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再行绝户计
三月初六日,黑云压城,
刚刚过了卯时,一骑快马自阵中绝尘而出,停在了成都城下百步之外。
马上骑兵高举著铁皮喇叭,运气开声:
“城头上的守军听著!”
“奉我家大帅之命,特来给你等指条明路!”
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传出老远,压过了风声,清晰地送上了垛口,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大帅不愿多造杀孽,命我劝降你等!”
“如今我四万大军如今兵临城下,休要再负隅顽抗!”
“我等身为义军,向来是只诛首恶,不论胁从,更不会做那屠城之举!”
“现在开城投降,迎我义师,保你们身家性命无忧!”
“若是冥顽不灵—”
看著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不少守军,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新募的民勇,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交头接耳声渐起。
就在此时,一个鏗鏘有力的声音从身后的城楼处传来,压下了窃窃私语:
“休要听信贼兵蛊惑!”
“巧言令色,儘是虚言!”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临危受命的三省总督朱燮元。
他冷哼一声,迈著大步从城楼中踏出,目光扫过城头上动摇的守军。
“贼寇就是贼寇,怎么可能信守承诺?!”
“各位不妨想想,当年的反贼奢崇明是怎么骗开重庆府的!”
“王爷和满城官绅体恤尔等,昨天特意拿出真金白银赏诸位。”
“可別轻易信了贼人的鬼话,免得刚到手的赏银全被抢了去!”
此话一出,原本有些动摇的守军们,纷纷惊醒。
当年的奢安之乱闹得很大,几乎四川所有人都知道,这廝是个出尔反尔之辈。
当初奢崇明巧言令色,骗开了重庆府之后便大开杀戒,搞得人心惶惶。
但他们也听说了,这帮来自川北的贼兵,似乎不像是言而无信之人。
眼见守城的將士们还在动摇,朱燮元心一横,许下了重赏:
“將士们,蜀王殿下和本官绝不会亏待你们!”
“都听清楚了,凡是坚守城垣者,每人每天,赏银五两!”
“守住一天,发一天,绝不拖欠!”
“若是击退贼兵,另有重赏!”
一天五两,这个数字对於守城的军士和民壮而言,简直是一笔难以想像的巨款,足以让他们豁出性命守城。
“誓死报答王爷和大人的恩典!”
有机灵的军官立刻带头高呼。
“城在人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刚刚浮动的人心瞬间被压了下去,城头上喊声震天。
朱燮元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指著城下前来劝降的骑兵,厉声道:
“给老夫放箭!”
“把贼寇摔回去!”
得了重赏承诺,守军此刻正是同仇敌气的时候,听到命令,立刻有十几名弓手出列,张弓搭箭。
嗖嗖嗖一片杂乱的羽箭朝著城下覆盖过去,虽然距离稍远,够不著城下的贼骑,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中军处的江瀚见到这一幕,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冷哼一声:
“冥顽不灵!”
“炮营给我压上去!”
江瀚虽然不知道城內有多少守军,但想来此时的官军应该凑不出多少人手。
只要能清空城墙上的守军,届时再架梯硬攻就行。
隨著他一声令下,左翼的炮营应声而动,一门门沉重的火炮装载在炮车上,被牲口和炮兵前拖后推,缓缓推上战场。
为了攻下这座西南坚城,江瀚几乎把家底都掏了出来。
一共五十八门四五百斤的重炮,以及十二门千斤重的红夷大炮。
铸造这种千斤规格的红夷大炮,工部的庄启荣並不陌生,当初在陕西时,他就跟著王徽参与过铸炮。
不过,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还不是江瀚的目標。
如果他记得没错,在明末的辽东战区还有一种更先进、更重量级的火炮。
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定辽大將军铜炮。
作为明代军事科技的巔峰之作,这门火炮可谓是威名赫赫。
虽然大明的铸炮技术是从西方引进的,但聪明灵巧的大明工匠们,早就在西方的铸炮技术之上,研究出了自己的一套理论。
而定辽大將军铜炮就是其中的桂冠。
此炮全长十二尺左右,重量更是高达两千五百公斤,有效射程更是远超同时期的西方火炮,约有八百步左右(1200米)。
打出来的炮弹重达12公斤,能轻易摧毁城墙上的任何目標,甚至能直接打穿城墙。
在铸造工艺上,大將军更是集齐了明末时期的所有先进技术,包括什么分层模具、铜铁复合、
定向冷却等等。
只不过这种火炮要等到松锦之战后才会出现,距离现在还隔了八九年之远。
但好列也算知道了努力的方向,庄启荣一直在带队攻克这个难题。
拿著令旗的传令兵自中军小跑而出,抵达前排炮兵阵地时,辅兵和民壮们正牵著骡子,成箱的成箱的卸下火炮弹药。
“装药!压实!”
