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蠢到不能再蠢

2025-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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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蠢到不能再蠢

沉默片刻之后,裴天祐嘆道:“难怪这半年来,江北苏松一带,盐价不升,反而是粮价突涨。”

按道理来说,两淮盐场下辖通州、台州、淮安三个盐司,大半个淮安盐司要么在倭寇、乱民的控制中,要么收到威胁,盐价理应上涨。

但事实上,既没有出现盐荒,也没有出现盐价上涨,这说明两淮盐场的產量並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叶邦荣眼露杀意,“但凡留下的,必然都是与倭寇同流合污者,乾脆一併扫除!”

“都杀了?”陈子鑾哼了声,笑道:“若是动手,事情必然被捅到朝中,说不得江北军就要东进北上了。”

“不错。”殷士儋提点道:“那些本地大户能將盐卖给谁?”

“扬州盐商。”陶大顺接口道:“若是动手,那就意味著大半个淮安盐司脱离了掌控,扬州盐商本就与舟山有血仇,必然从中作梗——”

丟掉大半个淮安盐场,很重要,但朝廷或许还能容忍,不过落入了舟山的手中,朝廷就难以容忍了。

“要处理此事,不能从盐场入手.———”

如今舟山虽然割据一方,但还不能与朝廷撕破脸。

陶大顺情不自禁的起身,在厅內来回步,“从胶州迁居大量民眾也不妥———“”

外地人与本地大户发生矛盾,护卫军只可能拉偏架—再说了,这种內政事务,军方不应插手。

殷士詹饶有兴致的盯著这位青年,舟山选择一位未满三十的青年主政海州,是无奈之举,还是此人真的能胜任呢?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陶大顺才停下脚步,看向陈子鑾,“听闻流民甚多,其中少有青壮?”

“不错。”陈子鑾解释道:“青壮多被裹挟,盘踞在几个镇子周边的流民中,十之五六都是老弱妇孺。”

陶大顺咬咬牙,“以鱼鳞册为准,將无主田地拨给当地流民,只要是海州人氏,都拨给田地!”

眾人相互对视了几眼,最终都看向了殷士儋。

殷士儋笑著頜首,“如此一来,既能安抚、收拢流民,亦能制衡大户吞併。”

“而且要快。”张邦直补充道:“只要田地有了归属,即使老弱妇孺亦敢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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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士詹心里喷喷称奇,陶大顺此人实在不凡,如此处置,其实是悄无声息的將护卫军与本地大户之间的矛盾,转为了本地大户与本地无田民眾之间的矛盾。

再有什么纠纷,护卫军反而能以超脱的处置者的身份出现。

顿了顿,陶大顺看向陈子鑾、叶邦荣,“过段时日,找个机会,杀只鸡,见见血!”

殷士詹看陈子鑾有些迷糊,提点道:“不要將盐场事摆在明面上,想必那些猴子会安分守己的。”

“不错。”陶大顺昂首道:“更何况,晒盐法无需灶户,这些盐场於舟山无甚太多好处,可以先置之不理。”

殷士詹与陶大顺都是文人,说话有些拐弯抹角,这是他们的习惯,护卫军將校中只有丁邦彦、孙鈺听得懂,开口解释了几句。

说到底,这是软刀子杀人,温水煮青蛙。

反正海州的盐场並不被舟山看在眼中,索性先不处置,甚至可以暗示,仍然让本地大户主持,將这条线留给他们和扬州盐商。

一方面不至於让朝廷与舟山撕破脸,另一方面也能安抚住那些无法吞併田地的大户...毕竟舟山是留了盐场给你们的!

还不满足,以为护卫军的刀不利吗?

等田地都安置完毕,等明年春耕开始,等陶大顺组织人手在沿海开闢盐田一切都好办了。

陶大顺心里略定,转头看向殷士儋,作揖行礼道:“事务繁多,千头万绪,海州流民无数,地方残破,还请正甫兄襄助。”

殷士詹有些迟疑,他在来海州的途中就与陶大顺聊了不少,刚才又见到了李时渐、张邦直两位同乡,已经知道了不少內幕。

胶州从上到下,几乎已经被舟山牢牢握在手中,无论是卫所还是州衙、县衙,都无法动摇护卫军的存在。

甚至於閔柏这位胶州知州,都在胶州內书房任职,换句话说,閔柏已经事实上背离了明廷,而选择了舟山。

不仅仅是閔柏一人,还有任万里、石茂华、郑光薄这些殷士詹的同乡,还有凌云翼、

张邦彦两位同年殷士儋能理解他们,如果自己当时也在山东,经歷了明军大败,韃、乱兵先后肆虐,恐怕也会投身舟山。

犹豫了许久之后,殷士儋轻声道:“此番出行舟山,耽搁一段时日倒是无妨。”

