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横渡(6k)

2025-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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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横渡(6k)

“怎么又不吭声了?”

杜鳶指尖顿在瓦片上,心里暗笑这神祇的脾气古怪,也没多追问,只顺著之前那道声音的提示,伸手去掀左边第三片瓦。果然如对方所说,瓦片下是空的,给他省了不少力气。

“还真是空的,多谢道友提醒了。”

这一回,听见杜鳶主动道谢,那道声音总算再度响起,声调还悄悄扬高了几分,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哼,这是自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

听著这股子藏不住的小炫耀,杜鳶忍不住笑了笑,指尖在瓦片上轻轻敲了敲,故意逗道:

“既然是道友的地盘,那怎么反倒被关在这儿了?”

这话一出,那声音骤然卡住,顿了好一会儿才憋出话来,语气里却藏不住那点强撑的窘迫:

“你、你別瞧我如今是有点不方便!真要论起来,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那傢伙,肯定比我惨多了——说不定早烂在哪个阴沟犄角里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半分就露了怯,活脱脱一只炸了毛却仍要梗著脖子不认怂的小猫。

杜鳶心头愈发好笑,也不在逗了,只是埋头干活。

这可比青州的工程大。

那声音见杜鳶一心扑在破封上,也收了方才的窘迫劲儿,跟著耐下心来,一五一十地指引著杜鳶:

“左边第二列,从下往上数第三片,那底下也有空隙,先掀那个!”

正如杜鳶想的那样,这是个大工程,进展很慢。

而且非常磨人,看著破开大半的神庙。

杜鳶不由得甩了甩手腕,自从过来后就没体会过的酸胀感几乎爬满了双手。

他正欲俯身继续,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点没理顺的结巴:

“右、右边第三列,从上往下数第五块——那砖薄,你轻点掀,別被割著手。对了.你方才是不是嘆气了?累了就歇会儿,我又没催你!”

不在掀瓦,而是掀砖的杜鳶又扒开了一块砖后揶揄道:

“道友怎么突然关心起我来了?莫不是怕我伤了手,没人救你出去?”

“谁、谁关心你了!”那声音骤然炸毛,却没了先前的硬邦邦,末了还带著点自己都不信的发虚,“我是怕你手笨,把砖弄碎了堵著空隙,到时候更难拆”

杜鳶在神庙残垣上稍作歇息,耳旁还飘著那声音絮絮叨叨的找补:

“我这封印本就难破,换了旁人来,怕是半天都摸不著一片有空隙的瓦也就你运气好,有我在这儿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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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说著,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泄了力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细若蚊蚋地补了句:

“你手疼不疼?以你如今的境界,怕是好些年没受过这种累了吧?”

这算什么,傲娇吗?

杜鳶听的挺乐,手上的伤初时是有点麻烦,可很快就自己好了。

“不疼,就是没想到,道友你还会心疼人。”

“谁心疼你了!”那声音猛地拔高,又飞快压低,带著点慌慌张张的掩饰,“我、我只是怕你疼得没力气干活,耽误我出去.对,就是这样!我是怕你耽误我而已!快歇够了就继续,再磨蹭天都黑了!”

杜鳶看著西沉的天色,突然问道:

“道友被困在这儿到底多久了?”

那声音瞬间沉默了,只余风声在耳边环绕。杜鳶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毫不在乎的道了句:

“我也不记得了。”

杜鳶微微皱眉道:

“已经这么久了吗?”

“要你管!”那声音又开始嘴硬,却藏不住底气不足,“我是神祇,那里在乎这些!等我出去,定要把那混蛋的地盘掀了,让那傢伙也尝尝被困的滋味!不对,那傢伙肯定早就死了,所以我要把那傢伙的神庙都占了!”

杜鳶忍著笑,重新蹲下来,手指落在她说的那块薄砖上道:

“好,等道友出去,想掀谁的地盘都成。不过现在,还得劳烦道友再指点指点,下一块砖,该掀哪?”

那声音立刻又精神起来,只是指引的语气软了不少:“就、就旁边那块,你慢点,別慌.我看著呢,错不了。”

一人一神便这般一搭一合,在暮色渐沉里慢慢拆解著这道困了不知多少年的封印。

直到杜鳶依著那声音的指引,挪开面前最后一块挡路的青石后,身前的黄土猛地轰然塌陷,竟直接显露出藏在里面的神庙全貌。

这座神庙比青州那位好友的庙宇大了足足一圈,即便梁木斑驳、砖瓦残缺,雕栏上残存的纹路里仍透著更甚的奢华。

只是想起先前搬山时引动的雷劫阵仗,杜鳶心里还是觉得——这座庙,倒有些配不上那般惊天动地的动静。

“你,你在胡乱看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別看这儿小,这儿可是非常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杜鳶哑然失笑。对她所言,自然是全然不信。

继而找寻起了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最终將自己的目光锁定在了一座同样只剩下半毁神像的神台之上。

看了半晌,杜鳶有点无奈的说道:

“道友你这儿怎么连香炉和供台都没了.”

