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崇禎九年发展计划(一)
自江瀚称王、大婚后,整个四川贏来了一段难得的修整期。
麾下將士们纷纷成家立业,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
昔日在战场上衝锋陷阵、杀人不眨眼的军汉们,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顾家爱妻的顶樑柱。
每天不是忙著规划分到的田地,琢磨著该种稻还是种麦,怎么施肥灌溉;
就是聘请工匠乡邻,测量地基,搬运木石,一心琢磨著给家里起一所能遮风避雨、传宗接代的新宅子。
到了夜里,更是辛勤“操练”,努力为自家开枝散叶,一个个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虽然忙碌,但对於这帮转战四省、在尸山血海里搏过命的汉子们来说,却一点都不觉得烦躁琐碎,反而甘之如飴,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
对於这帮士卒们来说,这种平凡的生活,他们盼了太久太久。
可底下的士卒们能休息,作为汉王的江瀚却忙得不可开交。
成都的汉王府內,大会小会是一个接一个,灯火常常彻夜不息。
拿下四川,仅仅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罢了,还有无数政务,等著江瀚一一处理。
首先重中之重的,就是粮食问题。
虽然大军从蜀王府、以及蜀藩一系在各地的王庄、粮店里,抄出了近三十万石粮食,但江瀚的心里却依旧没底。
他现在要养活的,可不只是单单只有麾下的军队。
四川各地百姓足有数百万之多,如今可都指著他汉王呢。
而且,江瀚很清楚,未来的气候只会越来越恶劣,小冰河期还没真正发力。
即便是號称“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也难保不会遭遇特大水旱灾害。
一想到这些,江瀚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丝毫不敢懈怠。
为了进一步解决粮食问题,他首先便找来了新上任的农部主事李兴怀。
存心殿內,李兴怀抱著一摞厚厚的册子,恭敬地站在屏风后。
江瀚见状,连忙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李主事不必拘谨,坐下说话即可。”
“这次我召你前来,主要是想问问今年龙安府、保寧府的赋税和营庄收成。”
“应该已经统计出来了吧,你仔细和我说说。”
李兴怀接过內侍递来的椅子,谨慎地坐下半个屁股,隨即开始匯报起来:
“回大王,崇禎八年,龙安和保寧两府,虽然遭了水灾,但整体来说,还算风调雨顺。”
“受灾比较严重的剑州、苍溪、青川所等地,减產约有七成。”
“其余府县,地租加上新设营庄的收成,共得粮十一万三千二百石,银二万八千五百两。”
听了这个数字,江瀚有些诧异:
“哦?这么多?”
“没统计错吧?”
李兴怀翻著手上的册子,確认道:
“没错,这是粮税司的李主事提交上来的结果。”
“据他所说,大王均田减赋的政策深得民心,各地农户分了田地后,朝耕暮耘,兢兢业业。”
“其中,赋税的大头还在营庄,占了近七成,收入尤为可观。”
江瀚听罢,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
如今,他才是四川最大的地主。
除了分给士卒百姓的田產外,还有大把土地都握在江瀚手里。
对於这些抄没而来的田土,江瀚都实行了营庄制度。
本质上就是孙可望在云南整理內政时,搞的那套制度。
江瀚把这些土地整合后,分成了各个营庄,並派专人管理,僱佣佃户租种。
徵收地租时,佃户和官府五五分成。
效率远比租给分散的小地主高,而且还免去了中间的盘剥。
末了,李兴怀合上册子,小心提醒道:
“大王,別看今年收上来的粮食不少,但明年就没了。”
“別忘了,您可是在称王大典上金口玉言,减免了四川全境一年的钱粮赋税。”
江瀚摆摆手:
“无妨。”
“去年收上来的,再加上成都府抄没的存粮,足够支撑几年的军民用度了。”
但他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咱们存粮不少,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更不能指望年年风调雨顺。”
“往后的年景,恐怕一年比一年更难,水灾、旱灾、蝗灾,轮著来都是常事,咱们必须未雨绸繆,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舆图前,指著川中几条主要河流:
“首先,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兴修水利。”
“这是头等大事!”
“各处河堤、堰塘、渠系,该加固的加固,该疏浚的疏浚,不要吝嗇人工和材料。”
“水泥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让工部开足马力,卯足劲给我生產!”
