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火光冲天,整军之始
咸丰八年(1858年)七月十日,夜,浙江衢州城外。
黑夜如墨,將连绵的丘陵与旷野吞噬。
然而,在这片本该寂静的夜色下,却涌动著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星星点点的火把如同鬼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移动的光海,粗略估算,人数不下五万。
这是清军匯聚而来的大军——来自江西的绿营、湖南的湘军悍卒、浙江本地的团练,以及从围困天京的江南大营紧急抽调的两位总兵周天培、明安泰所率的精锐。
如此多的清军精锐被吸引到浙江一隅,正是拜石达开所赐。
他率领十余万太平军精锐围困衢州数月,並分派石镇吉、何名標等將领攻略周边州县,兵锋一度威胁到江南財赋重地杭州,引得清廷上下震动,严令各方驰援。
这一战略举动,在客观上极大地缓解了天京正面战场的压力,为陈玉成、李秀成等部伺机攻破江北大营创造了难得的战机。
然而,此刻的衢州城下,战局已陷入僵持。
太平军顿兵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渐匱,而清军援兵则不断匯聚,反有將石达开部反包围之势。
连日阴雨初晴,道路泥泞不堪,更增添了行军作战的困难。
此前几日,太平军与清军在南路、东南路连续激战,互有伤亡,连清军將领福兴都中箭负伤,但总体態势对太平军愈发不利。
就在这个夜晚,清军再次集结重兵,意图一举攻破太平军东南方向的营垒。
九江总兵李定太,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绿营將军,亲率敢死队,伏地匍匐,小心翼翼地拔除营垒前的竹籤、梅桩等障碍物。
周天培紧隨其后,手握腰刀,神情紧张。
然而,隨著部队越来越接近太平军营地,李定太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猛地举起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
“李军门,有何不妥?”周天培压低声音问道,语气带著敬意。
李定太虽然年纪不大,却也是经歷过九江惨烈攻防战的老將,他的直觉往往准得可怕。
“不对……太安静了。”李定太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前方死寂的营垒,声音低沉,“纵然是夜间突袭,我军行动隱秘,但石达开绝非庸才,其营盘外围岂会不设岗哨暗桩?如此寂静,宛如空营……”
话音未落,前方派出的斥候快马奔回,气喘吁吁地稟报:“军门!前方营垒……是空的!长毛贼寇早已人去营空!”
“什么?石达开跑了?!”周天培闻言大惊,立刻按刀欲起,“追!绝不能让他跑了!”
李定太却一把按住他,“不必追了……他能在我大军合围之前,悄无声息地全身而退,已是难得。我们的任务是解衢州之围,將其驱逐出浙江境。至於他流窜何处……”
李定太望向南方漆黑的群山,篤定道,“必是南下福建无疑了。”
他翻身上马,看著远处太平军营地方向,忽然间,连绵不绝的火光冲天而起!
先是东路军营地火起,顷刻间南路军营地亦烈焰焚天,紧接著东南、西南各处营垒相继点燃,火势蔓延,映红夜空,绵延二三十里,蔚为壮观!
“举火为號,安然撤军……石达开,果然名不虚传。”
李定太喃喃道,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
这火光並非溃败的混乱,而是有条不紊的撤退信號,意味著石达开大军已安然远遁。
与此同时,远离衢州战场的南下官道上,石达开率领的主力部队正在夜色中疾行。
儘管成功跳出了清军的包围圈,但军中气氛却颇为沉闷。
围困衢州三月有余,损兵折將,最终却无功而返,未能攻克这座浙西重镇,反而要放弃已经占领的浙江大片州县,將士们心中难免沮丧和迷茫。
若非石达开本人在军中的崇高威望足以压服各方,恐怕早已有將领率领本部人马自行离去了。
秦远坐在高头大马上,对此心知肚明。
可以说石达开攻打衢州失败之后,他的常胜將军的神话就已经破灭了。
此次南下,看似战略转移,实则是走向末路的开始。
歷史上,正是由於在浙江受挫,被迫转入福建后,又因洪秀全的拉拢分化,导致內部矛盾激化,最终眾叛亲离,就连他的族弟石镇吉等人分兵远走,实力大损,最终在大渡河畔陷入绝境。
这就是石达开的最终结局。
所以,去福建?那也是死局。
秦远对此再清楚不过,这是歷史已经证明的事情了。
但去福建是错的吗?
不是,如果不是杨辅清被洪秀全蛊惑,將闽北的地盘全都扔了,直接跑去了江西,那石达开一开始制定的战略也並不全是错。
所以眼下,去福建可以,而且一定要快,赶在杨辅清离开福建之前到达。
正当他沉思之际,亲卫將领余子安策马前来稟报:“殿下,协天燕石镇吉將军、懋天豫石镇常將军所部已按计划抵达匯合点!”
秦远闻言,精神一振。
石镇吉、石镇常是他的族弟,虽同属石达开系统,但歷史上他们的部队更具独立性,后来正是因为与石达开意见不合而分道扬鑣,极大地削弱了力量。
此刻,能否真正贏得这两位族弟的倾力支持,至关重要。
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向前迎去。
远远便看到石镇吉、石镇常在陈亨荣的陪同下走来。
看到翼王殿下亲自下马相迎,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以往的翼王,威严深重,即便对族亲也保持著上位者的矜持,鲜有如此急切亲切的举动。
秦远可不管这些,他几步上前,一把握住石镇吉和石镇常的手臂,语气真挚:“镇吉、镇常,两位兄弟安然抵达,我这颗心才算踏实了些!”
这番亲昵的举动和称呼,让石镇吉兄弟二人一时有些无措。
石镇吉嘴唇动了动,“殿下.”
刚说出口,就被秦远摆手打断:“叫兄长!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兄……兄长……”石镇吉有些生涩地唤道,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想起年轻时追隨这位族兄投身太平军的岁月,那时何等亲密无间。
只是隨著地位越来越高,翼王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王”,距离感也越来越强。
此刻,那个记忆中重情义的兄长,似乎又回来了。
秦远拉著他们的手,嘆道:“此番从浙江撤军,事起仓促,让你们放弃已占州县,急速南来,心中可曾怪为兄决策草率?”
“兄长言重了!”石镇常连忙道,“兄长用兵如神,必有深意。我等唯兄长马首是瞻!”
这话虽有客套成分,但秦远態度的转变,確实让他们心中的些许芥蒂消散了不少。
与两位族弟稍作寒暄,稳固了这份脆弱的亲情纽带后,秦远恢復统帅的沉稳,转向谋士张遂谋(元宰)问道:“元宰,各部撤离情况如何?还有哪路人马未到?”
张遂谋拱手回道:“回殿下,大部均已按计划撤离。唯有何名標何將军所部水师及陆营,因需沿水路断后,尚在途中,但信使来报,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仙霞岭关口与主力会合。”
何名標,亦是军中一员不可多得的勇將,尤其擅长水战。
秦远点了点头,心中盘算:只要何名標部顺利抵达,加上石镇吉兄弟的部队,他手中的核心战力便基本保全。
接下来,就是全速南下,抢在洪秀全的詔书到达之前,进入福建,与杨辅清会合,並设法稳住这位关键的“地头蛇”。
他望向南方层峦迭嶂的黑暗轮廓,那里是福建的方向,也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战场。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务必在清军反应过来之前,越过仙霞岭,进入福建!”
秦远一声冷喝。
至於下一步,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这种能隨时带著自己的部队脱离主力,肆意妄为的举动。
在这个时代太过普遍。
而要解决这个麻烦,只有一条路可走。
整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