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唯一的疑点(4k)

2025-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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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唯一的疑点(4k)

“那是歷史逐渐被遗忘的第五百年。

一切都无法被记载,只能通过口口相传的谣言,窥见过往辉煌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任何人都有杜撰的权力,只要你拥有狮子一样无畏的胆量,隨时都能对外宣称自己的正统。

王室如此、贵族如此、平民更如此——

莫瑟一世,一个奴隶的孩子,被填充进了王国的战爭之中。

他不甘心一生都被倾轧在统治者的脚下,巧舌如簧,向同袍谎称著自己作为王室私生子的身份,在悄无声息中培养了属於自己的势力,煽动起反抗的星火。

他是第一例,却不是唯一一例。

当世人意识到歷史与传承断绝之时,伦理、法度也因混乱而陷入虚无。

出人头地的机会宛如秋季的麦田,是扑洒在大地上的遍野黄金。

王权的神圣性得以逝去,每个人都试图將黄金收割进自己的领地。每一个城市,就是一个国家。

我们的祖父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善待平民、取缔农奴,对领土的控制权无可动摇,在割据与混乱的大陆中宣称独立。

每当有战爭侵扰我们的土地,他便会穿戴盔甲、举起长剑,亲自向侵略者送去惩罚。

【夜鸦】得以在和平中存续下去。”

唐奇静静聆听著范弗里恩的敘述,想起了那副油画上,位於居中位置的老人。

也算是对数百年前的歷史,拥有了一定了解——

想要知道歷史的真相,只能去问亲歷歷史的死人。

眼前的范弗里恩,就是最好的询问对象:

“领土建立在森林与迷雾里?”

范弗里恩摇了摇头:

“那时,夜鸦的领地是一片无垠的旷野。祖父將这座城堡修建在了崖巔,只需坐在那张宝座上,便足以看清领土上的一切。”

所以五百年前,还不存在【晨暮森林】的说法。

唐奇又问:

“在这个过程中,祖父尝过败绩吗?”

“从未。在我幼年时期,便听闻祖父驍勇善战,视黑夜於无物,惯用夜行作战、出其不意。当他一次次大败敌军,给予侵略者无尽的痛击,便不会再有人企图染指这片土地。”

看来威慑一直持续到了迷雾出现之后。

“这份和平一直持续到了您死之后?”

“作为家族的后人,你应当比我更了解这些。”

“事实上,距离您说的时代,都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唐奇也不怕胡诌,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继续试探,

“家族已经支离破碎。据我的父亲所说,一切的起因都源自於许多年前曾爆发的一场恩怨……当然,具体发生什么,也已经无法查证了。”

“不必隱瞒。我看得出来,你是来向我寻求答案的。”

范弗里恩直视著唐奇的眼眸,眉宇之间一如既往的平静,

“遗憾的是,我也无法解答你的所有疑问——

有关这片森林、迷雾,乃至分裂的起因,都是在我死后发生的过去。”

“那您是否愿意解答有关生前的疑问?”

“可以,但我需要你来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当你找到一切的答案后,我希望你能將肖恩的结局告诉我。”

“我还以为您杀了他。”

这是《迷雾之家》的桥段。

“是他杀了我。”

范弗里恩轻声嘆息道,

“在我看来,我的父亲並不合格。

祖父的强势,塑造了他的软弱,让他成为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迎娶了我的母亲,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姑娘。

长久的压抑,也迫使他放弃了自己,纵情声色,仿佛这么做就是在违抗祖父的命令,以至於没有人对他抱有期望——

『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为家族诞下了合格的继承人』,祖父总是这么对他说。

这或许激怒了他,也迁怒了我。以至於在我出生之后,我们之间的关係变得十分微妙。

母亲是个贵族小姐,她无法接受父亲沉迷在声色之中,却对自己满身怨气,不久后便因病逝世。是瓦蕾莎——古堡中的女僕长,肖恩的母亲將我抚育成人。

对我而言,她是一个外人,甚至是迫使我母亲病逝的导火索。

但在我看来,作为一个平民,她似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是个善良的人,我从没有愤恨过她。

