏父女是同乡,又听说了宋慈接连查破多起疑案的事,这才赶来通知宋慈。他将这些事对宋慈说了,道:“桑榆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前些日子,我只不过稍稍关心了一下她爹的病情,她便又是为我送饭,又是缝补衣裳的,这么知恩感恩的女娃娃,怎么可能杀人呢?还是杀的为他爹治病的刘太丞?我就想,会不会……会不会是官府弄错了。宋大人,你是他们的同乡,能不能想想法子帮帮他们……”

宋慈眉头一凝,道:“查案之人叫乔行简?”

黄五郎连连点头。

刘克庄追来了太学中门,听到了黄五郎所言。他见宋慈锁着眉头,知道宋慈对桑榆牵涉命案一事甚是关心,道:“我虽只见过桑姑娘几面,但以我的感觉,她不像是会杀人的人,此事只怕另有蹊跷。宋慈,半月期限未到,你眼下还是提刑干办,可不能坐视不理。”

宋慈摇了摇头,道:“我奉旨查岳祠案与西湖沉尸案,对其他案子无权……”

刘克庄不等宋慈说完,拉了宋慈的手便走,道:“有权无权,有时需要靠自己争取。乔行简不是新任浙西提刑吗?走,去提刑司!”

宋慈和刘克庄赶到提刑司时,已经接近午时,正遇上一批提刑司差役急匆匆地外出。这批差役中有许义,宋慈忙叫住了他,问道:“许大哥,今早可有一对桑姓父女被抓入提刑司?”

许义应道:“是有此事,那对父女眼下被关在大狱里。”

宋慈见许义神色匆忙,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小的们奉命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

宋慈本以为刘太丞家发生命案,许义和众差役急匆匆外出,十有八九与刘太丞一案有关,没想到竟是去净慈报恩寺,奇道:“查访什么?”

“宋大人有所不知,今早乔大人到任了,不只抓了那对桑姓父女,还运来了一具尸体和一具骸骨。那具尸体是城北刘太丞家的刘鹊,骸骨却是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一具无名尸骨。乔大人命小的们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无名尸骨一事,看能不能查出死者的身份。”许义朝走远的其他差役看了一眼,“宋大人,小的不跟你多说了。”向宋慈行了一礼,追着其他差役去了。

“净慈报恩寺后山?”刘克庄不无奇怪地道,“你我昨天傍晚才从那里下山离开,没听说有发现什么无名尸骨啊,难道是今早才发现的?”

宋慈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进了提刑司。

宋慈没有立刻赶去大狱见桑榆,而是去了提刑司大堂,想先见一见乔行简。大堂里空无一人,他又去到二堂,还是不见人影,只有一位年老的书吏在此。他一问书吏,得知乔行简眼下在偏厅,于是又赶往偏厅,却被守在偏厅门外的武偃拦住了。他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武偃入偏厅通传,很快出来,对宋慈道:“乔大人同意见你。”

宋慈当即走入偏厅。刘克庄跟着往里走,却被武偃拦住。

宋慈回头道:“他是我的书吏,我查案行事,一向有他在场。”

武偃打量了一下刘克庄,刘克庄也扬起目光盯着武偃。武偃没再强加阻拦,放下了手臂。

宋慈和刘克庄进入偏厅,立刻有一大股糟醋味扑面而来,好不刺鼻。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偏厅里烧着一只火炉,煮着一罐糟醋,旁边摆放着两张草席,分别停放着一具尸体和一具骸骨。偏厅中有两人,一人守在火炉边,正在试看糟醋的温度,另一人蹲在草席边,正在查验尸体。

宋慈听说过乔行简,其人在淮西提点刑狱任上断案洗冤无数,可谓声名远扬。他见那查验尸体之人戴着皮手套,想来便是乔行简,当即上前行礼,道:“提刑干办宋慈,见过乔大人。”行礼之时,他朝草席上的尸体看了一眼,辨认其五官长相,正是之前到过梅氏榻房为桑老丈看诊的刘太丞。

