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不能再缺席了

202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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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恩强行压下了涌上喉头的酸涩。

“教授。”

他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巫师礼。

动作一丝不苟,如同当年第一次在观测站见到对方时那样:

“欢迎回来,虽然……这个『回来』的方式可能有些冒昧。”

“冒昧?”

尤特尔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假把戏了,我虽然死了,但却能通过歷史长河看到一些现在发生的事情。”

他上下打量著罗恩,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讚赏与骄傲:

“黯日级……而且是如此独特、如此复杂的虚骸。

【暗之閾】,好名字!

观测、遮蔽、裁决三位一体,嘖嘖……这种融合理念,比我当年的【虚骸】高明太多了。”

“你果然走出了一条完全属於自己的路,没有被任何既定的框架束缚。

这才是真正的巫师精神——永远在探索,永远在打破,永远在创造……”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感慨:

“我教了那么多学生,可真正能让我感到骄傲的,屈指可数。

而你罗恩,你是最后的,也是最特別的一个。”

“全是教授当年的指引。”

罗恩微笑著讲述道:

“如果没有您在观测站时的那些对『歷史』与『占星』本质的阐释,我不可能构筑出【暗之閾】这样的虚骸。”

“它的门框,来自您的『时间观』;

它的门扉,来自我对『敘事』的感悟;

它的锁孔,则是两者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可能……”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现在,我需要您的帮助。

关於那个『黑匣子』里的秘密,关於『乐园』更深处埋藏的真相,关於……您生前未能说完的那些话。”

“那个不急。”

出乎意料的是,尤特尔却摆了摆手。

他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就像当年准备给学生们展示某个“惊喜”时的表情:

“你既然唤醒了我,难道只想把我当成一个会说话的笔记本吗?

那也太小看【神秘学家】的价值了。”

他转过身,虚幻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无形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密室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更深层的力量正在被触发。

“你知道的,我生前是【神秘学家】,研究的核心就是『歷史』与『时间』的奥秘。”

尤特尔的声音变得深沉:

“对於我们这类人来说,死亡……有时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记录』。”

“肉体会腐朽,灵魂会消散,可知识、经验、记忆……这些抽象的『信息』,却能以某种方式永久保存在歷史长河中。”

“现在的我,本质上就是一段从歷史中被强行抽取出来的『信息』。”

投影的边缘闪烁了一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既然是投影……那就意味著,我能做一些『活人』做不到的事情。”

尤特尔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作为一个半透明投影,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儿像是信號不良时的画面闪烁:

“罗恩,你现在的魔力很庞大,庞大到足以支撑一些相当『奢侈』的行为。”

“一般来说,召唤並维持我这样一个大巫师级別的歷史投影,已经足以榨乾一个普通黯日级巫师的全部魔力。”

“但你不同。你的【暗之閾】似乎联接著星界与大深渊,拥有堪称恐怖的魔力供给……这就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看好了。”

他的笑容满是对知识的狂热:

“我现在要教你的,才是歷史投影的真正用法!”

话音落下,尤特尔的投影开始散发出强烈的波动!

那股波动与罗恩召唤他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之前是“向后看”,是从歷史长河中小心翼翼地打捞起一段沉没的记忆。

那么现在,他在“向更远处看”!

以自身这个“锚点”为起点,以已经模糊不清的意识为探针,再一次向那条浩瀚无垠的歷史长河探出了触手!

银灰雾气从尤特尔的投影中涌出,在空中盘旋、凝聚,勾勒出一个个扭曲的时钟符號。

“以我之名,呼唤第三纪元的影子!”

尤特尔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宏大,如同千万个声音在同时发声:

“出来吧,老朋友!让我看看你的炉火是否依旧炽热!”

空间在这一刻扭曲到了极致!

罗恩能清晰地观测到,空间中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裂隙连接著更深、更远、更加不可触及的歷史深渊。

然后,在尤特尔身边,另一个更加模糊虚幻、如同隨时会崩溃的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浑身缠绕著赤红色火焰、肌肉如同岩石般坚硬、手持一柄铁锤的……半矮人!

当这个身影逐渐凝实,罗恩能够辨认出对方身上那些极具辨识度的特徵:

链金师特有的防护目镜悬掛在额头上;

围裙上布满了各种金属熔渣烧出的焦痕;

腰间掛著至少二十种不同规格的工具,每一件都在散发著微弱的魔力波动;

最关键的是,在他的胸口有一个燃烧的符文——那是第三纪元“链金公会”的徽记!

“这……”

伊芙彻底惊呆了。

“投影……召唤了投影?!”

