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崔峴真的可以把黑砂,变成霜。
这个方法,记录於一本叫做《天工开物》的旷世奇书当中,其名字叫做:黄泥水淋法。
只是经过现代实证,黄泥水淋法,其实是做不出来霜的。
它缺少了一个关键性的步骤:活性炭。
好在,这个活性炭,也算是很好解决的问题。
迎著一家人不可置信的目光。
崔峴扬眉笑道:“怎么,不相信?我这些年博览群书,可不仅仅只是学习之乎者也。”
“也学习了一些利国利民的实干知识,所以是时候,让你们见识见识『格物致知』的奇蹟了!”
崔鈺闻言,蹙眉问道:“格物致知?阿弟,此句出自《礼记·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郑玄將其注释为:知善深则来善物。是为,道德因果论。”
“这和你黑砂变霜,有何关联呢?”
崔仲渊、崔伯山闻言,也都看向崔峴。
如今,他们三人都考中了秀才,和裴坚等人一样,皆在开封府学读书。
算起来,一群人当中,唯有学识最高的崔峴,目前才只是童生。
崔峴闻言神情微怔,隨后无奈苦笑。
阿兄这个疑惑,让他再次意识到,妄图做思想改革,是个多么难的事情。
因为仅就『格物致知』而言,就经歷了四次更叠。
首先是崔鈺说的,郑玄注释为:知善深则来善物。
在崔峴曾经生活的时空。
朱熹否定郑玄,將格物致知,注释为:外求物理以悟道。他提倡,即物穷理,豁然贯通。
再后来。
王阳明否定朱熹,將格物致知,注释为:心外无理,向內求索。他提倡,格者,正也。
直到后来的后来。
明清实学家顏元,提出实践出真知。他將这四个字注释为:行先於知,强调实证。他提倡,手格其物而后知至。
这也是刚才崔峴说『格物致知』的真正意思。
由此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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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致知本为儒家修身步骤,经朱熹、王阳明詮释,分化出 『外向认知』与 『內向修养』两条路径。
最终在明清实学中孕育出接近科学精神的实践观,成为中国哲学对接近代科学的桥樑。
崔鈺这番疑惑,让崔峴意识到,思想改革的难度。
以及,他要考虑,提出独属於自己的『思想纲领』了。
生硬照搬朱熹的思想,或者照搬王阳明的思想,对於如今的大梁来说,是完全不合適的!
成圣的路,无法抄袭復刻。
那,就走出独属於我崔峴,自己的路吧!
而他的底气,就来源於眼前这一千斤黑砂!
思想革新太难?工业革新开路!
心中这样想著。
崔峴扬眉看向崔鈺,笑的格外肆意:“郑玄注释的,难道就一定对吗?我对格物致知,有著不同的理解,改天说与阿兄听。”
“今日,咱们先把眼前这千斤黑砂,变成霜!”
啊?
不是……真能变啊?
老崔氏心臟『砰砰砰』跳动,涨红著脸说道:“峴哥儿,你说怎么做,咱一大家子,都听你调遣!”
若是真能把一百文一斤的黑砂,变成五千文一斤的霜——
足足五十倍利润!
天吶!
那这样一来,还真可以成为河南崔氏了!
迎著一家子期待、激动、忐忑、不可置信的目光,崔峴笑道:“好,接下来,我需要咱们一家人齐心协力,帮我去找工具材料。”
“首先,是黑砂,咱们已经买好了。但是为了熬製黑砂,得准备一口很大的陶缸,和两三个小陶缸。”
“其次,需要松江標布,去布庄买,得是双层的。除了松江標布,还需要葛布。”
“再准备五十个新鲜土鸡蛋,剔除蛋黄,只要蛋清。”
“然后,需要竹炭,且是颗粒炭。先定一百斤,跟他们说,不要嫌弃麻烦。以后,全开封的炭坊,都得仰仗咱家做生意。”
“如果竹炭不好做,可以换成开封特產枣木炭,效果是一样的。”
“接著,去挖黄泥,也就是杭州观音土……唔,开封没有这玩意儿。但没关係,咱们可以换成黄河澄泥,效果比观音土更好。”
“除了黄河澄泥,还需要黄河沙子。”
“我想想,还需要棕櫚叶……这玩意儿开封也没有,那就换成芦苇!”