乔行简抬头瞧了宋慈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继续验看刘鹊的尸体。他凑近了刘鹊的右手,盯着指甲看了一阵,伸手道:“文修,小刀和白纸。”

原本在试看糟醋温度的文修,立刻取来小刀和白纸。乔行简接过小刀,拿起刘鹊的右手,示意文修把白纸伸到下方。他将刀尖伸入刘鹊的指甲缝里,又轻又细地刮动起来,很快有些许白色粉末从指甲缝里掉出,落在纸上。他刮完了右手的五根手指,又拿起刘鹊的左手看了看,没在指甲缝里发现异物。

“大人,这是……”文修看着纸上的白色粉末。

“是砒霜。”乔行简道,“包起来,当心别弄到手上。”

文修点了点头,把纸上的砒霜小心翼翼地包起来,作为证物收好,又取来检尸格目,将尸体右手指甲缝里发现砒霜一事记录了下来。

“糟醋好了吗?”乔行简又道。

文修再去查看糟醋的温度,道:“大人,已经温热了。”说着将一罐子糟醋抱离炉火,放在乔行简的身边。

乔行简用热糟醋洗敷刘鹊全身,一连洗敷了三遍,仔细验看有无其他伤痕,最终没有任何发现。他慢慢地摘下皮手套,道:“用热糟醋洗敷三遍,无其他伤痕显现,死者应是死于中毒,无须再用梅饼法验伤。”

文修执笔在手,依乔行简所言,在检尸格目上加以记录。

“你便是近来屡破奇案的宋慈?”乔行简将摘下来的皮手套放在一旁,把卷起的袖口放下,这才将目光投向宋慈。

“宋慈一介太学学子,才学难堪大任,只是侥幸得以破案。”宋慈见乔行简看向刘克庄,又道,“这位是刘克庄,是我在太学的同斋,我查案时请他代为书吏。”

一旁的文修听了这话,身为乔行简书吏的他,不由得朝刘克庄多打量了几眼。

刘克庄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学生刘克庄,拜见乔大人。”

乔行简微微颔首,道:“不必多礼。”目光回到宋慈身上,“我此次来临安上任,没少听说你的事,你若不来见我,我倒还要差人去请你。”说着,指了指草席上的无名尸骨,“你来得正好,这里有枯骨一具,你可验得出其死因?”

宋慈也不推辞,径直走到草席边,见那具枯骨反向弓弯,骨色发黑,尤以肋骨处的黑色最深。他蹲了下来,从尸骨的头部一直看到脚部,看得极为细致,除了在左臂尺骨上发现一道尤为细微的裂缝外,其他骨头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骨伤有时微不可察,不能单凭目视,需要进一步验看。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用力撕开一道口子,从中抽出一缕棉线。他捏住棉线两头,在尸骨上来回揩擦,极其耐心地将所有骨头揩擦了一遍。倘若骨头有损伤之处,必然会把棉线牵扯起来,但最终没有,棉线完好无损。他起身道:“这具尸骨未见破折,也未见青荫或紫黑荫,应该不是死于外伤。”

乔行简道:“可这具尸骨的左侧尺骨上,分明有骨裂存在。”

“左侧尺骨正中偏上之处,的确存在一处骨裂,但这处骨裂并无芒刺,而是甚为平整,还有愈合的迹象,应是生前的旧伤。”宋慈回头朝那具尸骨看了一眼,道,“粗略观之,其死因应是中毒。”

“何以见得?”