先前在青州,他那位好友的庙宇虽小,却还好好摆著供桌与香炉。眼前这位倒好,不仅整座庙被埋在黄土里,到最后,竟只剩这半尊神像与光禿禿的神台了。

“.要,要你管!”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是嘀咕著解释了几句,“当时跟那混蛋打的太凶,我伤得重,哪有空护著这些东西总之,那傢伙的庙,肯定比我这还惨,说不定早没了!”

“我跟你说,我最后那招可是拼了全力的!”像是怕杜鳶不信,她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篤定,“那傢伙就算没死,也绝对比我惨多了!”

杜鳶顺从的点头:

“嗯嗯,肯定肯定。”

听著这敷衍的回答,那声音瞬间拔高了语气:

“嗯?你,你是不是不信我?我说真的,那傢伙一定比我惨多了!”

杜鳶正色拱手道:

“贫道从未不信!”

傲娇嘛,这方天地的人可能不知道怎么对付,自己还能不会?

都退环境的东西了,应付起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哼,这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顺著她的话哄两句,这方才还炸毛的性子,转眼就平顺了,倒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只是没有供台香炉的话,看来贫道得自己给您做一个了。”

“哎?真的?”那声音带著藏不住的惊喜,尾音都飘了起来,可旋即又猛地咳了两声,强行板起语气,“我、我是说,你虽有几分修为,可这点本事想帮我置办供具,未免也太勉强了——若是做得粗糙,我可瞧不上眼!”

话刚说完,又像是怕杜鳶真的打了退堂鼓,急忙补了几句:

“不、不过——既然是你一片心意,就算模样差了点、手艺糙了点尺寸小了点,我姑且还是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语气显而易见的软了下来,並就差说隨便应付应付就足够了。

说完,她又生怕这份“让步”显得太刻意,赶紧拔高了点声调,试图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矜贵:

“我可告诉你,別看你有几分修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换了旁的,別说和你同境,就是那牛鼻子的徒弟来求著我,我都不会给这份机会!”

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忽然慢了半拍,带了点急巴巴的认真道:

“还、还有,我现在是有些不便。等日后我缓过来了,肯定还你比什么供炉供桌更好的谢礼,你等著就是!”

杜鳶听著这一连串口是心非的辩解与补缀,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这可是他头一次见到这么鲜活又標准的傲娇性子了,明明满心期待,偏要裹著层硬壳子,偏生那壳子又薄得一戳就破。

就是这么一来.

杜鳶突然狐疑的问道:

“道友,你,莫非,真是女子?”

“.”

那声音分外空灵,和青州自己那好友的虽然音色不同,可本质上是一模一样的难分雌雄。

属於是无论那边,都十分好听。

“你,你到底是不是道家的人?你真就不认识我是谁?”

那声音也带上了难得的羞恼。

杜鳶也慢慢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谁,所以才被怀疑了?

犹豫了一下,杜鳶还是如实说道:

“贫道確乎不识得道友身份!但贫道也確乎是道家出身!”

“.你,你不认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那声音低了些,羞恼淡了,反倒添了点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在確认什么。

杜鳶正色道:

“贫道说了,贫道来此是为了搭救西南万民。”

“你、你真就只是为了这个?”那声音又追了一句,像是不肯信,连问两遍,带著点急切的確认,“真的.真的只有这个?”

杜鳶没绕半分弯,迎著那道发紧的声音直接开口:

“我救你,一是为西南百姓,你若出来,能快些理顺这方天理,西南大旱想来也就可解;二是你被困这么久,本就该重获自由,跟认不认识你没关係。”

殿里静了片刻,那声音没再炸毛,只是有点发闷的確认道:

“就就这两样?”

“嗯。”杜鳶点头,语气没半分虚假,“我从没想过要靠你求什么好处,也不是图你认我。只是百姓等著,你也等著,正好能一起办。”

“.”

长久的沉默后,那声音突然冷硬道:

“你难道不怕我翻脸不认人?”

