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精致利己

2025-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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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精致利己

只是形势所迫,严嵩也不好不接,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不是严某该听的。”

“这……”裴元果然犹豫了。

随后道,“也罢,这件事还牵扯到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前后的两任兵部尚书,以及几场搅动朝廷风云的大案。”

“我裴元固然可以信任惟中兄,但有很多事儿,我也得为其他当事人保守秘密。”

严嵩人有些麻了,不是,怎么就说到这个了?

大家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而且裴元那些半遮半掩的话,和全说了有什么区别?

这次的恩科,首倡者就是左都御史李士实。

而李士实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那是因为当时朝野都认为,身为刘瑾余孽的陆完功高难赏,必须得让陆完亲自清理那些残党,做为当狗的投名状。

所以,李士实必须要给陆完腾位置。

而根据那时候的一些传言,朝中的大佬们,给李士实安排的位置,就是礼部尚书。

李士实对去礼部的兴趣很大,他带往礼部的政绩,就是提出了这次恩科。

要是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后来,李士实往礼部的调整出了变故,朝廷急需要给陆完再腾出一个位置。

那么左都御史之外,最合适陆完的职位,自然就是兵部尚书了。

这也就应了裴元刚才提及的前后两任兵部尚书的事情。

严嵩作为受到刘瑾乱政影响的江西人,一直在关注着朝廷对刘瑾恶政和刘瑾恶党的清算。

是以对那时候的朝廷变化十分关注。

何鉴身为兵部尚书,就算没有陆完这样亲率大军的功劳,也得有个运筹帷幄的苦劳。

再说也没有为了晋升下属,就直接把上司撸掉的道理。

严嵩记得,那时候朝廷为了解决这个两难的局面,似乎一度打算从李士实和何鉴中举荐一人入阁,从而给陆完腾出位置。

可是后来的结果,让人大为意外。面对入阁的诱惑,何鉴竟然直接请辞,以高风亮节的姿态,让出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如果单看这些的话,恐怕不管是谁,都会对这段时间的朝局变动有些困惑。

但是,裴元刚才的话还泄露了更多的信息,那就是他还提到了搅动朝廷风云的大案。

当时搅动朝廷风云的大案,又和上述人事变动相关的,那无疑就是“边宪、萧翀案”和“马中锡案”了。

“边宪、萧翀案”的刀口,对准的是在平叛时对地方官员们大开杀戒的何鉴。

“马中锡案”的刀口,对准的是识人不明的杨一清。

何鉴的隐退,定然是因为“边宪、萧翀案”的反复。

那“马中锡案”呢?

裴元刚才多余提到的吏部尚书又是什么意思?

严嵩隐隐觉得,这不能按着逻辑推敲下去的关键缺口,就藏着前段时间朝局变动的秘密。

而这样的秘密,随口就被裴元丢入了他严嵩的耳中。

严嵩一时都有些惶恐了。

他何德何能知道这些东西?

这裴元怎么敢对自己说这个?

这两大疑惑的第一个,严嵩没有答案。

但是第二个问题,严嵩沉吟片刻后,却略有所得。

——那踏马不都是因为自己想借着保守共同的秘密,加强双方的友好嘛。

结果好了。

他妈的,裴元这家伙丢给了我一个更大的秘密来一起保守。

卧槽啊!

严嵩一时恨不得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

操作个鸡儿啊。

今天还不如不来呢。

好在裴元似乎没有意识到这里面的问题,自己在那儿唏嘘了一会儿,感叹道,“哎,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也没什么的。”

说完,裴元又把目光放到严嵩身上。

严嵩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接着,醒悟一般的看了旁边的欧阳必进一眼。

怪不得自己这个活泼开朗又胖的内弟,在面对裴元的时候,时不时会有这样的反应。

之前严嵩还以为是因为欧阳必进当初在南直隶时留下的心理阴影,现在一看,自己这个内弟不愧是能在江西能拿案首的人物。

他恐怕早就清楚的意识到了这家伙的危险性。

就像是在以虎为伴的时候,对方的只是随便打个哈欠,也能吓得人心慌气短,心跳加速。

就在严嵩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裴元很亲切的向他询问道,“对了,我之前听伯安兄说起过,当初你也是因为刘瑾针对江西人,所以才称病还乡的。”

“现在朝廷正在拨乱反正,惟中兄何不出来做事,免得辜负了一身才学?”

要是没有之前的这些事情,严嵩说不定还会和裴元闲聊几句,顺便稍微展露一下自己的能力。

毕竟,裴元以一介武官之身,能在这次波谲云诡的恩科中,抢到这么多的名额,肯定是有着深厚背景的。

说不定就能让严嵩规避开杨廷和与杨一清之间的龙争虎斗。

可是这会儿,严嵩就不敢多事了。

他连忙道,“严某无心仕途,只愿在家钻研学问。这次入京,乃是因为内弟初次入场会试,严某不太放心,所以才跟着他来京的。”

裴元听完,神色平静的点点头,“这样啊,那太可惜了。”

说完又笑道,“你这么想,我也能理解。比如说山东按察使金献民,他和你差不多的情况,他也是因为清算刘瑾起复的。”

“这次杨一清想用他,打算先把他召回来当个左副都御史。他也不太想回京,这件事后来还是我帮忙解决的。”

严嵩原本正琢磨着告辞的借口,听到这里,不由微顿了下。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裴元,是个明白人啊。

这次严嵩从过来,前前后后只是和裴元闲聊了几句。

严嵩那些想要寻求门路的话还没提起,裴元就主动说到了金献民。

那金献民的处境,不就和他严嵩相差无几?