炮手们正紧张而有序地操作著,先把定量火药包塞入炮膛,隨后用推桿压实,再填入沉重的实心铁弹。
待一切准备完毕,炮营的千总接过令旗,朝著身后的中军处挥旗示意。
隨江瀚点头,中军处打出两道军旗,正式下令对成都城发起进攻,
在离护城河百步之外的阵地上,五十八门重炮沿著中心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放!”
隨著炮营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兵们点燃火门,侧身弯腰捂耳,一门门重炮由近及远,先后爆发出火光。
轰一一!
中心处的红夷大炮震得地动山摇,垫在下面的散土像是沸水一样炸开。
在漫天尘土和硝烟中,沉重的炮身带著车架,猛地向后一缩,炮弹在空中划出几道拋物线,狼狠地砸向了城头上的守军。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炮声,一颗颗七八斤重的实心铁弹带著风声,砸得城墙上的垛口溅了一地。
破碎的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躲在垛口后面拈弓搭箭的守军们猝不及防,直接被崩碎的夯土和城砖打在身上,顿时倒地不起。
更多炮弹越过垛口,直奔城墙上的守军而来。
其中一个倒霉蛋被沉重的铁弹直接命中胸膛,整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个被摔碎的西瓜一样四分五裂,鲜血和內臟溅了周围人一身。
面对如此凌厉的炮击,城头上的守军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哭爹喊娘地躲到远处。
见此情形,朱燮元立刻带著亲兵上前,堵在了守军的退路上:
“不准退!”
“给我还击,发炮还击!”
“你们一退,贼兵就要上前填河了!”
果不其然,当守军们被逼著前往炮位时,城头下的江瀚早已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填河平沟。
江瀚並不指望火炮能轰塌眼前的高大的城墙。
之所以率先放炮,主要就是为了掩护魔下的辅兵民壮上前,填平城外的护城河和壕沟。
成都城始建於明初洪武年间,承担著“拱卫藩王、控扼西南”的重任。
当初傅友德攻灭蜀夏政权后,朱元璋便下令让曹国公李文忠主持修建成都城,震西南土司。
李文忠在宋元城池的基础上,扩建了周回二十六里的宏伟城池。
其城墙採用砖石包砌的结构,高达三丈二尺,顶部宽两丈五尺,可容四马並行。
而这还不算完,成都城的外围防御更是不容小。
成都平原水系发达,而成都城更是依水而立,二江环抱。
“內江之水,环城南而下。外江之水,环城北而东,至灌锦桥南而合。”
这种自然格局,被当时筑城的工匠们巧妙地引为了护城河,横亘在江瀚大军面前。
“快!”
“给老子填平它!”
在炮火的掩护和督战队的咆哮声中,数千民兵扛著沙袋、草捆、甚至是门板,嘶吼著冲向护城河。
城头上的守军见势不妙,只能顶著贼兵炮弹,鼓足勇气探出身子向外放箭开炮。
护城河畔,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惨叫著跌入河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水面。
但后面的人却视而不见,只是把手上的沙袋草捆往头上一顶,强行衝到了护城河边。
“快!快填!”
“填好了老子就能直接登城,砍死守城的龟孙!”
隨著一袋又一袋砂石被拋入河中,原本滔滔不绝的护城河开始渐渐阻塞。
见此情形,等候多时辅兵们扛著木板,立刻跟了上去,在河上填出了几条丈宽的通道,
“弟兄们,隨我破城!”