“但是芦苇缝隙太大,所以需要再弄一批稻壳灰。”
“哦对了,还需要一批竹筐,要选三年的毛生竹。竹筐的孔隙……约莫绿豆大小!”
“以及,去酒坊买几个锥形漏斗!”
这些要求看似繁琐。
但其实都不算难。
在老崔氏的带领下,一家子很快开始行动起来。
不出一个多时辰,所有的东西都准备齐全。
崔家小院里,所有人都神情期待、振奋的看著峴哥儿。
崔峴看向那被架起来,底部堆放柴火的大陶缸,笑道:“爹,大伯。先加十担井水,而后把黑砂倒进去,开始搅拌。”
“接著生火,直到水温……额,触摸起来微微烫手。把铜钱丟进缸里,沉底后缓缓浮起,就说明合格了!”
其实水温是六十度刚好合適,但现在没有仪器,只能用手触摸。
浓度也需要计算,不过可以用铜钱来测。
崔伯山、崔仲渊兄弟很快就倒了十担水进大缸。
只是,把黑砂往里面倒的时候,一家子人心臟都在哆嗦。
那可是八十两银子啊!
虽然相信峴哥儿,可……这看起来跟打水漂似乎也没什么区別了!
最后还是老崔氏一咬牙:“往里倒吧!”
区区八十两银子,搏一搏又如何!
一千斤黑砂很快被倒进去。
崔鈺负责搅拌。
很快,温度够了,浓度也够了。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过滤。
林氏、陈氏妯娌齐齐上阵,將热液趁热倾倒入滤架——上层是松江標布、下层是葛布。
而在滤架下方,是稍小一些的陶缸。
这一步,是过滤掉杂质。
接下来,仍旧是过滤杂质,但这一步更为关键。
把分离出来的蛋清打至起泡,倒入液当中。
而后,需要静止整整三个时辰。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有论证的!
比如最开始的布过滤,《天工开物》载:澄器用密布。
而鸡蛋清二次深度过滤,则是出自嘉靖御药房用蛋清澄药液。《本草品匯精要》载:取鸡子清搅浊水即清。
但这一步过於耗时。
崔家人早已疲惫不堪,因此,连最有拼劲的老崔氏最后都熬不住,回房去休息了。
次日清晨。
最先起床的陈氏兴奋惊呼道:“杂质都浮上来了!”
没睡多久的一家子人纷纷起床,而后激动发现,还真是!
蛋清裹挟著浆里的杂质,全部漂浮起来。
將褐色浮沫撇出,缸里的黑色浆,顏色清浅了特別多!
到这个时候,一家子才是真的瞠目结舌,心臟怦怦跳,看到了希望!
老崔氏捂住胸口,对崔峴说道:“峴哥儿,接下来呢,要怎么做?”
接下来啊,那就是竹炭过滤,也就是脱色关键了。
这一步,同样有出处。
晚明《物理小识》记载:竹炭清水,其色如空。
在竹筐底部,分別铺上芦苇席、稻壳灰、颗粒碳、黄河沙。
將浆倒进去,用活性炭进行过滤。
令人震惊激动的一幕来了!
二次过滤的浆,顏色又变白了许多!
娘嘞!
老崔氏一边忙活,一边直呼『娘嘞』,激动的直哆嗦。
其余崔家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真……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黑砂变白了?!
但到了此时,还没完。
要把炭滤液,再次煮至粘稠,也就是拉丝状。
趁热灌入漏斗,再覆麦秸梗保温结晶。
这一步做完,要再等三日。
三日后揭麦秸梗,浇淋黄河澄泥水。
而这里的浇淋黄泥水,便是《天工开物》里记载的:黄泥水淋法。
浇淋黄泥水后,能得到灰白的块。
再把块碾碎,晾晒七日,让其表层硬化、水分渗出、深度乾燥。完成从坚硬灰白,到硬脆易碎透光雪白的转化。
最后,就成了雪白雪白的『霜』。
將所有的浆,都灌进漏斗里后,忙活了一天一夜的一家子,都累到气喘吁吁。
但一个个眼睛却格外的亮,表情十分激动!
