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文会之天下目光聚南阳(五)

2025-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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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峴一句『你且继续』,把黄伦架起来了。

因为按照对对联的规矩,是比试双方轮流出上联。

毕竟先出上联者,肯定占尽便宜。

如今黄伦连出两个上联,都被崔峴对出下联。

其实已经隱隱落了下乘。

他若是再厚著脸皮出第三个上联,那就算贏了,也会叫人不齿。

因此。

黄伦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显得大度些:“你来出上联吧。”

围观眾人目露嘲讽。

一个是真磊落,一个是假坦荡。

谁更胜一筹,一目了然。

裴坚甚至毫不客气的在人群中大喊道:“虚偽!你已经连出两个上联了!”

庄瑾等人跟著起鬨附和。

大哥们虽然没文化,但很懂『场外喊垃圾话』干扰敌方心態。

果然。

他们几人这番话,让黄伦尷尬到脸色涨红。

崔峴也不喜欢黄伦这般心术不正之人。

因此,听到对方让自己出上联。

他也不再客气,盯著对方哂笑一声:“好,那你来对吧。我这上联是:“四口同图,內口皆归外口管。”

黄伦脸色剧变。

这里的图,需要换做图。

同一个意思,同一个发音,但拆开来,就成了『四口同图』。

听完小神童这个上联,周围很多人都瞪大眼睛。

因为这是个一语双关的拆字联!

好傢伙,本以为方才黄伦的上联,已经足够难了。

如今小神童这上联,出的则是更加刁钻。

在场很多读书人都陷入沉默,苦苦思索。

裴坚也在其中,佯装思考状,不敢说自己其实连上联什么意思都没听懂。

一片安静中。

东莱先生在听完崔峴的上联后,哈哈笑出声来。

眾人神情茫然。

片刻后。

李端、钦差齐大人、知府大人、叶县令等人,在听到东莱先生的笑声,先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於是也纷纷跟著笑。

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出身,学问自然不凡。

作为主家的南阳王,其实想问问他们为何发笑,但又没好意思问。

只是眾人都不傻。

见一群大佬都在笑,便明白,缘由肯定藏在小神童这上联里。

但,究竟该如何对呢?

一帮读书人苦思冥想良久,终究是答不上来。

可他们並不著急,因为现在最著急的,是黄伦啊!

这么一个刁钻的上联,黄伦本就答不上来。

刚才被裴坚等人搞了心態,现在又不知东莱先生等人为何发笑,站在人群最中间的他脸色涨红,急的汗水都不停往下淌。

可急归急,答不上来,就是答不上来啊!

他17岁中秀才,自詡才气无双,这些年一直很是猖狂。

本以为可以在文会上,借著崔峴扬名。

万万没想到,当眾被一八岁稚童给教训了!

苦苦思索良久,耳边儘是『认输吧』的叫喊声,黄伦嘴唇颤抖数次,准备开口。

此时。

却见东莱先生笑呵呵道:“谁来帮忙,给这黄姓小少年递把伞,天热,莫要晒著。”

哗!

眾人震惊。

这是在比试啊,为何东莱先生会开口帮黄伦呢?

但老先生德高望重,没人敢开口质疑,有位带伞的读书人上前,把伞递给黄伦。

黄伦晕晕乎乎接过来,表情欣喜,如梦似幻。

东莱先生竟然替我说话了,还让人给我递伞!

他老人家一定是相中我了!

难道他想收我为徒?

巨大的惊喜將黄伦淹没,甚至冲淡了方才想要认输的不甘与羞耻。黄伦激动的握著伞——

等等,伞!

这个字,可换做同音字,伞!

东莱先生这是在给我暗示啊。

他果然相中我了哈哈哈!

黄伦心神一震,猛然反应过来,几乎没过脑子,激动大声脱口而出:“五人共伞,小人全仗大人遮!”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以后,整个人如遭雷击,险些没有羞愤到晕死过去。

人群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

不知道是谁最开始笑的,整条长街的读书人,都跟著鬨笑出声。

太好玩了!

此人莫不是傻了,自比小人,將崔峴唤作『大人』。

而用这下联推上联,眾人总算懂方才东莱先生为何发笑,又为何给黄伦递伞。

因为对对联一开始,崔峴说了一句话:今日纵使你输了,我也同意你进去。

所以他才出了这样一个上联:四口同图,內口皆归外口管。

你黄伦今日能不能进入这王府参加文会,由我崔峴管控,我来说了算。

而这上联一出来的时候,小神童自己就替黄伦想好了下联。

这也是东莱先生为何发笑的原因。

可惜,黄伦太笨,没对出来。

东莱先生索性出面,给他递了一把伞作暗示。

於是黄伦脱口而出,对上了。

可正是对上了,才能说明他输了,甚至比没对上更丟人。

五人共伞,小人全仗大人遮。

他可能没有这个意思。

但接了崔峴的上联,就被人家按头强行曲解意思,变成了:小人今日能不能进这个王府,全靠大人您一句话,求求大人开恩吧!

经过解释,越来越多人听懂了这两个对联的含义,纷纷捧腹大笑。

但笑过后,眾人看向崔峴的目光里,儘是惊嘆佩服。

这得是多敏捷的才思,才能把对联玩的如此出神入化。

相比於刚才黄伦那句『童生考到老』,小神童的反击,既不尖锐也不刻薄,反而雅到了极致。

因为人家可什么都没说。

是你黄伦自己,自比『小人』的!