“服毒身死者,骨头多呈黑色。”

“骨头虽呈黑色,却未见得是中毒,也可能是长埋地底,泥污浸染所致。”

“那便取墓土验毒。”宋慈道,“服毒身死者,其体内的毒会在五脏六腑腐烂之后,浸入身下泥土之中。可在发现尸骨之地,取尸骨下方的泥土查验是否有毒,再取周边泥土查验,加以比对。倘若尸骨下方泥土有毒,周边泥土无毒,便可确认死者是死于中毒。”

乔行简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传闻果然不假,你的确精于验尸验骨。”话题忽然一转,“你身为太学学子,日常起居应该都是在太学吧?”

宋慈应了声“是”。

“那我倒要问问,我今早到任一事,眼下并无多少人知道,你既然身在太学,如何得知我已到任,这么快便赶来提刑司见我?”

宋慈如实说了黄五郎报信一事,道:“不瞒乔大人,我与那对桑姓父女都来自闽北建阳县,有乡曲之情。我此番求见大人,是为他父女二人而来。”

“原来如此。这对姓桑的父女此前住在梅氏榻房,曾请过刘鹊去看诊,那叫桑榆的女子昨日去了刘太丞家,当面向刘鹊道谢,还送去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刘鹊吃过糕点后,当晚在医馆书房中伏案而死,尸体嘴唇青紫,舌有裂纹,肤色青黑,浑身遍布小疱,此乃被砒霜毒死之状。刘鹊一日三餐经查验无毒,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不可能有外人进入下毒,事后经我查验,是桑榆送去的那盒糕点下有砒霜。这对姓桑的父女,本是来临安做货担生意,如今上元佳节将至,他们却突然从梅氏榻房退房,雇了牛车要离开临安,幸好我派武偃及时拦截,将他们在清波门追了回来。这对父女有极大嫌疑毒杀了刘鹊,你说是为他父女二人而来,难道是想求我网开一面,放了他们二人吗?”

宋慈听了这番话,才知桑氏父女是如何与刘鹊之死扯上了关系。他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绝无此意,道:“乔大人,你说刘太丞家的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刘鹊是在房中伏案而死?”

“不错。”

宋慈略微一想,道:“敢问乔大人,桑榆送去的那盒糕点,事后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糕点摆放在书案上,就在刘鹊的身边。”

宋慈微微皱眉,道:“倘若真是桑榆姑娘下毒,此举未免太过明显了些。在自己送去的糕点里下毒,这糕点事后还留在现场,不是等同于告诉别人,下毒的是她自己吗?”

乔行简道:“查案最忌有先入之见,你这么说,岂不是先认定了下毒的不是桑榆?”

宋慈却道:“乔大人方才说了那么多,不也是持先入之见,认定下毒的便是桑榆姑娘吗?”语气之中透着刚直。

乔行简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变,双眼直视着宋慈。宋慈不为所动,用同样的目光直视着乔行简。文修跟了乔行简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个下属官吏,敢用这等语气跟乔行简说话,敢用这般眼神与乔行简对视,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

刘克庄赶紧挨近宋慈身边,偷偷拉扯宋慈的衣袖,心里暗道:“你个直葫芦,来的路上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叫你见了乔行简好生说话,将查案之权争取过来,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犯了直脾气,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死了?”连连冲宋慈使眼色,示意宋慈赶紧服软道歉。

哪知宋慈却道:“圣上以上元节为限,破格擢我为提刑干办,眼下期限未到,我想接手刘太丞一案,望乔大人成全。”

乔行简听了这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甚为直爽。

刘克庄将眼睛一闭,心道:“你刚把话说死,立马又去提要求,还是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别人能答应吗?宋慈啊宋慈,有时你那么高深莫测,有时怎么又这般木讷?”心想乔行简这阵笑声虽然听起来直爽,可官场上笑里藏刀的人实在不少,宋慈言语冲撞了乔行简,乔行简必不会答应宋慈所求。

果不其然,乔行简笑声一顿,道:“你这人很合我的脾胃。不过查案讲究明公正道,不徇私情,你既与那父女二人是同乡,他们二人所牵涉的案子,自然不能由你来查。”