隨著先锋曹二的一声怒吼,数千选锋推著十余台攻城车和组装好的木慢云梯越过护城河,朝著不远处地城墙涌了上去。
城头上的守军见著贼兵袭来,连忙抄起手里的弓弩火,想要阻拦敌军贴墙。
可城下的选锋们只是顶起手上的藤盾,轻易便拦下了官军的远程火力。
眼见铅子和箭矢无法撼动贼人,守军们只能扛起滚石擂木,端著金汁热油,严阵以待。
云梯一架架扣在城上,数千士兵开始蚁附登城,
城头上的滚石擂木像是不要钱一样,接二连三地砸了下来,不断有人从云梯上被坠落,惨叫著从高处跌落。
热油和金汁倾泻而下,被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惨豪,城下瞬间瀰漫起一股皮肉焦糊和粪便混合的恶臭。
可即便是朱燮元带著亲兵在城头上一同守卫,但一万两千人的守城部队,显然无法是无法布满长达二十六里的城墙。
此时东边的迎暉门处,邵勇带著魔下人马同时发起了猛攻。
而西边的清远门,有李自成带队;北边的广智门外,则是由李老歪带队。
中军处,站在江瀚身边的黑子看得两眼放光,摩拳擦掌。
此刻看著弟兄们在前线拼杀,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立马朝著江瀚请战:
“大帅,让我也去吧!”
“我这身骨头再不动动,都快生锈了!”
江瀚警了他一眼,笑骂一句:
“你小子在汉中呆了这么久没摸刀,別他娘的手生了,上去就给老子丟人!”
黑子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旗总放心!”
“砍人的手艺咱还是忘不了的!就跟吃饭喝水一样!”
江瀚见状点了点头:
“行,去吧!”
“当心点,给老子活著回来!”
“得嘞!”
黑子闻言大喜,一嗓子就带著自己的亲卫冲了出去。
贼人三路大军同时对城池发起进攻,各处城门都传来急报,请求增兵救援。
可朱变元手上满打满算就这么点人,还要在南门抵御贼兵主力,哪还能分得出人手。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先把防务交给华阳知县沈云祚,让他带人坚守片刻。
而朱燮元则是带著巡按御史刘之勃,火急火燎地赶往蜀王府,请求朱至澍增发餉银,招募城中百姓守城他俩估摸著,眼下贼兵已经开始攻城了,蜀王就是再吝嗇,也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吧。
可他俩却严重低估了朱至澍的无耻和吝嗇。
一听到“增发银”几字,朱至澍像是被踩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还要钱?”
“之前不是发了两千两下去吗,我蜀藩各宗也捐出了几万两,哪儿还有余钱了?”
“你们难不成想掏空本王的府库?!”
朱燮元声音沙哑,几乎是在哀求:
“王爷,贼兵攻势实在太猛!”
“魔下的弟兄们顶著贼人的炮火,已经是死战不退了!”
“眼下其他三面城池都有贼人在攻城,急需银两招募更多青壮上城协防!”
一旁的刘之勃更是急得双目赤红:
“王爷!”
“此刻绝非吝惜钱財之时,城若破了,玉石俱焚。”
“您库中的金山银山,难道要留给城外的贼人不成?”
朱至澍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炮火,瘫坐在王座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耳边两人还在不停地劝诫:
“王爷,贼兵若是破城,我等还有可能倖免,但您这蜀王府可就不好说了。”
“据下官所知,贼人此前在寧夏,就曾攻破了银川,屠了庆藩全族上下。”
“此次贼兵攻城,首要目標就是您这蜀王府!”
朱至澍被两人吵得心烦意乱,尤其是刘之勃那句“目標就是蜀王府”,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猛地站起来,情绪失控地指著大殿內外,歇斯底里地叫道:
“没了!一分都没了!”
“孤就只有这承运殿一所,两位先生要是急需,那就拆了大殿,拿去变卖充餉吧!”
朱至澍这话简直无耻至极。
承运殿是王府主殿,象徵藩王权威,岂能变卖?又谁敢来买?
刘之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上前指著蜀王的鼻子厉声痛骂:
“姓朱的!没想到这种生死关头,你还在说这等混帐话!”