更让无数人侧目惊嘆的是,崔峴,他才八岁啊!

“好!”

“小神童之名,实在名不虚传,我等佩服!”

甚至连南阳王在明白这对联的含义后,也笑著看向崔峴,讚嘆道:“好啊!才思敏捷,磊落端庄,不愧是陛下讚扬的小神童。”

“我南阳有此神童,实在是南阳之幸!”

说罢。

南阳王竟將崔峴奉为座上宾,客气道:“崔公子,请。”

眾人看得瞠目结舌。

南阳王虽无实权,可对一稚童,是不是太过客气了些?

唯有东莱先生,和李端看著这一幕,笑而不语。

他们一副其乐融融的姿態,崔峴更是被当做贵宾,引荐入王府。

徒留黄伦站在原地,脸色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因为今日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在眾人的奚落声中,黄伦再也忍不住,以袖掩面,灰溜溜离开。

想来过不了多久,这场別致雅趣的对对子比试,便会传开。

而试图拿小神童做垫脚石的黄伦,倒成了给人家小神童垫脚的那个!

另一边。

崔峴跟隨南阳王,东莱、李端等一眾大佬,进入南阳王府。

虽然这是个『县城王府』,但规格也比普通府宅要高太多。

內部雅致大气奢华,连廊九曲,山水亭榭都极为讲究,倒也確实有几分皇家气派在。

后面跟著进来的读书人们瞪直了眼,纷纷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嘆。

而今日文会的主桌,就摆在王府莲池的亭榭之中。

单看环境,那当真雅致之极,最適合办文会。

除了环境,今日参加文会的主角,可是大梁名儒东莱先生。

毫不夸张的说。

在南阳这个小地方,往前推三十年,再往后推三十年,都不可能再举办一场比今日更加隆重的文会了。

南阳王承接这场文会,显然是为了图个雅名。

因为今日这场文会,肯定是会被记录在南阳县誌里,以供后人翻阅的。

所以,南阳王想玩一把大的。

来到莲池旁边,南阳王並未第一时间请一眾贵客去亭榭中落座,而是道:“本王早就听说,我大梁文人墨客在文会上,各显身手,舞文弄字的风采。实在好生嚮往,可惜一直无缘见识。”

“今日,本王作为主家,想请诸位来参加一场游戏。”

“诸位看到那亭榭了吗,里面准备了最名贵的酒菜瓜果,供你们享用。本王自己,厚著脸皮在里面討个位置。除了本王之外,你们其余人,都可以自行选择,是否要去里面落座。”

哗!

听到这番话,眾人都一片譁然,而后两眼放光。

原本大家都默认,那亭子里是大佬们应该坐的位置,结果听王爷这意思,所有人都能落座?

可只要脑子够聪明的人,便能琢磨出来,南阳王这番话,肯定是有条件的。

果然。

南阳王说完后,突然笑著看向崔峴:“崔小公子,本王刚才那番话,看似大度。实则给在场诸人都出了个大难题。”

“这难题是什么,本王先不说。他们年纪大了,好面子,万一想要推辞,又不好意思,搞得双方都很尷尬。”

“但你文採过人,又年纪小,所以肯定並没有这个顾虑。这个游戏,我想先请你参加,只要你参加了,他们就抹不开面子拒绝,就都得参加了。”

不得不说,这位王爷说话倒是风趣幽默。

虽是邀请崔峴,但也给他留了拒绝的余地:你年纪小,没有顾虑,所以即使拒绝了也无碍。

眾人纷纷看向崔峴。

崔峴含笑道:“那王爷能否说明白,这究竟是何游戏?”

在眾人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中,南阳王哈哈一笑,说道:“联句诗,怎么样,小神童要参加吗?”

竟然是联句诗!

自古以来,文会上最高端的游戏,绝对非联句诗莫属。

因为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主家隨机出一个主题。

而后,参与游戏的人,围绕著这个主题,每人轮流作出一句诗,最后组合起来,成为一首诗。

纵观前朝数百上千年,都没有几首像样的联句诗能流传下来。

因为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学识良莠不齐,想法五八门。

要在极短的时间內,扣题的同时,还得仓促接住上家作的诗句,隨机应变顺下去。

到最后,成诗往往千奇百怪,意思混乱。

因此,除了那种大佬云集的盛世文会,能把联句诗玩出样。小文会上,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游戏的。

任谁都没想到,南阳王竟然出了个这般『高端』的难题。

东莱、李端等人看向崔峴。

在场其余读书人,也都纷纷看向崔峴。

他年纪小,其实就算拒绝了,也没什么。

可话是这么说,大家心里还是隱隱有期待。

因为小神童就是以诗扬名天下的啊!

迎著眾人打量的目光,崔峴並未答应或者拒绝,而是直接笑问道:“敢问王爷,今日这联句诗的主题,是什么?”

南阳王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莲池亭榭桌案之上,请君自行观看。”

於是。

崔峴朝著对方拱手,而后在无数震惊、欢呼、讚嘆声中,第一个走进了亭榭。

他接下了这个游戏!

整个王府里的读书人们,纷纷双眼冒光,激动到难以自持。

一个联句诗的游戏,將这场本就声势浩大的南阳文会,彻底推上了最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