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人死一捧尘

2024-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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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人死一捧尘

皇帝的保证总是听听就好了。

当真的话,你就输了。

所以迄今为止过去了月余时光。

马千里枯朽的尸身依旧放在山中的草庐里。

风吹日晒的,估摸着也成了人干。

故而李真今天下了山。

随意找了间铺子,置办了口薄木棺材。

反正马千里也仅仅是死了一半,又没完全死了。

肉身嘛……

大概的收敛一下,有个纪念的地方就好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看开些就好了。

仿佛在其属于肉身上生命气机消失的前一刻。

“唉!”

瞅了眼铺满灰尘的纸张,将上面字迹看在眼底。

入目处,一道蓄发皆白的苍老身影现于眼前。

洪玄机。

转身,离去。

言辞诚恳,尽显拳拳报国之心。

本就想这样离开的。

轻叹一息。

却又是张未曾写完的奏章。

“呸~”

但临走时,脚步还是停了下来。

“结果搞成了这般愚忠模样”

不过就算他在意,李真也完全不会在意的。

想了想。

想来,他也应该不会在意吧?

推开草门,挥手散去烟尘。

于老马坟墓边挖了个坑,埋了下去。

怎么说,也都算是死过一遭的人了。

总也应该成熟些才是。

这样懒洋洋想着。

拍拍手,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

立于坟头之前。

李真提溜着棺材,寻到了马千里在仙茗山中结庐的地方。

李真满意的点点头。

回去的时候垂象楼外又多了一个人。

内容,有关于眼下天下间变化的看法、建议。

上书:

一个一生都忠于大周的老人!

“啧。”

十分知趣的站在道路尽头的牌匾下,没有擅闯。

转过头,破崖取石。

眉头紧锁,持笔而书。

他依旧,心事重重,为国担忧。

人死一捧土,尽随烟尘去。

他手提着一壶酒,带着些许礼物。

挥手间带起屋中一张草席将人卷起,丢入棺中。

至于其他的,李真懒得操弄。

“贫道当年得了什么失心疯,非要给你小子讲什么忠君爱国的故事。”

看着,李真不由的感叹出声:

早些年他也听说一些风闻。

在李真离开的这些年,曾经有些不自量力的人试图闯入这垂象楼中。

可无一例外的,都没有走出来。

这让无数人心中骇然的同时。

更在心中增添了几分,对于李真这位活了上百年之久老道士的敬畏之情。

而洪玄机是個聪明人。

所以,他从不做聪明人不应该做的事情。

更何况,今日来并非公事。

仅仅是以一个私人的身份,来感谢李老神仙的救命之恩。

当李真坐在树下,听到这个称呼从洪玄机嘴里脱口而出的时候。

他好悬没有一口热茶吐在这小子的脸上。

正想指着自己的这张脸好好的问问他。

贫道老吗?

就问问你,贫道老吗?

但回过头想想。

好像、似乎、大概.

真的还有些不太年轻了。

毕竟都是一百好几的人了。

无论因为修行的缘故,外表再怎么年轻。

但年纪,始终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反而还会因为年轻的外表,更在世人眼中蒙上一层神秘且难以理解的面纱。

眼下见着面,叫他老神仙还是好的。

要是见不着面的时候,在暗地里还不知道会怎么说呢。

什么老妖怪、老怪物之类的。

想想,李真便也觉得老神仙这个称号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就是少了几分威武霸气。

和他李大道长往日的形象,稍微有些不符。

“嘣。”

洪玄机打开了酒坛,向他献殷勤。

说这酒,是近十几年来京城中盛行的神仙醉。

酒好,名字更好。

故而颇受人欢迎。

他说着,低下倒酒的眉眼在微微打量着李真。

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状,李真的嘴角不由的抽搐起来。

看着这盗版的神仙醉。

他如何还能不知道,这玩意是谁搞出来的。

“好你个白远!”

心里嘀咕一声,却也没解释什么。

只是安静的看着洪玄机,等待着他道出来意。

“前番,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我敬道长一杯。”

说罢,他端起大大的碗,一口饮尽。

抹了抹嘴角,继续说道:

“此事过后,陛下虽未曾追究在下护驾不利之责,反而还有封赏。”

“但在下心中有愧,自愿出海去寻仙人遗踪,延我大周千年社稷不绝。”

“故而,此行亦是来和道长告别的。”

说着,他又满满的喝了一大碗。

看的李真眼角直抽抽。

你确定你小子不是自己嘴馋了,找个借口来喝酒。

而是,来感谢贫道了?

那有带着礼物上门来感谢人。

最终,反而自己把礼物都霍霍光的人。

所以李真没搭理他。

只是喝着自己的菊茶,默默看着他自酌自饮。

洪玄机说了很多。

也喝了很多。

多到把那一坛子盗版的神仙醉喝的一滴也不剩下之后。

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

恭恭敬敬的朝李真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李真没躲,心安理得的受了下来。

这是他应得的,没有避讳的必要。

至于洪玄机说的事情,他却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什么自愿出海去为了大周社稷而奋斗。

这种鬼话。

骗骗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就行了。

大家都是老狐狸了,玩什么聊斋啊。

洪玄机疯了,放着京城里大好的日子不过。

非要乘船出海,去过那种朝不保夕的生活。

不是脑子里有泡想不开了。

就是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再加上上一次他来找自己时的说辞。

李真轻轻笑了笑。

一时间,也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对君臣。

但.

有件事他们还真勾起了李真的兴趣。

海外,当真有仙人遗踪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但没有仙人,却并不带表别人。

比如说,某些从破碎之外归来之人的踪迹。

不过感兴趣归感兴趣。

若要真的让他去海外,那还是谢绝不尽的。

毕竟,就算有大概率是武道修行的法门。

而非是,他眼下的修仙法门。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去费劲吧啦的去找一些自己注定用不到的东西呢?