“理论上,这叫『多重歷史嵌套』。”

尤特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了。

他的身形明显黯淡了一圈,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我作为『锚点』,可以帮你从更深的歷史中拉人。

只要是我认识的、或者我深度研究过的『歷史人物』,我都能尝试把他们短暂地拉出来『加班』。”

“虽然他们比我更『碎』,可能连话都说不完整……”

他看向那个矮人大师的投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但他们的知识毫无疑问是真实的。

他们的技艺、他们的经验、他们用一生积累下来的智慧……全都封存在歷史的某个角落,等待著被人再次唤醒。”

罗恩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bug”的真正战略价值!

用它来战斗?

太浪费了!

虽然理论上他可以召唤歷史上那些传奇的异族战士、巫师、甚至是深渊墮落者……

让他们在战场上重现昔日的荣光,甚至组建一支由“歷史幽灵”构成的不死军团!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

可就在矮人大师出现的时候,罗恩就能感觉体內的魔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倾泻!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身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虹吸管,以超出想像的速度抽取著他的一切能量!

维持尤特尔已经是巨大的消耗,这个消耗就像是在供养一座小型魔力熔炉;

而现在,由尤特尔去维持另一个更古老、更遥远、更加模糊不清的存在。

这中间的“损耗率”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他是在用一根细线去拉动另一根细线,再用第二根细线去拉动一块巨石。

每多一层转接,损耗就会呈指数级暴涨!

换做普通的黯日级,恐怕在这种抽取强度下不出几分钟就会魔力枯竭!

就像现在一样,用於战斗的消耗太大了!

维持一个尤特尔级別的投影,就已经需要持续不断地抽取他的魔力;

如果要召唤多个战斗型的歷史投影,还要让他们维持足够的“凝实度”以发挥实战能力……

那种消耗就算是他这个偽·“无限能源”,也会被拖到魔力循环跟不上,最终力竭而亡!

更关键的是——投影的战力终究有限!

他们只是“记忆的残响”,並非真正的实体。

面对真正的强敌,这些歷史幽灵很快就会像泡沫般破碎消散……

所以,战斗用途,只能作为偶尔的奇袭手段,绝非常规战力!

真正的用法是——学习!

想到这里,罗恩已经开始感觉到体內储备的魔力迅速抽空,眉头微皱起来。

下一秒,他灵魂深处的【暗之閾】微微震动!

那扇平时紧闭的“神秘之门”在这一刻敞开了缝隙。

从门缝中涌出的,是连接到无尽星界与混沌海深处的能量通道!

如同整个宇宙在呼吸般浩瀚的能量,顺著这条通道倒灌而入!

罗恩的身体,在这一刻成为了一个“中转站”。

星界的纯净魔力、混沌海的原始力量、还有他自身那经过【暗之閾】淬链后的复合能量。

三者在他体內融合、转化,然后以惊人的效率填平了魔力的缺口!

不仅填平了,甚至还有富余!

“哦?”

尤特尔惊讶地看了罗恩一眼,颇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感嘆道:

“居然撑住了,而且面不改色?

虽然你小子晨星和月曜阶段就非常不凡,看来现在是已经彻彻底底进化成一个『怪物』了。”

“有了你这个『无限能源』,我们这些老傢伙或许真的能再发挥点余热。”

他的笑容中带著落寞:

“虽然我们已经无法再创造新的歷史……”

老人看向罗恩和伊芙:

“但至少……能帮你们走得更远。”

“教授。”

罗恩的眼睛亮得嚇人。

“您能召唤第二纪元那位致力於研究『附魔』的半精灵学者吗?

我记得他叫……艾瑞隆月歌?

据说他將『元素共鸣』的原理应用到附魔领域,创造出了能够自我进化的『活性符文』……”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射出,根本停不下来:

“或者那位传说中改良了三十种合金配方的工程师,格里姆博齿轮?

他发明的『相变合金』技术,据说能让金属在不同温度下展现出完全不同的性质……”

“还有那位创立了『多变链金术』雏形的古代链金士!

虽然他的理论在当时被认为是异端,可如果结合我现在的『敘事魔药学』……”

尤特尔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投影的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你这小子,胃口真大!”

“你是想把整个歷史,都变成你的私人图书馆和导师团吗?”

“有何不可?”

罗恩反问。

“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魔药学,我已经达到了【魔药教授】级別,可以说在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

“可链金术呢?附魔学呢?血脉调製呢?”

他摊开双手,掌心中浮现出微弱的星光。

那些星光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立体图形——那是他对“知识体系”的具象化展示:

“这些领域,我现在只能算是『精通』级別。

虽然比大多数专业人士强,可距离真正的『大师』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按照常规的修炼速度,我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將这些知识部分融会贯通。”

“可歷史……”

他看向尤特尔,眼中的光芒变得灼热:

“歷史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积累下来的智慧!”