金献民也是在刘瑾乱政时期被撸掉的,也是借着清算刘瑾得以平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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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同样不看好杨一清,却又迫于道德压力,无法和平定刘瑾首功的杨一清划清界限。

裴元不提别人,拿金献民来举例子,显然也是暗暗点了下自己犹豫不决的原因。

严嵩是弘治十八年的进士,随后馆选了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

也就是那个少年得志,中年得志,老年得志,熬够资历出来就是侍郎起步的翰林院出身。

可惜的是,他刚进翰林院没多久,弘治皇帝就挂掉了。

接着新君登位,“刘瑾和焦芳”的联盟强势登场。

焦芳:我不喜欢江西人。

刘瑾:我也是。

于是身在翰林院的严嵩就倒了霉,为了避免真被栽上一堆罪名清理掉,严嵩干脆直接称病回乡了。

是以严嵩虽然出身朝廷最清贵的衙门,但是因为根基浅薄,朝中能用上的关系却不多。

就算偶尔和同年书信交往,得到的也只是些大路货色的情报。

严嵩这次北上,有很大一部分意图,就是为了亲自看看朝中的局势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才决定自己未来的发展。

这个裴元虽然是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但是从他操纵科举表现的能力,以及刚才言谈所提到的那些内幕来看,这无疑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真正的消息和内幕,往往就掌握在这种人手中。

严嵩这么一琢磨,顿时又有些心动了。

就算不指望这裴元提携一把,光是他掌握的人脉和情报,就值得他上心了。

想到这里,严嵩咬了咬牙。

罢了,与其如履薄冰的进入这风起云涌的朝堂,还不如打听清楚再说。

大不了,就帮裴千户保守更多的秘密……

于是严嵩犹豫片刻问道,“有些话,严某也知道交浅言深,不知道该问不该问。但是,左右想想,恐怕也只能在裴千户这里得到答案了。”

裴元听了先是哈哈一笑,接着佯怒道。

“我和欧阳必进乃是八拜之交,过命的交情。惟中兄在我心中,就和亲姐夫一样。交浅言深这样的话,又是从何说起?”

“再说,如果能有帮衬到姐夫的地方,我裴元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严嵩慌忙撇清,“千户慷慨豪迈,实非常人,这声姐夫,严某却是当不起的。”

裴元闻言笑笑,“那我还是叫你惟中兄吧。”

严嵩先是心中一安。

又一默念,觉得以裴元的聪明,岂能看不出自己撇清的意图?

这声“惟中兄”为严嵩拉开了安全距离,也让严嵩那精致利己的小心思,暴露的明明白白。

严嵩感觉弄巧成拙,一时颇觉狼狈,都不想再记起自己那破b操作了。

这次却是裴元主动道,“我猜惟中兄想问的是,朝中内阁首辅杨廷和与吏部天官杨一清的斗争,彼此胜负几何?”

严嵩想着刚才裴元都用金献民来点自己了,看来早就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他索性也不隐瞒什么了,直接了当的问道,“那以千户看,他们之间胜负几何?”

裴元想着,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

“前些日子,天子有心启用能力更强的‘弘治旧人’,代替更加亲近的张永等人。于是这件事由东厂提督张锐操刀,直接将他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拉了下来。”

“后来,张永被远放南京,并且被杀死在路上。”

“惟中兄想必也清楚,杨一清之所以能够和堂堂内阁首辅叫板,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的支持,就是个很重要的因素。”

严嵩听着,下意识道,“这么说,千户也觉得,杨一清能赢的机会不大?”

裴元仍旧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那你知道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陆訚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严嵩自然不知道这等大佬的私密,当即识趣的问道,“还请千户明言。”

裴元淡淡道,“陆訚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了杨一清的府邸,并且出头举荐了杨一清的盟友谢迁,出来担任礼部尚书。”

“后来因为天子反对,谢迁出山的事情遭到搁置。陆訚又是在拜访了杨一清之后,举荐了同为余姚状元的王华。”

陆訚这个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比较低调,外界的传闻较少。就算是都察院照例三餐的弹劾,都没找出多少陆訚乱政的黑料。

最多是有人提及陆訚统兵的时候,很少约束兵将,结果纵兵为匪,祸害了不少地方。

严嵩没想到的是,这个新任的司礼监掌印,竟然和杨一清的关系这么密切。

裴元这才道,“所以说,杨一清暂时是没什么问题的,天子不会让杨一清倒得太快。至于杨廷和,天子也必须要有人钳制杨廷和。”

“你若是光等着坐观两人之间的成败,只怕等个十年八年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裴元看着严嵩,温声劝道,“惟中兄满腹才学,大好年华。与其在等待中慢慢老去,还不如现在果断入场。”

“就算是押注押错了,也不妨错的明明白白,坚定不移。”

“就连刘瑾那等权势,还有被千刀万剐的时候。难道杨一清和杨廷和,就一定靠的住吗?”

严嵩一时难以回答。

他心中当然有着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个武夫又怎么能清楚,什么是大明的官场?

从他穿上官服,踏入进朝廷的第一步,他就已经主动或被动的有了各种各样的立场。

那时候他就不是严嵩了,而是由许许多多的标签,诠释着他是谁。

他是江西帮的人,他是弘治十八年乙丑科的进士,他是李东阳的门生,他是被刘瑾打压下野的正直之士,他是被动的杨一清同党……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普普通通的出生;老老实实的科举;运气不错中了进士,拜了恰巧主持科举的座师;运气不好因为出身被打压;运气又不错仇人倒台了;运气又不好拯救他的人在朝局中处于很大的劣势。

他什么都没做,就被儿戏般的左右了命运。

甚至仅仅因为有人不喜欢江西人,就不得不称病还乡。

在吃一堑长一智之后,严嵩当然要想明白他是谁,才能谨慎的入场,发出第一个有政治意义的声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