顿了顿,殷士儋苦笑道:“南京城內,实在令人鬱郁。”

事情议定后,由裴天祐这位本地人出面,再加上面相凶悍的朱珏为辅,临近镇、高桥镇两个重地很快就被攻克·前几日高桥镇內那一场,地上的血都没干呢。

而陶大顺抽调人手,將无主田地分给了流离失所的流民,软硬兼施之下,那些大户也只能默不作声。

而对於流民来说,这次施田的效果非常好。

有了田地,即使是賑济的粮食少了些,即使明日春耕的种子、农具还不知道在哪儿,

民眾也都將心放在了肚子里。

甚至有数百混入硕项湖的本地人都上岸来投,还给护卫军带来了不少关於残余倭寇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民间的寺庙中,都已经有人为陈锐、陶大顺立象了。

邓宝很快离开了海州,部分船只留在海州,部分船只走近海去了胶州,自己率水师进入黑水洋,扬帆绕过登州,向朝鲜而去。

胶州,逢猛镇。

“景熙颇有手段。”徐渭笑著说:“实话实说,比宗安兄要强。”

陈锐不置可否,沈束在內政方面尽心竭力,但他用沈束,主要还是因为信任,当时实在是手头缺人。

陈锐也考虑过,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些年,內情司会分化出一个机构,类似於后世的监察机构,由沈束来担任。

这个机构容易得罪人,放在封建时代,主事人往往会落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

不过沈束是陈锐的老师,不需要担心,正合適。

“当年就听说过陶大顺之名,没想到”今日赶到逢猛镇的凌云翼也喷喷称奇,“当年要不是有士子投书都察院,说不得比我还要早一科呢。”

陶大顺嘉靖二十二年就中举了,不过参加的是顺天府乡试,他祖籍是浙江,为了籍贯,北方士子鼓譟闹事,以至於陶大顺等人被革名。

不过歷史上,陶大顺回到了浙江,还是顺利的考中举人、进土。

陈锐开口將话题扯了回来,说:“我不喜卫所兵,主要是虽名为兵,却不堪战,更有甚至,视民眾为猪羊。”

“但舟山不行卫所制,胶州两卫转为农户,无需提防,也无需针对。”

徐渭补充道:“既为民,那就要一视同仁。”

凌云翼无奈的点点头,他此来也是为了田地。

高密县城位於百脉湖西南方向,而凌云翼设的內书房高密一支位於胶水、张奴水之间,此地土地相对来说肥沃,多有良田。

只是这一块原先隶属於灵山卫虽然没有名义,但灵山卫將这儿视为自己的地盘。

而灵山卫在这一年多的时间內,大量士卒战死或降敌,已经无力耕作如许多良田,所以凌云翼希望將这些田地分给迁居的民眾。

“其实可以参考胶州事。”徐渭换了个角度,笑著说:“听卓青提及,灵山卫中多有女子.....”

凌云翼眼晴一亮,“若是成亲,那就能另设户,自然就能分田!”

“文长兄不愧才名!”

凌云翼连连吹捧了几句,徐渭笑吟吟的,而一旁的陈锐插嘴说:“先让卓青出面,他妻子病逝已有数年,前几日閔柏为其做媒,求娶马文煒寡居的长姐。”

凌云翼愣了下,转头看了看笑容已经凝固的徐渭,后者心里暗骂不已,非要拆我台是吧!

马文煒,青州安丘生员,迁居胶州,如今在高密內书房,就在凌云翼魔下任管事。

待得凌云翼满意的离开,徐渭不阴不阳的说:“朱珏那事怎么办?”

陈锐皱眉想了会儿,轻声道:“隨他吧,入军又不是做和尚。”

“下面的士卒都是良家子,半数都成婚了,家中有妻子上养老人,下抚子女,才能奋勇,將校亦然。”

朱环已然知道了,裴天祐奉命说服海州诸多大户,这廝舔著脸非要跟著,真的將裴天祐当成长辈捧看。

顿了顿,陈锐看了眼徐渭,“你也一样,无需考虑我。”

徐渭哼了哼,他生母为这事愁的不行,都几次找到陈家去了。

陈锐在心里计算了下,大致在明年末,自己也要准备了,后年成亲后需要儘快生子..下面的士卒倒是无所谓,但內政人员、护卫军將校才能定下心。

没有子嗣,基业就不稳,有崩塌的危险,这一点已经有好几人向陈锐隱晦提及了。

不过孙环今年才十三岁,后年也就十五还是个初三或高一的孩子。

这时候,外间脚步响起,已经抽调回来的直属营连长卢胜疾步入內,“大哥,戚继光在外请见。”

徐渭眉头挑了挑,“倒是识趣!”