刘克庄忙道:“乔大人,宋慈说话虽然直,可他行事一向不偏不倚,此前所查的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哪怕涉及当朝权贵,他也是公正不阿。刘太丞一案若是交给他查办,他必会持心公正,明辨是非,绝不会徇私废公的。”

“刘太丞一案,我自会秉公查处,桑氏父女若没杀人,我自会还他们清白。宋慈,我昨日便到了临安,城里城外走访了一日,市井百姓说起你,都道你奉旨查案,不畏权贵,敢将韩太师之子下狱,对你是交口称赞。倘若你当真有心查案,”乔行简朝停放枯骨的草席一指,“那这具无名尸骨的案子,便交由你来查,如何?”

宋慈看了看那具无名尸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拱手应道:“宋慈领命。”又道,“不知我可否以同乡身份,去狱中探视桑氏父女?”

乔行简点头道:“这个自然可以。”当即吩咐文修,带宋慈前去提刑司大狱,监督宋慈探视过程的同时,也将发现无名尸骨的经过讲给宋慈知道,以便宋慈接手此案。他吩咐完后,独自离开了偏厅。

文修道:“宋提刑,我叫文修,是乔大人的书吏,请吧。”说着,领着宋慈和刘克庄离开偏厅,很快来到了提刑司大狱。

桑老丈和桑榆分别被关押在两间不相邻的牢狱中,宋慈先见到的是桑老丈。

桑老丈原本佝偻着脊背,蹲坐在牢狱的角落里,见宋慈和刘克庄来了,颤巍巍地起身,浑浊的老眼中泛出一丝亮光,道:“宋公子,刘公子,是你们……”

宋慈道:“老丈不必起身,你身子可还好?”

桑老丈叹道:“一把老骨头了,好与不好,不打紧……只是可怜了榆儿,她真没有害过人,她是被冤枉的啊……”

“昨天桑姑娘去过刘太丞家道谢,还送去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当真有此事?”

桑老丈听宋慈提起这事,不由得唉声叹气,道:“都怪我,是我用了刘太丞开的药,身子有所好转,便想着让榆儿上门去道谢。我们拿不出多余的钱财,榆儿便说做一些糕点送去。若不是我叫她上门道谢,她又如何会惹上这等祸事?都怪我啊……宋公子,听榆儿说你是提刑官。榆儿没有害过人,她是无辜的,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我给你跪下了……”说着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宋慈忙道:“使不得,老丈快请起。新任浙西提刑乔大人,一向秉公查案,桑姑娘只要是无辜的,乔大人必会还她清白。”

刘克庄也道:“老丈赶紧起来吧。你放心,有宋慈和我在,桑榆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桑老丈连声道谢,扶着牢柱,吃力地站起身来。

宋慈离开了桑老丈所在的牢狱,转而来到了关押桑榆的牢狱外。

与桑老丈不同,桑榆看见宋慈后,并未起身,仍旧抱着膝盖,侧身坐在狱床上。

宋慈见了桑榆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昨晚桑榆突然告别离开的样子,道:“桑姑娘,你昨晚在保康巷口同我告别,是打算离开临安,与我再也不见的意思吗?”

一旁的文修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瞧了宋慈一眼。他虽然知道宋慈与桑榆是同乡,却没想到两人昨晚竟见过面。

桑榆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没有回应宋慈,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宋慈一眼。

宋慈有一种感觉,自打昨晚提起虫达后,桑榆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模样,往日她身上洋溢的那份灵气,好似全然消失了一般。他道:“桑姑娘,你这般样子,是因为刘太丞的案子,还是因为你昨晚问我的事?”