“那些在各自领域达到巔峰的先贤们,他们用一生、甚至数个纪元积累的经验和技艺,全都封存在歷史的某个角落!”

“如果我能直接向他们学习,那就等於站在了无数巨人的肩膀上!”

“这不是取巧,相反……”

罗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这才是对『传承』最好的致敬,难道不是吗?”

“让那些本该被遗忘的智慧重见天日;

让那些孤独死去的大师们,能够在后世找到真正理解他们的传人;

让知识不再因为个体的消亡而断绝……”

“这,才是【歷史研究】真正的意义!”

尤特尔摆了摆手:

“真是个贪心的小子,那就照你说的来做吧。”

“用你的方式,去创造属於你的歷史。”

“我们这些老傢伙……”

他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掌,语气中带著自嘲:

“就在『书架』上好好待著,等你隨时来翻阅吧。”

罗恩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

他要利用尤特尔这个“超级中介”,系统性地向歷史中那些伟大的先贤们“一对一”求教!

首先是【链金术】,他需要学习第二纪元“黄金时代”那些链金大师的核心技艺:

如何精確控制元素比例?

如何辨识材料的“隱藏属性”?

如何构建稳定的“转化阵”?

这些基础却关键的知识,將为他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然后是【附魔学】,他要向那些將“符文”与“意志”完美结合的古代附魔师学习:

如何让符文不仅仅是“刻画”在物体表面,更能“生长”进物体的本质?

如何让附魔效果隨著使用者的成长而进化?

如何突破传统附魔的“固定效果”限制,创造出真正“活著”的物品?

最后將这一切融会贯通,衝击那个几乎已经失传的的【古代链金士】职业。

“不过……”

罗恩突然想到了什么

“教授,这种『多重嵌套』的召唤对您自身的损耗……”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尤特尔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

“我本就是『残构』,早已死去多时。现在多消耗一点,无非是让这段『迴响』更快消散罢了。”

“与其像个摆设一样被供在水晶箱里,我更愿意……”

他看向密室外,仿佛能够透过重重墙壁,看到外面那个广阔而充满可能的世界:

“在彻底消失之前,再做点有意义的事。”

“再说了……”

他狡黠地一笑:

“你小子的魔力储备这么怪物,不榨乾你我都觉得可惜!”

可就在这时,尤特尔的投影明显又黯淡了一大圈,几乎要变成一团隨时会熄灭的微光。

“看来……”

他赶忙將之前召唤出半矮人投影塞回到“歷史长河”中,有些虚弱地半躬下身:

“这个『工作』,比我想像的更累人啊。”

“尤特尔爷爷!“

伊芙担忧地上前一步:

“您……”

“没什么事。”

尤特尔摆摆手:

“只是需要休息一下。罗恩,记得……別一次性召唤太多。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明白。”

罗恩郑重地点头:

“我会合理安排的,而且……”

他看向静滯箱中那团依然微微发光的虚骸残构:

“每次召唤后,我都会用魔力温养您的残构,儘可能延长它的『时间』。”

“很好。”

尤特尔欣慰地笑了:

“那么……这次就先到这里吧。”

“下次召唤我的时候……”

他的身形开始逐渐消散,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飘渺:

“记得选个白天……我也想……再看看太阳……”

最后一个字落下,光点完全消散。

密室中,只剩下罗恩和伊芙两人,以及那个静静悬浮在水晶箱中的虚骸残构。

罗恩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伊芙:

“走吧,今天的召唤消耗比我预想的大很多。”

“我需要好好休息,然后制定一个详细的『学习计划』。”

“歷史的宝库,已经向我敞开了。”

“接下来……就是收穫的时候了!”

………………

密室中,罗恩独自坐在那张陈旧的橡木书桌前。

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孤独的身影。

他缓缓打开抽屉最深处的那本羊皮纸笔记本,那是十八年前,他在金环考核前夕写下的“待办清单”。

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散发著陈腐气息。

罗恩取出一支羽毛笔,笔尖蘸满深红墨水,在几行字上划出红线:

【金环考核()】

【晋升黯日级()】

【迎回教授的虚骸残构()】

可当笔尖滑到最后一行时,罗恩的动作停住了。

那行字被墨水圈出,却始终未能划去:

【待办:返回法鲁克王国为父亲检查身体,家族的未来也需重新规划】

“父亲……”

这个词从他唇间轻轻滑出。

十八年。

对於巫师而言,这段时光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个短暂驻足。

然而对於那些被留在凡世的人来说,十八年意味著青丝变白髮。

意味著壮年步入暮年,生命之火从旺盛燃烧到风中残烛。

当罗恩推开密室暗门、踏上通往正厅的旋转楼梯时。

他意外地在沙发上看到了一个静坐的身影。

盲眼女巫克洛依。

她依然穿著那身朴素的占星长袍,面前的茶几上摆放著一杯茶水。

茶水早已半凉,显然她已经等候多时。

“克洛依?”