没那个必要。

赵平和洪玄机不死心的话。

那就让他们去吧。

反正任由他们怎么说。

贫道始终就是那么一句话,两个字:

不去!

毕竟他们是大周人。

而李真,始终都是一个局外人。

就像这一次。

天下百姓因为他而免除了一种悲惨命运走向的可能。

却无人知晓,无人言说。

至于好处。

也仅仅是得到了两个人口头上的感谢。

唯一的好处,大抵便是他这修行上的一劫。

又算是渡过了吧?

总归来说,也是件好事。

不亏。

白远来的时候李真正光着膀子在山坡下的天地里拔草。

日头火辣辣的,晒的他满身大汗。

这种事情倒也不是非要他亲自上手不可。

一把火下去,任它再坚韧的植物也总能大致烧个干净。

但里面又不全是杂草,总有些幸运的有益植株隐藏在其中。

所以李真便将这场拔草的体力活,当成了寻宝的游戏。

每每拔掉多余的杂草,发现一株有用的植物时。

他便会变得喜笑颜开。

比路上捡到钱还高兴。

二青就不懂自家老爷为什么这么乐呵。

它只是不情愿的嚼着那些院子里的杂草,默默的当一个消灭杂草工具牛。

白远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而且,不是一个人。

还带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看起来差不多两三岁的样子,正躲在白远的怀里。

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来,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这又是你第几房小妾生的儿子啊?”

李真饮了一口冰镇的菊茶,戏谑的问了一句。

这老小子有了那么多娇妻美妾任不满意。

在他离京不在的这些年里,又不知道娶了几房美貌的小妾。

让李真忍不住有些吐槽这小子。

凭他那点刚入门就不再修行的修为。

迟早,要死在床上。

然而白远也不在意。

常常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挂在嘴边。

所以李真也不再劝他。

每个人都有着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他没有干涉的权利。

看到他这一次上山来带了个小孩。

李真自然而然的,就把他想做又不知道是白远那个小妾新生的。

但没想到的是,却并非如此。

只见白远把怀里的小子面对着他举起来,兴冲冲的说道:

“恩公,这是我的第一个孙子!”

“长儿,快叫老神仙。”

“老神仙!”

他怀里的小童也不怕生,脆生生的说道。

见状,李正愣了一下。

孙子?

这么快。

但想一想,时间上也似乎差不多的样子。

这才在恍然间惊觉。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白远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而他自己呢?

还连个正式的妻子有没有。

想想就气人。

于是,看向白远的眼神就越发不顺眼了。

“没事干来找贫道干什么?”

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嘿嘿。”

白远笑了笑。

“这不是听说您老人家回来了吗,就来看看。”

“顺便……”

“顺便干什么?”

李真就知道,这老小子不会单纯的只是来看自己。

“顺便问问,既然您老人家回来了,咱那神仙醉是不是……?”

你小子还敢说这事?

先前卖假酒的事情,贫道还没跟伱算账呢。

一提起这事,李真就心中来气。

“滚、滚、滚。”

“没看到贫道的田还荒着呢吗,等着吧。”

“哎,长儿,还不赶紧跟爷爷一起去帮忙。”

看着装模作样的白远爷孙二人,李真心里翻了个白眼。

却也懒得阻止。

他们想干,那就去干呗。

正好自己也有些累了。

靠在椅子上。

在缓缓的摇晃中,打起了鼾。

一场好睡。

醒来时,已经是月上高天。

白远和白长的身影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开。

只留下了一片收拾齐整的田地。

以及,齐齐堆积在二青住处的草堆。

李真看着笑了笑,也没多在意。

他明白白远心中的想法,更明白他想表示的意思。

只是明白归明白,却并不代表会认同。

白远人老了。

也这么多年在京城里过了太多安逸日子,消磨掉了当年闯荡天下的豪情。

眼下的他,也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商人。

商人重利,他想将自己庞大的财富传承下去。

这是人之常情,应有之事。

然而白远是白远,白长是白长。

两个人终究不能同一而论。

而李真与白远间的关系、交情,也不能像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一般传承下去。

所以……

白远的这番苦心,终究是要白费了。

更何况,他不还能活很久的吗。

自己的家人后辈,总是要自己看护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所以说,人要靠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这样想着,李真给自己泡了壶茶。

饮罢,倒头继续睡。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和白远白日里的一见。

竟然就是永别。

景明四十八年,三月十五。

白远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享年:九十六

……

白远突然的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真愣了下。

旋而回转过来,却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他只是去市集里买了几坛神仙醉,自己喝了起来。

而且,喝的还有些多。

一坛的神仙醉被空的丢下去,又搬上来新的一坛。

原本以为自己会来一场大醉。

最后才发现,连一点醉意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修为境界提升的缘故吧。

酒到了肚子里,酒意还没升起就被化解了。

除了肚子微微有些撑之外。

其它的,居然就没什么了。

这让李真有些无奈。

但既然醉不了,那这酒喝这也没意思。

索性,也就不喝了。

盗版的,终究还是没有正版的给力。

有机会的话,还是再请他喝一坛正版的吧

而这一年,李真还不到一百二十岁。

可是这一路走来,已经见过了太多故人的离去。

世人都道长生好。

但却没有人能明白,漫长的生命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你身边大多数的人,都将随着岁月而离去。

直到最终,剩下你最后一个人独行……

当然了,相较于漫长的生命来说,这一点坏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走吧!”

“我们也去送送老朋友最后一程。”

李真丢下手里的酒,对二青如是说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