刘克庄想起昨晚留宋慈与桑榆独处的事,又想起今早斗射时宋慈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想:“这两人昨晚到底是怎么处的?定然又是宋慈的直脾气坏了事。”想到这里,暗暗摇了摇头。

桑榆仍旧没有回应。

文修忽然道:“此女自打进了大狱,便一直这般默然坐着,不管乔大人问她什么,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宋提刑是她的同乡,我以为你来探视,说不定她会有所改变,想不到依然如此。试想她若是无辜的,面对你和乔大人的问话时,怎么会是这般样子?”

宋慈也是不解,以往桑榆脸上常挂着笑容,对他比画各种手势,握着他的手掌写字交流,如何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他见桑榆始终默然不应,自己问得再多也是无用,想了一想,道:“桑姑娘,你既然不愿回应,我也不再勉强你。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杀害刘太丞?有你便点头,没有你便摇头。”

宋慈说完这话,一动不动地站在牢狱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榆。他刚刚才说不勉强桑榆,可看他的样子,似乎桑榆不给出回应,他便不打算离开大狱。

过了好一阵子,桑榆终于给出了回应,摇了摇头。

宋慈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转身便走,离开了提刑司大狱。

宋慈没有忘记接手无名尸骨案一事,从大狱里出来后,向文修道:“我听提刑司的差役说,偏厅里那具无名尸骨,是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个中详情,还请文书吏告知。”

文修记得乔行简的吩咐,即便宋慈不问,他也会说起无名尸骨的事,道:“乔大人此次来临安赴任,其实昨日一早便已抵达,只是乔大人素来有一习惯,但凡调任一地,都是让家眷在后慢行,带着我和武偃先行一步,赶到当地后,先不去官署,而是就地走访,打听当地有哪些贪官污吏、穷凶极恶,过往几年间有什么纠纷争端、冤假错案,心里有了底,这才去官署上任。此次亦不例外,乔大人昨日一到临安,便在城中四处走访,今早又去了西湖一带走访,路上遇到了几个府衙差役。那几个府衙差役行色匆匆,似乎出了什么事,乔大人便带着我和武偃跟了上去。原来是一个叫葛阿大的劳力,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掘土之时,挖出了一具无名尸骨,赶去府衙报了案,叫来了那几个差役。”

突然听到葛阿大的名字,宋慈和刘克庄忍不住对视一眼。两人都记得,此前雇佣挖土葬坟的几个劳力当中,便有此人。

“乔大人虽然官居高位,可但凡有命案发生,他总是亲至现场勘验,此前在淮西提点刑狱任上便是如此。他在现场初检了尸骨,命几个差役将尸骨运来提刑司停放,又听说刘太丞家发生了命案,便赶往刘太丞家,却发现韦应奎查案草率,于是当场接手了刘太丞一案。”文修说起乔行简,满脸皆是敬仰之色,“乔大人一到临安便遇上了两起命案,他派武偃将桑氏父女抓了回来,又派差役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无名尸骨的身份,原本是打算两起命案一起查的,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从不放心将案子交给他人查办,遇上再多的案子都是亲力亲为。昨日在城中走访时,乔大人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私下与我和武偃谈论时,曾多次提起你,如今他将其中一件案子交给了你,足可见他对你寄予厚望,还盼你不要让他失望。”

宋慈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点了一下头,应道:“我会尽力而为。”说完便向文修告辞,与刘克庄一同离开了提刑司。

“我叫你来见乔行简,主动争取查案之权,争的是刘太丞一案,最后却争来了什么无名尸骨的案子。”一出提刑司,刘克庄忍不住道,“你那臭脾气啊,别说是乔大人,换了是我,我也会当场拒绝你的请求。”

宋慈默不作声。

“事已至此,光明正大地查案是行不通了。”刘克庄道,“既然乔大人不同意你查案,那我们便偷偷去刘太丞家,私下里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坐视桑姑娘受冤替罪。”