罗恩的声音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你有事情找我?是关於那个『奇点』的新预言吗?”

“不,罗恩副教授。”

克洛依没有起身。

女巫那双空洞的眼眶“凝视”著罗恩的方向。

她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来,是关於一个更紧急,也更……脆弱的『现在』。”

这句话让罗恩的脚步顿住。

他突然意识到,克洛依选择的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斟酌。

“现在”,这个相对於“未来”而言更加迫在眉睫的时態;

“脆弱”,这个暗示著某种即將破碎之物的形容。

“在你晋升黯日级、並在真理大殿上公开宣告你归来的那一刻……”

克洛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陈述某个既定事实:

“这个消息通过巫师的通讯装置,跨越了阻隔同步传回了你的故乡——法鲁克王国。”

罗恩的心里生出些不妙的预感,已经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想起来了。

学派联盟的“巫师名录”更新是大范围同步的,任何与巫师有关联的势力都会收到通知。

而他的家族作为依附於巫师的贵族,毫无疑问会第一时间收到这份“喜报”。

“我一直在『观测』你的命运之线。”

克洛依继续说道:

“在你所有的因果线中,有一条始终与『凡世』相连。

它不像其他那些延伸向异世界、深渊、灵界的线那样粗壮明亮,反倒显得纤细而黯淡,如同隨时会断裂的蛛丝。”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划过,像在描摹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跡:

“那条线就代表著你的血脉家族。”

“你的父亲,老拉尔夫大公。”

克洛依的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沉重:

“他的生命之火本应在数年前就已熄灭。

心臟的衰竭、血管的硬化、內臟的衰败……这些本都是无法逆转的自然规律。”

“可他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空间,看向了遥远的法鲁克王国:

“用一种纯粹属於凡人的『执念』,强行將那根即將熄灭的生命之火维繫了下来。”

“是的,就和你想的一样。”

克洛依注意到了眼前巫师的表情变化,低声说出自己观测到的部分:

“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他的儿子是否平安归来的消息,仅此而已。”

罗恩感到喉咙一阵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被掐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昨天。”

克洛依站起身:“他如愿等到了。”

“他知道你不仅平安无恙,甚至达到了一个他穷尽想像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她的声音中带著悲悯,那是预言者在见证宿命时特有的情绪:

所以,他最后的执念……瓦解了,支撑他生命的最后一根弦也终於鬆开了。”

“罗恩副教授,我『看』到那条连接著你的『凡世因果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薄弱、黯淡。”

“它在消散。”

“就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正在被即將到来的曙光吞没。”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说出了最终结论:

“你的父亲快要去世了,就在这几个小时內。”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浇灭了罗恩心中所有关於“歷史图书馆”的兴奋和期待。

他刚刚还在为能够系统性地向古代大师学习而激动不已。

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攀爬到大脑。

“我必须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意识。

罗恩本能地调动起体內的魔力,【暗之閾】在他身后若隱若现。

星光开始在他周围匯聚,空间纹理在他的意志下变得柔软。

只需要再推进一步,他就能撕裂空间屏障……

可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停下!你疯了吗!”

阿塞莉婭清冷的声音如同一记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银色的龙魂投影猛地从罗恩的精神海中浮现,那双黄金竖瞳中满是警告和焦虑:

“你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东西了?!

你以为你还能像一个普通的儿子那样『回家』吗?!”

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一道意念也传递而来。

“宝贝!不能见那些凡人!绝对不能!”

纳瑞的声音带著哭腔,无数条触手焦急地在他的精神空间中挥舞:

“你身上的『味道』……那些小小的、脆弱的凡人会『融化』的!