“承运殿无人买得起,唯有城外的江贼是受主!
“您是要把这王府大殿,连同您自己的脑袋,一起卖给他吗?!”
骂著骂著,刘之勃也是头脑一片空白,根本不顾君臣礼节,猛地向前,扬起手就要给这昏庸吝墙的朱至澍一个耳光。
“你!”
“刘之勃,你想干什么?!”
蜀王嚇得尖叫起来,肥胖的身体向后缩去,
“你敢动孤一根手指,孤定要参你个大不敬之罪!”
刘之勃一脸悲愤,大笑著道:
“蠢货!”
“一旦贼兵破城,你我都得死於刀兵之下!”
“连脑袋都要搬家了,你还跟我谈什么上下尊卑?”
一旁的王府侍卫见他不肯罢休,立刻围了上来。
同行的朱燮元虽然也气得不行,但好岁还有一丝理智。
他死死地拉住几乎要失控的刘之勃,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出了王府大殿。
刘之勃被朱燮元一拉,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蜀王府的宫门,来到王城外的金水河畔。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著蜀王府连绵的宫殿群落,沉默不语。
蜀藩富甲天下,这绝非虚言。
自明初蜀王就藩以来,蜀藩在四川扎根两百多年,积累了令人咋舌的財富。
別的不说,就说在成都府一带,足足有七成的土地都是属於蜀藩,其富庶程度,堪称诸藩之首就连河南的暴发户福王,都比不过蜀藩可即便坐拥泼天財富,朱至澍这廝却像个守財奴,贼兵都打到城下了,他竟然还一毛不拔。
想起朱至澍的可恨的嘴脸,再想想城头正在浴血奋战將土,刘之勃只觉得一股愤和绝望涌上心头,堵得他无法呼吸。
“太祖苗裔,怎么都是这等货色?!”
“苍天啊!”
他仰天悲呼,老泪纵横。
万念俱灰之下,刘之勃竟猛地一脚,纵身就跳进了身旁流淌的金水河里!
“安侯兄!不可!”
朱燮元一直留意著他,见他跳水自尽,一个箭步衝上去,和几个侍卫一起,七手八脚地把刘之勃从河水中拖了上来。
但刘之勃此时已经是心如死灰,挣扎著还要往河里扑。
“刘巡按!安侯!”
“何必如此啊!”
朱燮元死死抱住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纵然王爷有千般不是—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守土有责,纵然一死,也当死於城头,岂能轻生自尽?”
刘之勃浑身湿透,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守?拿什么守?”
“兵无战心,民无斗志,藩王更是吝嗇如鼠!”
“懋和兄,成都完了,你我除了以身殉国,还能怎么办?”
“城外的贼子一旦得了蜀王府的財货,再顺势吞併四川,我大明可就多了一劲敌!”
“如果说流寇还只是癣疥之疾,那这帮反贼就是心腹大患..
朱燮元听了刘之勃的话,也是心如刀绞。
他沉默了片刻,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缓缓说道:
“或许还有一法,或许可暂缓贼兵攻势刘之勃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什么法子?”
朱燮元的脸色苍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挖开都江堰,引水守城!”
“什么?!”
提起天启年间的旧事,朱燮元的语气沉痛无比。
当年奢崇明叛乱围困成都,时任四川布政使的朱燮元也是负责守卫成都。
为了爭取时间,等待援兵,在迫不得已之下,他曾派兵挖开都江堰的部分堤坝,引岷江水灌入成都城壕。
滔天的水势淹没了沿途村庄、农田,同时也阻碍了叛军的凶猛攻势。
奢崇明的大军足足围困了成都百日之久,也未能破城,直到重庆的秦良玉率领六千白杆兵赶来救援时,奢崇明方才退去。
如今,面对城外围困的江瀚大军,他再次想到了这个法子。
或许可以故技重施,利用洪水来阻挡贼兵,为成都爭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可一旁的刘之勃却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可是都江堰,多少百姓靠著都江堰吃饭。
一旦掘开,必定是洪水滔天,生灵涂炭。
更何况,如今哪里还有第二个秦良玉?川中哪里还有能指望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