宋慈抬头看了看天,正午已过,天空依旧阴着。他道:“走吧,去净慈报恩寺后山。”说罢向南而行。

刘克庄一愣,道:“桑姑娘还关在牢狱里呢,你是真不打算管了?喂,你等等我,你还真要去查那什么无名尸骨的案子啊?”他嘴上念叨个不停,脚下追着宋慈去了。

出钱塘门,行经苏堤,宋慈提着一个布裹,来到了净慈报恩寺外。

在这里,他遇到了许义。许义和几个差役在寺门外奔来走去,逮住一个个香客打听询问,花了近半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宋慈将自己接手无名尸骨案的事告诉了许义,问许义是怎么打听走访的。许义应道:“小的见人就问,最近几年这一带有没有什么人失踪,得到的回答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不知道。”

“你不妨换一个问法。”宋慈道,“你就问,知不知道有谁断过左臂。”

“断过左臂?”许义不禁一奇。

宋慈记得无名尸骨的左臂尺骨存在一处骨裂,那处骨裂已有愈合迹象,显然死者生前曾断过左臂。断骨愈合,少说也要两三个月,那处骨裂尚未完全愈合,也就是说,死者左臂折断,应该是死前两三个月内的事。他点了点头,道:“你只管这么问就行。”

许义虽不明其意,但知道宋慈一向料事如神,于是应了声“是”,招呼其他差役,按宋慈所言进行打听。

宋慈静静地等在净慈报恩寺门外,看着眼前烟气缭乱,人来人往。他不是在等许义查问,而是在等刘克庄。在来净慈报恩寺的路上,他让刘克庄再去把葛阿大找来。葛阿大是最早发现无名尸骨的人,他有一些疑问需要找葛阿大问个清楚。

宋慈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刘克庄终于领着葛阿大来了。

“见过宋大人。”葛阿大一见宋慈,连忙捣头行礼。他今早挖出无名尸骨报案之后,心想这回依照薛一贯的指点破了霉运,总该走大运了吧,于是又去柜坊赌钱,不想仍是一通亏输。正烦闷之时,其他劳力找来了,说是刘克庄有请。他知道刘克庄是有钱的主,以为又有什么挣钱的活,急忙赶去见了刘克庄,随后便被刘克庄带来了净慈报恩寺。

宋慈道:“还请带路,一起去发现尸骨的地方瞧一瞧。”

葛阿大当先而行,领着宋慈和刘克庄绕过净慈报恩寺,上了后山,来到一处土坡下,指着地上一处土坑道:“宋大人,刘公子,就是这里了。”

宋慈瞧了瞧那土坑,又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离虫氏姐妹的坟墓很近。他道:“你今早为何到这里掘土?”

葛阿大将自己掘土的前因后果如实说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你看见骷髅头爬坡,是在何处?”

葛阿大朝前方的土坡一指,道:“就在那里。”

那处土坡下有挖掘的痕迹,是昨天安葬虫氏姐妹和袁晴时,几个劳力在此取土时留下的。昨日取土之时,几个劳力曾挖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那块石头通体扁圆,扔在了土坡之下。宋慈见葛阿大所指,正是那石头所在之处。刘克庄顺着望去,也瞧见了那块石头。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宋慈道,“往后查案若有需要,我会差人来找你。”

葛阿大见刘克庄没有打赏的意思,自己跑这一趟没讨着任何好处,便板着个脸,不大高兴地下山去了。

望着葛阿大远去的背影,刘克庄道:“这葛阿大成天赌钱亏输,便疑神疑鬼,喝酒喝得醉眼昏花,把好好一块石头,看作了什么骷髅头,还去相信薛一贯那套冤鬼缠身的鬼话。”

宋慈将一直提在手中的布裹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只装满清水的水袋、一只碗和一个瓦罐,此外还有一把很小的铲子,以及几个皂角。他在附近找来几块石头,就地垒成一圈,将瓦罐放在上面,倒入一些清水,再放入掰碎的皂角。刘克庄拾来一些干柴,在瓦罐下生起了火。干柴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如此煮制了一阵,一罐皂角水便煮好了,宋慈将之倒入碗中放凉。

