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让我来考考你

202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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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

自南召县,赶往鲁山县驛站的官道上。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和儿子赶著牛车,晃悠悠前行。

后方板车里,坐著一个皮肤白皙、模样俊俏的少年郎。

他斜靠在板车一侧,戴了个农家草帽,神情格外愜意悠閒,目光在官道两侧的农田、村落上巡视。

这少年郎自然便是崔峴。

他低调自南阳离开,把去洛阳参加文会,当成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因此並未带僕从,也没有雇马车。离开南阳后,一路向北慢悠悠出发。

直至到南召县,遇上这对好心的父子,愿意载他一程。

老汉是个嘴巴閒不住的。

注意到崔峴一直在看两侧的农田,便嘆了口气:“今年雨雪少,庄稼收成怕是连一亩地一石粮都没有咯。”

一石,约等於后世的120-130斤。

这个年代,庄稼亩產量低得惊人。

以前在河西村的时候,崔家有三十亩地,看似很多。

可一算產量,再扣掉嚇人的粮税,剩余的也就勉强够果腹。

而南召县多山,是比南阳县更穷的地方。

崔峴这一路走来,各个村子房屋基本都是土坯草棚,连砖瓦房都鲜少见到。

可谓穷的触目惊心。

从当初刚穿越过来,被河西村的贫困惊嚇。到努力走出河西村,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再到如今走出南阳,看到外面更穷苦的世界,箇中滋味,实在令人感慨。

听著老汉的话,崔峴略作沉默,提醒般说道:“我听说,陕西那边大旱,饿死了很多人。咱们这边,雨水少,说不定情况也会变得糟糕。”

“老汉回去后,可以跟村里人商量,再打一口深井。”

陕西大旱?

听闻这话,父子俩都嚇了一跳。

因为崔峴穿著儒衫,是读书人,所以二人对这话深信不疑。

“多谢小哥提醒。”

老汉在心中记下,又慷慨递给崔峴一个窝头,咧开嘴道:“我们平时都吃这个,小哥莫要嫌弃。”

崔峴接了过来,笑道:“粮食这么珍贵的好东西,怎么会有人嫌弃呢?”

而后,他张嘴咬了一口。

说实话,有些乾涩,味道並不算好。但这一个窝头递出来,想必对方心里也是犹豫许久的。

物资匱乏的年代,每一粒粮食都不应该被辜负。

见崔峴吃了,老汉很开心,附和道:“是嘞,粮食是最珍贵的东西!人家南阳的小神童都说咯,粒粒皆辛苦嘛!”

崔峴愣住了。

见崔峴这副表情,老汉闹了个大红脸:“我也是听人家说的,难不成,我记错咯?哎呀,咱这地里的泥巴汉,话都学不明白。”

他的儿子在一旁笑。

崔峴也笑:“是这么说的,没错!”

南召县挨著南阳县,五年时间过去,《悯农二首》传唱过来,並不奇怪。

但,这首诗从老农嘴里说出来,著实还是有些震撼的。

放下『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开端,便让崔峴感触颇多。

然而路才刚刚开始。

他还得往前走,走出自己的路。爭取以后让这天下,再不必『悯农』。

牛车即將抵达鲁山县驛站。

双方就此分开。

崔峴摘下草帽,放进牛车里,灵活翻身跳下车,背对著那对父子摆摆手:“多谢咯,记得我说的话,打一口深井。”

少年走的很洒脱,背影挺拔修长。

老汉的儿子嘆了口气:“打口井,少说也得半贯钱,少年郎不知钱——”

说著,他下意识去拿崔峴放在牛车里的草帽,却猛然瞪大眼。

草帽里,刚好放著半贯钱。

老汉也瞧见了,猛然转身想喊住崔峴,却早已看不到对方的踪跡。

他的儿子眼圈发红:“爹,咱遇上好人了啊!您看,咱们虽然日子穷,但也有遇见好报的时候,是不是?您以后別动不动就说,死了一了百了,给我省口粮这种话了。”

“儿子听著难受。”

老汉颤声点头:“哎,不说了,咱回去打口井。”

艰难困苦的日子太窒息,有时候总觉得过不下去了。

於是一点温暖善意,就成了日子里的甜。

另一边。

崔峴背著行囊,来到了鲁山县驛站。

他穿著儒衫,模样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读过书的。

驛馆里走出一位驛卒,试探性问道:“敢问,可是要去参加洛阳赏文会的先生?”

崔峴点头笑道:“对的。”

驛卒態度客气很多:“昨日从嵩县方向传来消息,有一队同样要参加文会的读书人,今日会路过鲁山。也是赶巧了,您稍微等一等,刚好能跟他们一起。”

看来,洛阳这次赏文会,阵仗很大嘛。

竟提前在鲁山、嵩县都安排好了接待者。

崔峴在驛馆坐下歇脚。

约莫等了小半日,官道远方传来马蹄声响。

而后。

便见两匹骏马,拉著一辆奢华的马车,带领著十几辆相对普通些的马车,浩浩荡荡赶来。

除了马车,这些人还有骑马的僕从跟隨,显然来头不小。

驛卒们嚇了一跳,赶紧前去接待。

但为首那辆马车並未停顿,直接越过驛站,朝前方行驶而去。

倒是后面有两辆马车停了下来,车里一群读书人向外张望,显然是在瞧穿儒衫的崔峴。

片刻后。

一位穿藏青色儒衫、约莫在十七八岁的少年走下马车,看著崔峴试探性道:“可是信阳府罗山县贾邵?”

崔峴站起身来:“正是在下。”

那藏青色儒衫少年点点头,一副『你小子占了大便宜』的表情:“本该来接你一起走的那拨人,临时改道去了叶县。所以你今日跟我们走吧,对了,请柬可带了?”

崔峴便把请柬递过去。

藏青色儒衫少年仔细检查一番,又把请柬还回来,想了想还是说道:“虽然你有请柬,但你知道方才打头那辆马车里,坐著的是谁吗?是苏师兄!”

“苏师兄虽然傲气,但对我等学子,向来不吝惜指教。我们一路走来,经常互相辩经、討教学问。”

“你学问如何?莫要嫌我说话直,但这种场合,若你学问跟不上,露了怯,难免会落面子。”

啊这。

崔峴闻言迟疑道:“在下的学问……还行吧?”

还行吧,是怎么个『行』啊。

藏青色儒衫少年並不满意这个回答,说道:“那这样,我来考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