虽然尚且没有正式见到『霜』,但她们可是亲眼见证著,黑砂一步、一步褪色的啊!
简直就是奇蹟!
老崔氏激动道:“黑砂变霜,老天爷,咱家真的要发財了啊!”
只是发財吗?
崔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渍,笑眯眯道:“祖母,咱们家,可不仅仅是发財那么简单。”
一句话,让全家人都振奋看过来。
崔峴认真解释道:“如今只是没有到甘蔗上市的日子,所以熬製霜,只能靠价格昂贵的黑砂。”
“等甘蔗上市了,咱就不用买黑砂,而是去买便宜低廉的甘蔗。”
“如今盛產甘蔗的地域,在闽南。”
“我们先购买黑,製造白,积累资本。等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僱佣漕船,去闽南,大量购买十月份成熟的便宜甘蔗。”
“把甘蔗拉回开封后,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建造坊。”
“开封挨著黄河,有天然的水利资源,所以我们可以建造水利坊,加大生產量。一家大型坊,可以养活数百,甚至更多工匠。”
“我们开上数十家坊,到时候別的不敢说,至少开封府的税收,咱们可以给它提升一半!蒙养活上万的工匠!”
嘶!
听到这话,一家人都惊呆了。
但,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崔峴继续道:“甘蔗製作霜,可不仅仅只能製作霜。”
“食品加工方面,我们可以做冰、塑,蜜饯,酒,果,果醋。”
“轻工业方面,废弃的甘蔗渣可以造纸。蜜可以製造酒精,还可以用残渣製作肥料。”
“而医药方面,可以製造止咳浆,还能用来做伤口消毒剂。前者惠及民生,后者,我们可以跟军队合作!”
“以后,黄河上的漕船,全是咱家的。运输甘蔗,运输霜,运输果、纸张,止咳浆。”
“我们甚至可以跟闽南方面合作,开垦荒地,大量种植甘蔗。”
“亦或者將闽南的甘蔗,培育后,移植到开封地区,成为新中原甘蔗產区。”
“我们可以形成一个河南到闽南的白帮扶產业链。”
“届时,莫说整个开封,整个河南的经济税收,至少能提升一到两成!”
“咱们家,能为数万个工匠百姓提供岗位。牵扯到的行业,更是数不胜数。”
“这河南崔氏的名头,咱家要定了!”
老天吶!
崔峴说的这话,把一家子人都听得合不拢嘴,满眼呆滯。
老崔氏狠狠咽了口唾沫,勉强找回理智:“这么大的生意……咱家,咱家怕是吃不下吧。”
崔峴讚许看了一眼祖母。
而后道:“这么大的生意,咱们当然吃不下。好在,孙儿还有位首辅师祖,甚至还有个皇帝笔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师祖的派系需要钱,皇帝的私库,自然也需要钱。”
“到时候,把利润分给师祖。那么哪怕我推翻经书,推翻科举制,也不会让师祖为难。因为师祖后面那些人,得靠我养活!”
“再把利润分给皇帝,他自然会无条件站在我身后,支持新学革新!”
“要是皇帝胃口太大,那我就进一步,搞白出口!將白炒成继大梁丝绸、瓷器后的第三支柱產品!数以万计、十万计的白银回流,不仅能养活皇帝。”
“还能养活几十万军队!”
“到了那个时候,谁敢跟我说新学不行?”
“当然这一步太远,需要很多年才能实现,就说眼前。”
崔峴微笑道:“明年科举考试开考前,咱们家至少已经开了七八家坊,养活著大几千工匠。”
“產业经营遍布开封,整个开封府的税收,能给它提高两成。”
“新任河南布政使,估计马上就要来赴任了。他要是不找我麻烦,我就把这功绩送给他。”
“他要是找我麻烦——开封府两成税收功绩都敢丟开,我马上就能向皇帝参他一本!”
“总之,这个功绩,我就要塞他嘴里去!”
“他吃了这个功绩,就得按照我的意思来办事儿!”
“我会告诉他——”
“明年河南科举,禁考《毛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