甚至將肖恩,她的孩子,视作亲密无间的亲兄弟。像瓦蕾莎对待我一样,將关爱与陪伴给予给我的兄弟——

还记得有一次,他为了翘掉剑术课,躲在了家族的陵墓下偷偷看童话书,从而失踪了很久。

我们找了他很长时间,直到我听见他在陵墓下的呼救,才总算是將他从地下带了出来。

但他不希望让摩根老师,將这件事上报给我们的祖父,再被瓦蕾莎责罚。我便替他隱瞒了这个事实,只说是我让他去集市上替我买些玩具——

虽然被祖父责骂了一阵,但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我是他的哥哥,在他害怕时,我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他的身前。

在他调皮时,我会心甘情愿地顶替他的罪责。

在他受罚时,我会从厨房偷出他最爱的点心……

如果他愿意坐在继承人的这个位置,我也会將一切知识教给他——

仿佛让他得到弥足的关爱,就能弥补我童年的缺失。”

这段敘述与《迷雾之家》极为相似,理应是正史无误。

“直到伊莉莎白的出现?”

“看来你听说过不少事情,难怪是带著问题来的。”

范弗里恩按下钢琴的低音键,缓缓弹奏起了《梦中的希露薇》,

“她是个乡间的女孩儿,就在夜鸦的领地之上。

每当双月来临时,她们的村落便会支起集市与篝火,人们会围绕著篝火欢欣歌舞,用欢笑度过双月这个被诅咒的日子。

我是在巡逻领地的途中遇见她的。

她提起厚重的亚麻衣裙,踏著一双老旧的棕色皮靴,酒红色的髮丝像火一样张扬,笑容比夏日还要热烈。

人们称呼她为『旷野的希露薇』,为田野带来福泽与丰收的精灵,寓意一切最美好的事物。

从那之后,我会时常以领舞的名义,邀请她来城堡做客,我会与她閒逛在园中,谈论彼此的人生、目標,乃至未来。

有时只有我们两个,有时还有我的弟弟——

当时的我曾认为,比起我,她更爱肖恩。因为我看得出来。

她认为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对我总是怀揣著敬畏。

而面对肖恩,一个跟她一样童心未泯,对世间还抱有美好期盼的青年,她的笑容总要更真切一些。”

“您没打算將她让出去。”

唐奇回忆著故事中的台词,

“为此跟弟弟產生了爭执。”

“没有爭执。”

范弗里恩摇了摇头,乐曲从轻柔转变为跃动,仿佛诉说著他当初的心情,

“肖恩爱著我们,也认为我能给予伊莉莎白幸福,而他爱著她的方式,便是亲眼看她踏入幸福——哪怕给予幸福的人不是他。

为了不让我心生芥蒂,他主动选择了离开,带领著军队前往南方,依据盟约的要求,参与到保卫战之中。

並让我將他列在宾客的名单上,以便在婚礼时,能够亲眼见证我们的幸福。”

所以兄弟两人,其实並不像《迷雾之家》撰写的一样剑拔弩张?

他们之间或许存在仇恨的契机,却都因为各退一步,致使一切走向了一个圆满的结局……

不,这真的圆满吗?

唐奇摇了摇头。

亚瑟却疑惑问道:

“但伊莉莎白还是选择了自尽。”

范弗里恩正要说什么,唐奇却兀自打断道: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伊莉莎白的想法。”

“……”

短暂的沉默后,范弗里恩忽然轻笑出声。

笑意中夹杂著些许苦涩,就像是嘲讽无知的自己:

“你比我强得多。”

在嘆息之间,琴声也进入激昂的高潮,

“我自认谦卑、和善、聪颖,拥有著军兵、权势,与財富,更拥有一颗炙热的心——

我从没想过有人会拒绝我,盲目地认为只要我有这个想法,便可以给予一个人想要的一切。

我们认为她最初的拒绝,是因为陷入了选择我、或是肖恩的两难,善良让她不忍心打破我们兄弟的和睦。

可我们从没想过,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

我们將她的热情,当作了对自己的独特,以至於忘记了她是热烈的夏日,而阳光本就属於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不喜欢直说不就行了,扭扭捏捏地……干嘛要用死亡结束这一切。”