舟山那边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对於沈束回绝起復,徐渭並不意外,而对於张老夫人的封赏以及赐宅,让徐渭又咒骂了严世蕃一场。

徐渭早就预料朝中会针对戚继光出手,却没想到目標会是戚继光的母亲张氏。

严世蕃也是冤枉这次还真不是他出的主意。

严世蕃绝顶聪明,无所谓手段光明还是阴诡,但也看得清楚,只要朝中不能给予登州军实际的支持,那何种精妙的手段都没有实际作用。

显然,戚继光也看得到这点,所以才会亲自赶到逢猛镇,而且没有径直入內,而是在外请见。

这是戚继光在表明態度。

片刻后,戚继光走入屋內,而陈锐安坐在桌后,抬头看了眼。

“你我之间,却如此生分。”陈锐摇头道:“朝中手段看来颇有效用。”

戚继光脸色有些难看,陈锐继续说道:“登州、平度州亦收容大量民眾,舟山会运粮北上支援,下一批粮米大概在半个月后运至。”

“我曾经想过,要不要先问你的態度,再说这件事。”

“適才我也想过,你戚元敬在门外请见,我要不要亲自出门相迎。”

陈锐神色略显淡漠,而戚继光脸上略有些惭愧。

“舟山聚拢志同道合者。”陈锐平静的说:“我知晓你戚元敬的志向,知晓你戚元敬的將才,也知晓你戚元敬的心思。”

“伯母去向,你自决之,舟山不问。』

一直不声的徐渭用窥探的视线打量著面色不停变化的戚继光,突然笑著说:“生死之交,又是可託孤寄子的交情,你当知晓,此言非是试探或敷衍。”

戚继光用力点头,“母亲来信,有意迁居南京,不过岳父想留在舟山。”

徐渭有些意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容·这是想一鱼两吃啊,哪头都不落空。

“好。”陈锐点点头,“我会让人安排。”

戚继光还想说些什么,陈锐却话题一转,起身走到墙壁前,盯著地图,说道:“海仓港口那边还需要你盯著,从下个月开始,会有船只从青州运送煤块,走胶莱河运来胶州。”

“如今胶州这边暂时不会疏通胶莱河,而是走百脉湖、张奴水,吴泽已经开始挑选人手,今年应该就能通航。”

“明年开始正式疏通胶莱河,主要是大沽河段,不过北端需要你出力。”

戚继光拋开脑中的烦心事,专注的盯著標註的极为详细的地图。

还在处理公务的徐渭侧头扫了眼,心想严世蕃对陈锐知之颇深,搞不好不一定是这廝出的主意。

远在南京的严世蕃此刻正在锦衣卫衙门內,面色阴沉的盯著陆炳,“这就是你的计策?”

“將戚继光的母亲扣在手中,就有用了?”

陆炳笑吟吟的先挥手让沈炼出去,才开口道:“此乃阳谋。”

“不错,虽然阴诡,实则阳谋。”严世蕃看上去有些烦躁的模样,“不管张氏会不会迁居入京,舟山、登州必起间隙。”

“是啊。”陆炳对自己的出手很满意,“纵戚继光与陈锐乃生死之交,也不得不生分。”

“如今的山东,王德虽为巡抚,但只有登州军才能略为制衡护卫军。”

“你说的对。”严世蕃原本满肚子的话,突然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他面无表情的起身,“但愿能得逞。”

走出屋子,严世蕃迟疑了会儿,找了个力士问了句,转而向东,穿过两条长廊,在一个小园中看见了沈炼。

沉默片刻后,严世蕃才开口道:“你也知道,其实没有用。”

沈炼面如寒冰,“不错。”

“其一,朝中无能支援登州,而戚继光却需要舟山支援。”严世蕃嘆道:“你觉得,

舟山会断绝支援登州吗?”

“不会。”

“是啊。”严世蕃笑道:“陆文孚这般手段,对寻常人物或有奇效,但对陈锐却是无用。”

“陈锐其人,气度恢弘,非寻常人杰。”

“以我看来,这等手段,说不定適得其反!”

沈炼不再开口,因为他同样这么想。

陆炳的手段,说得好听点那叫阳谋,將分化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如果陈锐置之不理,继续保持对登州的支援,那么,戚继光对明廷的忠心,还能保持多久呢?

真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