杜鳶听后淡然一笑,继而直直的看著那神像道:

“贫道相信道友!”

被杜鳶直直盯著许久,那声音又莫名软了下去,只剩点强撑的彆扭:

“我、我可没想著要理会那些百姓,也没想著要听你的话——我可告诉你,我只是看不惯这地方继续乱糟糟的罢了。你明白吗?”

杜鳶好笑点头:

“明白明白,贫道这就去给道友准备东西。”

“不用急,歇一歇也没啥我、我是说慢工出细活!我可不想看你给我送两歪歪斜斜的东西放在庙里!”

“你不嫌丟人,我还嫌丟人呢!”

“贫道可以等,西南可不能等。”末了,转身走向了庙外的杜鳶又回头看著神像笑道,“也不好再让道友等。”

“.!”

那声音彻底没了下文。

杜鳶也就走了出去,寻思著,怎么给人做个供桌和香炉。

供台好解决,找到了一块白玉石的杜鳶就將其从土里挖出,搬到了神庙之前。

可香炉该怎么办呢?难不成也用玉石挖一个出来?

左右看了一圈后,杜鳶当即眼前一亮,將四散的金山碎片聚拢起来。

至此,杜鳶方才指著这两样物件,对著神庙里面说道:

“道友啊,你可信贫道有一手分金错玉的本事?”

那声音奇怪道:

“你会这个难道很奇怪吗?又不是什么高深术法。”

杜鳶笑道:

“哎,贫道会的自然不是寻常小术,而是大有门道啊!道友不信,不妨好好看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说什么信什么的,那肯定要逮著薅了!

“哦?那我倒要看看!”

闻听此言,杜鳶当即轻笑一声,继而並指为剑对著青玉石轻轻一划,便割开了一道光滑无比的痕跡。

见状,那声音不由得困惑道:

“不是很”

可马上,她和杜鳶都是面色一变。

她看到了什么,杜鳶不知道。

杜鳶只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在青州给好友清理供台和神庙时的艰涩。

西南,乃至於整个天下的仙神们亦是在这一刻,突然感觉身形一轻。

“这是怎么了?”

“感觉顺畅了不少?”

“何事发生?”

杜鳶眉头紧锁,然后继续切割青玉。他最討厌半途而废。

更何况如今已经不是半途而废了,如今是就差临门一脚了!

而在此刻,天下各路神仙也慢慢推演出了答案。

“又有高人在强行撬开大世?!”

类似的事情,他们在青州就见过一回。

那不知来路的大菩萨便是靠著助人提前横渡,而生生將尚未到来的大世给推开了一丝门缝!

那不仅让那不知名的同道提前横渡,还让他们各家都能更加方便的施展拳脚,而不被天宪桎梏。

如今,居然又来。

就是不知这一次动手的是谁,要提前横渡的又是谁。

各家在慢慢思索的同时,也都是期待著,这一回的大能可以功成。

如此哪怕大世依旧未至,他们也依旧可以得到泼天助力!

至少,在不至於让如今这么一群阿猫阿狗在外面到处乱刨乱吠,他们却只能看著。

就算最终还是没法出去,怎么也该能动动胳膊腿了!

杜鳶不知外界纷扰,他只是注目於当下,一点一滴的雕刻著那张供台。

那声音再度响起,且这一次是急急脱口:

“停下,快停下!我那里需要这般?如今已经得了你的东风,慢慢等下去就是!何至让你如此?”

杜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雕琢。

那声音越发急切:

“都说了,停下来啊!”

炸毛的小猫已经急的快要跳出来了,却偏偏只能隔著层无形的“玻璃”,对著那个不紧不慢的身影不住哈气,连半分触碰都做不到,以至於声音里都掺了点委屈。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著什么啊!”

话没说完,杜鳶终於抬了抬眼,笑道:

“早一刻刻好,你便能早一刻出来。不是吗?”

那声音彻底僵住,殿外只剩杜鳶雕琢玉石的声响,偶尔掺著两声极轻的、像小猫被堵住喉咙的闷哼,也没再催他停下。

很快又很慢,那一整块青玉石便被杜鳶雕成了一张四四方方的供台。没有繁复纹路缀饰,但胜在边缘利落、台面平整,瞧著让人觉得能有股不染尘俗的沉静大气。

杜鳶也对此十分满意,正欲起身著手最后的香炉,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亦是跟著晃了晃的急忙扶住供台方才稳住。

“都说了,让你停下!”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了些压不住的急切,像是怕再晚些,就要抓不住什么。

靠在供台前的杜鳶笑道:

“此刻停下,先前的功夫不就白费了?放心,真不碍事。再说——贫道这不是还在道友跟前么?真若出了差池,道友总不至於眼睁睁看著贫道倒在您这神庙外头,是吧?”