菲德抱胸冷哼一声,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做法。

“所以说你是流浪儿。”

唐奇耸了耸肩,在菲德要顶嘴的时候,紧跟著说,

“贵族对平民的压迫,是阶级性的压迫。再怎么善良、亲民的领主,也是领主。更无法改变他们地位上的悬殊——像是思想钢印,烙印在了每一个平民的心里。

哪怕被文字遗忘,人们的內心,也仍然存续著过去所遭受的倾轧。

毕竟哪怕是农奴出身的莫瑟一世,也只是举起反抗的大旗,从没想过拯救奴隶与平民,使之享有平等的人权。”

遥想偌大的泰伦帝国,贵族制度因歷史的遗留而根深蒂固,同为施法者的书士会,都被术士家族们稳压一头。

看似受法律制约的龙金城,也不得不允许梅尔·巴瑞这头老山猪享有特权……

唐奇觉得,自己不能埋怨一个平民,不敢对拒绝说『不』:

“哪怕领主足够仁慈、足够宽厚,地位的悬殊、社会的压力、家庭的指责,也会压得她喘不过气。各方战乱的动盪下,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范弗里恩认可唐奇地点点头,琴声也抵达了尾章:

“也许我不应该將这件事昭告出去,將她的选择,只局限於我们两个人的对话才是更好的选择——

那样她就有足够拒绝我的勇气,就不会有人说她不知好坏,父母也不会为了贪图更多的富贵,满心欢喜地答应我的求婚。

於是,她在我们的婚礼上做出了回答。

肖恩目睹了一切,愤怒地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都失去了理智,在爭执中,他將匕首刺入到我的胸膛中。

再之后,我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一向这么衝动么?”

“这个孩子总是不安分的。但——那一次,至少那一次,我认为这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唐奇总觉得有些奇怪,心中还怀揣著些许疑问:

“那您知道自己弥留在这里的原因么?”

毕竟范弗里恩的故事中,並不存在太多神秘力量的左右,仍然没能解决『吸血鬼』、『迷雾』等一系列縈绕在如今这个时代的谜团。

“我並不清楚。”

范弗里恩摇了摇头,

“如果没能遇到你,这或许就是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梦。

我怀念过去的一切,也想知道肖恩最后的结局,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执念的存在,得以让先祖庇佑了我的魂灵。”

“好吧……”

唐奇在脑海中梳理著脉络,思考著还有什么是自己疏漏,而没能询问的——

匕首、红裙、蛋糕……一切都源自於那场婚礼,得到了解答。

那么唯一的疑点,似乎只剩下了:

“椅子?”

唐奇回忆著那副油画,

“你记得那张全家福么?一个老人站在正中间,你们陪伴在他的身侧,身前是一把镶嵌红宝石的椅子。”

“那是梅林大师的杰作。得益於夜鸦领土的和平,他在这里居住了很久。”

“大师?一个爆炸头的年轻人?”

“当然。看起来他的名字传诵到了五百年后。”

也有可能活了五百年?

唐奇无法確定自己所认识的梅林,与油画上的署名是否是同一人。

也有可能是梅林的后代。

但这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那把椅子是谁的?”

照常理来说,那应当属於家族中最具威望的长辈。

但很显然,范弗里恩的祖父站在了椅子的身后。

范弗里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据祖父所说,那属於他的恩人。”

“恩人?”

“祖父很少提及他。或许是因为他很早便离开了人世,我们也从不愿主动提及这段伤心事。”

唐奇自觉找到了关键:

“没有人见过他?也没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

“从没有,哪怕是父亲——但我们都知道他在哪里。”

范弗里恩指了指脚下,

“在他死后,祖父便將他的遗体,安置在了家族的陵墓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