宋慈将瓦罐清洗干净,又倒入一些清水,然后在土坑周围选了几个位置,用铲子各取了一些土,一并放入瓦罐之中,搅拌均匀,好好一罐清水很快变成了泥浆。他从怀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银针,放进泥浆之中,然后将瓦罐封了口。

如此静置了好一阵子,宋慈揭开封口,将瓦罐里的银针取出来。银针上裹满泥浆,揩拭干净后,只见银针色泽依旧,并未变色。由此可见,土坑周围的泥土是没有毒的。

接下来就该查验土坑里的泥土是否有毒了。

宋慈见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于是将铲子插进那里,挖取了不少泥土。然而就在铲子拔出来时,他忽然微微一愣,将这一铲泥土倒在地上,拨寻了几下,里面露出了一段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刘克庄凑了过来。

宋慈取来水袋,用清水将那段黑乎乎的东西清洗干净,拿起来辨认道:“是一段木头,看起来有烧过的痕迹。”

“有什么问题吗?”刘克庄见宋慈一直盯着那段木头看。

宋慈摇了摇头。他没觉得这段木头有何异样,只是这段木头是在土坑里发现的,说不定与无名尸骨存在什么关联,于是取出手帕,将这块烧过的木头包好收起。他依先前的法子,在瓦罐里倒入清水,再将取来的泥土倒入瓦罐搅匀,然后放入银针,封口静置。

这墓土验毒之法,是宋慈从建阳县的仵作行人那里学来的。时隔多年,他还记得那仵作行人是个姓卞的老头,曾私下里瞒着宋巩,教过他不少验尸的方法。如今以此法验毒,他不禁又想起当年背着父亲学习验尸的日子。只是卞老头要他不准对外提起教习一事,这些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秘密,多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在等待的过程中,宋慈拿起铲子,在土坑里拨寻起来。这土坑是挖出无名尸骨的地方,他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如此来来回回地拨寻了好几遍,除了方才发现的那段烧过的木头,土坑里再无任何发现。

宋慈把目光转向土坑旁,那里有一堆土,是最初府衙差役挖掘无名尸骨时,将挖出来的泥土堆在了那里。他又在这堆土中拨寻起来,一些稍大一点的土块,也不忘一块块地掰开,以免其中有遗漏的线索。这一番寻找下来,果然又有发现,让他找到了一些散碎的玉块。这些玉块很小,裹在泥土之中,便如寻常土块一般,若非他仔细拨寻,又将土块一一掰开,绝难发现。

宋慈用水袋中仅剩的一点清水,将这些玉块逐一清洗干净,发现这些玉块都带有裂纹,质地完全一样,似乎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碎裂而成。他尝试拼接,刘克庄也来帮忙,没用多长时间,所有玉块便被拼在了一起,凑成了一块完整的玉饰。

这块玉饰约莫鸡蛋大小,通体呈兽形,看起来是雕刻的狮子,狮口中含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整块玉饰没有光泽,又遍布裂纹,像是被火烧过。这玉饰是在挖出来的泥土中发现的,也就是说它与无名尸骨埋在同一个地方,说不定与无名尸骨大有关联。宋慈要来刘克庄的手帕,将玉饰包好,揣入怀中。

这时时间差不多了,宋慈打开瓦罐封口,取出银针,将上面的泥浆揩拭干净,定睛看时,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记得无名尸骨除了尺骨上的骨裂,从头到脚找不出任何损伤,骨色又透着乌黑,尤其是靠近肠胃的肋骨,乌黑色很深,心中其实早已认定其死因是中毒,之所以用墓土验毒法加以查验,只是为了确保万全。他之前见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更觉万无一失,银针必定会变黑,哪知此时取出银针一看,其色泽竟毫无变化。

“怎么会这样?”宋慈举起银针翻来覆去地查看,的的确确没有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