“——!我,我才不会管你!”说罢,就没了声响,但杜鳶却能明晃晃的感觉到远超之前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他指尖抖一下、呼吸重一分,都似被某个人轻轻攥在眼里。

笑笑后,杜鳶便是抬手鼓捣起了最后的香炉。

先捏成一团,然后慢慢塑形。

片刻后,杜鳶强忍著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问道:

“道友觉得是四足方鼎好,还是三足圆鼎好?”

杜鳶隱约记得鼎作为礼器,在规制的选择上越是重要的地方,就越是马虎不得。

“圆鼎好,圆鼎省事。別想什么了,就圆鼎了。”那声音已经什么都没了,只有恳切和担忧。

杜鳶頷首,然后强撑著捏造起了最后的香炉。

西南之外,各家也是愈发顺畅的呼吸著桎梏揭开后的甘甜空气。

“真不知是哪家高人居然这般了得!”

“思来想去,多半就是西南那位了!”

“身持大位,好生了得啊!”

西南之外的都在感嘆那位道爷居然这般霸道绝伦,连大世都能提前撬开一道来。

若是此前青州的佛爷,是把最难的一给啃下来了。那么如今的道爷,就是將那道门缝给生生掰开的让人足以一窥大世崢嶸!

西南之內的则是万分紧张,因为这道爷越来越离谱了。

“真的,跑吧!”

“你们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骨气是活人才能讲的!而且,骨头硬的谁来这儿?”

仇家老祖也是举棋不定,若非他早被道爷点了,此刻他绝对不会多留一刻。

恰在此刻,怡清山的老道士突然幽幽道了句:

“老鬼,你难不成觉得自己还有的选?”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仇家老祖当即定住心神。

正欲安抚其余各家,却听见鸦雀山的老猴子已经率先开了口:

“各位莫不是真以为事到如今还能全身而退?老猴子我也就实话说了吧,那灰熊已经跑了,走之前,还把我们所有人做的事情,以及各家身份,全都明明白白的给了那道爷去换它的活路了!”

一时之间,各家纷纷破口大骂:

“难怪那混帐不见了踪影!”

“好生歹毒啊!”

“这廝还修的佛法,它修了个屁!”

老白猿嘴角扬起道:

“诸位若是不把握住今天这唯一的机会,明日,可就全都得死个乾乾净净了!”

末了,眾人只听见那老猴子嗤笑道:

“诸位莫不是觉得,自己那点东西,能在三教治下躲过这般高人吧?”

说罢,老猴子语气严肃的说道:

“你们要记住,道爷活著就是真真正正的三教神仙,一声令下,各家云动。但若是他死了,呵呵,人走茶凉,我想诸位应该都明白?”

听到这里,仇家老祖分外满意。

心道这老白猿还是看的明白。

最后,他又奇怪的问了一句:

“威王呢?”

怡清山祖师也是摇摇头道:

“多半藏在那处地脉里吧。放心,他也被道爷点了的,决计不敢跑的。”

恰在此刻,一道惊呼突然从远方天幕传来:

“他成了!!!”

西南各家瞬间屏住呼吸。他们还看不分明,但那声音足以佐证,因为那应该是文帝的声音。

大劫之前,他们这方天地最后也最大的一个王朝之主。

所以,那道爷真成了?

一时之间,西南各家都是又想要立刻蜂拥而至,又是死死克制的急忙看向一处。

那方天幕之下,天机混沌不清,他们没人敢亲身前去,故而依旧看不分明。

——

而在神庙之前,终於塑出了一尊三足圆鼎的杜鳶强撑著最后一点清明的。

將玉台和香炉放在了神像之前。

继而取出一根线香,点燃之后,认认真真的插在了香炉之上。

就在线香入炉的剎那,天地间似有一声无形的应答。漫天云雨骤然倾泻,遍覆四野;曾断流乾涸的江河,竟在水汽中应声重连,奔涌如初。

那困厄人间三载、几近断绝的水运,终是循著这缕裊裊香火,缓缓重回了这片人间。

看到如此一幕,一直强撑的杜鳶,也终於放下心来的晃了晃身子后,就朝著身后倒下,继而被人轻轻拥入怀中。

隨之还有很轻的一声:

“睡吧,睡吧,放心,我在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