江瀚说著说著,但又觉得不妥,於是改口道:
“这样吧,乾脆在你农部手下,再成立一个部门,就叫治水清吏司。”
“我会下令从工部分出一批熟练匠人和工程队伍,划归你农部直辖,专门负责全川的水利修建和维护。”
“生產水泥交给治水清吏司来做,工部我另有他用。”
“其次,要在各州重要的府县,大规模兴建常平仓。”
“丰年时平价购入粮食储满,遇到突发情况时,开仓平抑粮价、賑济灾民。”
“最后,还得想方设法增產。”
江瀚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兴怀,
“比如,在肥料上做做文章。”
李兴怀闻言有些诧异:
“大王,这农家肥之事,川中各地农户自有法门。”
“有的农户会將人畜粪便、草木灰、秸秆落叶等混杂,堆积起来用泥封盖,使其发酵腐熟,一两月后便可下地;”
“而靠近河岸的农户,用的则是河塘淤泥肥。”
“这些法子千百年来自有传承,大王无需操心此事。”
江瀚听罢,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不是让农户自己弄,而是集中力量,由官府来办这件事。”
他紧接著解释道,
“咱们在各地不是有许多营庄吗?这些营庄土地可不少,需要大量的肥料养地,光靠佃户可没办法轻易解决。”
“比如城里的夜香,我记得以往都是有专人收取,集中沤肥的吧?”
“这些肥料可都是要钱的,一般的佃户轻易不捨得买,这就要由官府来解决了。”
在中国的古代城市,收取粪便是一门有相当利润的行业。
而这门行业,通常都是由地方有势力的“粪霸”或行会控制。
他们向城镇住户收取费用或低价购买夜香,经过集中沤制后,再卖给村里的农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產业链。
“这活儿別看埋汰,但利润可不小,以往都是有背景的人才能做。”
“现在这帮人要么被我们清算,要么跑了,正好由官府接手!”
江瀚思路清晰,有条不紊地分析道,
“由各州县衙门统一组织,收集城內粪便、在城外设立大型的官营沤肥场,集中沤制肥料。”
“这些肥料,优先供应咱们的营庄,剩余的还可以平价卖给农户,一鱼两吃。”
“再者,你说的河泥肥,也可以由官府出面,组织民夫,统一开挖。”
“眼下正值冬季枯水期,这样搞既能清淤,还能挖泥肥田,可谓是一举两得。”
江瀚越说越觉得可行,朝著李兴怀吩咐道:
“你仔细记下,等回去之后,再把我说的这些法子,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一式两份,一份报给我,一份留你农部存档。”
“等日后察验,也好互相对照,论功记过。”
李兴怀听罢连忙点头,仔细记下此时。
他心中暗自佩服,不愧是大王,连人粪这等“贱业”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但其实,江瀚惦记的可不只是农家肥。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些化肥出来。
化肥可谓是后世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对於粮食增產有著革命性意义。
眾所周知,化肥主要成分就是氮、磷、钾三种元素。
其中,氮肥能促进叶片生长,使植株茂盛;磷肥能促进根系发育和果实成熟;
钾肥能增强作物抗逆性,比如抗病、抗寒、抗旱等。
如果江瀚能搞出化肥,那么大幅度提升亩產將不在话下。
而好巧不巧,在明末,还真有一种类似化肥的物质普遍存在。
这种物质就是硝酸钾(kno),是一种含有氮和钾的化合物。
这玩意儿听起来很陌生,但换个名字就耳熟了。
硝酸钾在民间,又叫土硝或者硝石,正是军中製造黑火药的关键原料。
但是吧,一般的土硝並不能直接用来施肥。
明末时期的硝石,大多都是从硝土中熬製出来的,其中硝酸钾的纯度並不高,含有不少杂质。
如果直接把它施用於农田,不仅营养元素难以吸收,反而可能烧毁农作物,甚至破坏土壤结构。
所以江瀚必须想办法,去除土硝里的杂质,然后再將其配比成化肥。
而且最关键的地方在於,硝石是製备火药的关键材料,必须满足军中需求,剩下的才能用来製作化肥。
但化肥这玩意儿吧,你又必须量產才行,否则一斤两斤的化肥,根本无法满足需求。
念及於此,江瀚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看向李兴怀:
“李主事,你是四川本地人,可曾知道本省哪里有產量大的硝石矿?”