妈妈不想看到你难过,不想看到你痛苦……求求你,听妈妈的话……”

罗恩的动作僵在原地。

匯聚到一半的魔力骤然停滯,如同被冻结的瀑布,悬在半空中进退不得。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

他出现在父亲的病榻前,满怀欣喜地想要握住那双苍老的手。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那双手开始崩解。

皮肤如同被高温炙烤的羊皮纸般捲曲、碳化,血肉在看不见的辐射下沸腾、蒸发,骨骼在极度的痛苦中扭曲、碎裂……

而那个以他为荣的老人,会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在儿子面前化为一滩焦黑的灰烬。

“不……”

这个音节从罗恩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听我说,罗恩。”

阿塞莉婭用最理智的方式解释这个残酷的现实:

“你已经彻底蜕变了。

你现在的存在层次,跟十八年前那个月曜级的年轻巫师完全不同。”

她投射出对方虚骸的倒影:

“你的【暗之閾】是秩序与混沌的锚点。

它连接著星界的纯净魔力,也连接著深渊的原始混沌。

这种连接让你拥有了近乎无限的魔力供给,却也让你成为了一个『行走的奇点』。”

“你可是在深渊第五层浸泡了整整十八年!”

阿塞莉婭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

“那里的每一秒钟都在用混沌辐射重塑你的本质。

你以为你只是变得更强了?错!你是在从『人』向『超自然存在』转化!”

“你的皮肤下流淌的不再是普通血液,那是被星光与混沌双重淬链过的能量载体!”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星界的魔力、呼出混沌的波动!”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加速器』,加速周围一切事物的崩解或进化!”

龙魂的声音带上了些悲哀:

“对於一些稍微强大点的学徒或血脉骑士,你可以遏制辐射只让他们感到不適。可对於凡人……”

纳瑞用更直白、更形象的方式补充道:

“宝贝就像一个大太阳!那些小雪(凡人)一靠近就会被蒸发掉!”

她的触手颤抖著,声音中满是恳求:

“他们会『崩解』的……先是皮肤开始溃烂,然后是內臟器官衰竭,最后连骨头都会在极度痛苦中化为齏粉……”

“而你的父亲……”

纳瑞的声音几乎是哽咽的:

“他本来就生命垂危,他的身体比普通人更脆弱、更敏感。

你只要出现在他能感知到的范围內,可能几秒钟……不,也许几个呼吸他就会……”

她说不下去了。

这是何等残忍的悖论!

罗恩有资格让父亲骄傲,却无法让父亲亲眼见证这份骄傲。

他终於可以回家了,却发现“家”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禁地。

罗恩站在正厅中央,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般僵立。

克洛依看到眼前痛苦的男人,她没有劝慰,也没有安抚。

身为占星家,她太清楚了。

有些事情,劝慰只会让人更加痛苦。

“要做决定就快些吧,星轨正在坠落。”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够看到天空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命运轨跡:

“按照我的观测,你只剩下最后几个小时。如果你想见他最后一面,必须立刻出发。”

时间在这个瞬间变得无比漫长。

罗恩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情感波动都已经消失。

他的眼神变得如同【暗之閾】胸口那扇门一样深邃、冰冷、无法被解读。

唯有理智,绝对的理智。

“我明白了。”

“克洛依,谢谢你特地前来告知,这份情我记下了。”

克洛依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长袍下摆扫过地板,发出细微摩擦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正厅中迴荡,如同某种輓歌的前奏。

当大门轻轻合上,罗恩转向自己的意识深处,对那两个焦虑的灵魂说道:

“只是隔著足够的距离,远远地看著……应该没事吧?”

这句话让纳瑞和阿塞莉婭的语气都鬆动了。

“如果只是远观……”

阿塞莉婭沉吟片刻:

“保持至少五百米以上的距离,不要停留超过一刻钟,不要释放任何魔力波动……理论上,辐射的影响可以降到最低。”

“但宝贝……”

纳瑞的声音依然充满担忧:

“你走之后,那个地方可能会留下『污染』。

那些住在附近的凡人,可能会在接下来几年里逐渐出现各种奇怪的症状。”

“我会处理的。”

罗恩打断了她:

“我会在离开前將周围环境进行一次彻底的『净化』。

就算留下一些痕跡,也会被稀释到无害的程度。”

也在克洛伊彻底离开时,他的声音中终於开始透出些真实的情绪:

“阿塞莉婭,妈妈。我不能拥抱他,不能握住他的手,不能听他说最后的话……”

“但我想远远地看著他。”

“我已经缺席了尤特尔教授的最后一课。”

罗恩的拳头攥紧:

“这一次,我绝不能,也绝不该去缺席父亲的死亡。”

密室中,他开始为这场“告別”做准备。

他找出了一件最朴素的黑色斗篷,放在自己的储物袋中。

斗篷款式简单到极致,没有任何符文和链金加持,就是一块普通黑布。

这是他成为正式巫师离家时穿的那件。

当时的他还满怀著对未来的憧憬,几乎没有留恋就踏上了前往中央之地的旅程。

现在,他要带著同一件斗篷,以一个普通的游子身份回去“奔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