“就是军中用来造火药的硝土,我有急用。”
李兴怀被他问得一怔,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从粮食扯到了硝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回大王,臣下的老家江油,就有一处极大的產硝地。”
“哦?仔细说说!”
李兴怀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道:
“就在江油县以北的重华镇一带,有座老君山。”
“此山颇有神异,山中有许多天然形成的硝洞,规模很大,比较出名的有大兴洞、朝阳洞、天雨洞等。”
“这些洞內四季阴凉,洞壁和底部的土层中富含硝土,附近乡民世代都有进洞熬硝的传统。”
李兴怀所说的老君山,是西南地区著名的硝矿產地,地质构造特殊,洞內蕴藏著丰富的硝酸盐矿產。
明朝时期,西南战事所需要的硝石,基本都出自於此;而清朝乾隆时期,为了攻打大、小金川地方土司,更是大规模开採过此地的硝石。
江瀚听完,眼前一亮,没想到在江油就有大规模的產硝地,看来得把这片地区纳入官营了。
对面的李兴怀见江瀚对硝洞如此感兴趣,自然也明白他的想法,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大王,您是不是想把老君山的硝洞都收归官营,然后僱人开採?
“依属下看,此事恐怕有些难办。”
“嗯?有何难处?”
李兴怀嘆了口气,详细解释道:
“大王有所不知,其实在明廷治下,老君山的硝洞一直都是官营的。”
“朝廷为了確保火药原料,將附近熬硝的乡民都编入了硝匠户,子承父业,世代为朝廷熬硝,不得隨意转行改业。”
“据下臣所知,重华镇登记在册的硝匠户,就不下三四百户之多。”
“但是吧,这项差事极其艰苦,匠户们每年都要向官府缴纳硝差。”
“要是完不成定额,要么自家掏钱补税,要么就得去服更苦的徭役。”
“再加上工作艰辛,待遇微薄,官府发放的月米,只有三五斗粮食,难以养家餬口。”
“可就是这么点粮食,还要遭到层层盘剥,到手能剩多少全看运气。”
说到这,李兴怀两手一摊,
“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干这等卖命又挨饿的营生?”
“於是,这些硝匠户们全都逃了,拖家带口躲进了深山里,再也不肯出来。”
“那老君山山脉连绵,地形复杂,各个硝洞分布得又散又隱蔽。”
“这帮逃籍的硝匠们仗著复杂地形,跟官府的差役周旋。”
“他们凭著手艺,自己找硝土、挖硝洞、私熬硝,然后偷偷运到山下的镇子里,卖给那些製作烟爆竹的商家,换点钱粮勉强餬口。”
“虽然发不了財,但总比当牛做马强。”
“官府好几次想进山清剿,但碍於地形原因,只能作罢。”
“如今的老君山,早就成了官不举,民自采的混乱局面。”
江瀚听罢恍然大悟,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原来是沉疴宿疾,怪不得呢。”
“但如今江油已经换了主人,於公於私,这些硝石洞咱们都必须拿下。”
他扭头看向李兴怀,吩咐道:
“这样吧,你回去后,立刻从农部和工部抽调精干人手,组织一个硝务督办处。”
“我会下令让剑州驻军,调一队兵马过来,务必把老君山这片硝洞纳入官营。”
“至於里面的硝匠,”
江瀚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礼后兵,
“暂时先不要派兵清剿。”
“去之后,找个本地的乡民,进山通知里面的硝匠。”
“如今新朝雅政,所有匠籍、军籍一概废除,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职业,不必再躲在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当野人了。”
“如果还想从事熬硝的,官府愿意公平买卖,按照质量、重量论价。”
“他们熬出的硝,只要质量合格,我照单全收,现银结算。”
“等初步建立信任后,再和他们谈僱佣的事情。”
“只要他们点头,愿意进入官营的硝场干活,我不但按月足额发放口粮,还会根据每人开採、熬炼的硝石数量和质量,额外给予工钱,多劳多得。”
“此事务必重视起来,军中火器日盛,需要海量硝石製造火药;而且粮食增產,也需要硝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