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峴的话,掷地有声。
他分明只有一人,却在万千老儒的怒斥声中,丝毫不落下风!
那句『烘炉铸道』,更是听得台下严思远、裴坚、庄瑾等人脸色涨红,热血上头。
太帅啦!
辩经台上的桓应老先生,定定看著崔峴,枯老眼睛里的欣赏都快要溢出来了!
此子,大善。
反之,老儒们则是气的神情扭曲。
他们暗中准备许久,为的就是在崔峴登台的一瞬,当眾给这经贼一个下马威!
却不曾想,崔峴非但没有被嚇到,还用更张扬的方式反击了回来。
台上。
那位率先对崔峴发难的灰衣老儒神情微窒。
隨后他整个人如遭火灼,勃然暴怒:“狂妄!《左传》有云:天火曰灾,人火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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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身携邪说,自引人火,竟敢妄比天道烘炉?僭越至此,鬼神不容!”
“《周礼·秋官》载:『焚巫尪』以禳旱,今日应当效古法,焚尔这惑乱人心之妖言者,以正天道!”
隨著这灰衣老儒话音落下。
“悖逆!”
“当庭杖毙!”
“以火焚之!”
四周,无数身穿儒衫的老者,纷纷怒目朝著崔峴呵斥。
他们言辞激烈,肢体动作夸张。
放眼望去,崔峴一人被无尽谩骂声包围,肆意攻訐!
本来还在激动上头的裴坚、严思远等人回过味儿来——
这群老头儿们,不讲武德!
说好的辩《尚书》呢?
结果自崔峴露面开始,一句真正的辩论都没有,面对的全都是谩骂、指责、呵斥!
他们这是在以势压人!
是古文经学派,试图用礼教、道统,对崔峴进行镇压!
也就是崔峴后台足够硬。
否则,从他质疑《毛诗序》、提出二十经皆有漏之时,就已经被收拾了!
但即便有位首辅师祖傍身,今日,崔峴的处境仍旧凶险。
撑不过眼前这一劫,甚至不用后面辩《尚书》,这群老儒们的唾沫星子,现在都能把崔峴给淹死!
这个道理,崔峴懂。
东莱先生也懂。
是以,隨著崔峴登台的东莱,这次並未发怒,也並未站出来替徒弟出头。
而是选择静静地看著。
革新之路,註定不会太平。
想要往前走,走到最高处,就必须拿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东莱先生欣慰、骄傲的注视下——
他最优秀的小徒弟,面对万千人呵斥,没有半分畏惧,而是坚定站了出来。
连一群色厉內荏的老头儿都收拾不了,將来,何以入阁、成圣、开太平盛世?
不讲武德,是吧?
很好。
打的就是你们这群不讲武德的!
眾目睽睽之下。
台上的崔峴发出一声哂笑:“公竟引《周礼》『焚巫』之旧典!”
“然《礼记·檀弓下》亦载: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与?”
“穆公尚知暴巫为虐,尔等饱读圣贤书,竟欲活焚士子?实在可笑、荒谬!”
那原本气势囂张的灰衣老儒,霎时间被懟的哑口无言。
但,今日登台辩论的,除了桓应、旬彰、班临三位老先生,还有足足六位大儒!
见灰衣老儒溃败。
另一位老儒站了出来,呵斥道:“休得混淆视听!”
“《尚书·皋陶謨》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尔非巫尪,乃有罪之人!”
“尔之罪,在非圣无法!《孝经》云: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尔今日之行,三者皆备,非焚不足以彰天討!”
可笑!
崔峴一挑眉梢,音调陡然拔高:“好一个『天討有罪』!请问诸公,我所非者,是偽托圣人之言的『法』?还是禁錮天下思想的『非之法』?”
“《荀子·正论》有言: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
“我求考据之真,何罪之有?若求真其罪,则孔子刪述六经,考订《雅》《颂》,岂非千古第一罪人?!”
那老儒被这话堵得脸色涨红,浑身哆嗦,捂住胸口说不出来话。
第三位老儒气急攻心,急急站出来口不择言:“强词夺理!《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君父许你读经,已是恩典,岂容尔反噬?尔即为人臣子,便当《穀梁传》所言:臣子大受命——恭顺承受天命君命,岂有质疑之理?!”
崔峴看向那老儒,纵声长笑,讥讽道:“哈哈哈!好一个莫非王臣!”
“《孟子·万章上》驳此诗甚明:是诗也,非是之谓也…是周宣王北伐时劳率士之诗,非谓普天之下皆其臣妾也!”
“亚圣早破此腐论!尔等竟拾前人牙慧,曲解诗义,以作思想囚笼!读经读到蒙蔽心智,岂不哀哉?”
这最后一句『拾人牙慧』、『蒙蔽心智』,杀伤力实在惊人。
简直刀刀致命,直扎心窝!
台上那群老儒气的集体开始哆嗦。
台下更是鸦雀无声,震撼无言!
人们直接看傻了。
任谁都想不到,今日这场关於《尚书》的辩论,还未正式开场就打的这般激烈。
而且是在眾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崔峴凭藉一人之力,毫不费吹灰之力,压著台上数位旷世大儒使劲打!
一片安静中。
最开始出声那位灰衣老儒总算是缓了过来。
他手指微颤,指著崔峴哆嗦道:“即便…即便诗义有解,然《管子·法禁》有云:一国威,群臣服,此王之道也。”
“道统之威,重於山岳,岂容挑衅?尔一己之疑,欲撼泰山,蜉蝣撼树,愚不可及!”
真的吗?
我不信!
崔峴冷笑一声:“《管子》亦云:疑今者察之古,不知来者视之往。 我正是察古以疑今,视往以知来!”
“尔等畏我如洪水猛兽,不过因我戳穿了你们的愚昧顽固!”
“尔等惧的,非我一人!”
“惧的是『尽信书不如无书』之亚圣遗训!惧的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夫子明教!惧的是这台下无数年轻士子心中,正熊熊燃烧的求真之火!”
以辩经台为中心,四周围无一人出声。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台上,那张扬肆意的少年郎身上,震撼无言。
……求真吗?
是的!
只为求真!
或许是崔峴的神情太过坚定,气势过於锐利,他此话落下,许久都没人敢接话。
台上。
那六位大儒集体捂著胸口哆嗦。
唯有台下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道底气不足的苍老呵斥:“你凭什么有资格求真?”
问得好!
崔峴正色道:“凭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之志!”
“凭孟子『虽千万人吾往矣』之气!”
“凭太史公『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之孤心!”
“尔等欲以人间之火焚我,却不知,正是尔等之举,助燃了我心中这团天道洪炉!
“来!”
台上。
崔峴一甩袖袍,直面无数老儒,浑身气势全开,宛如一柄锋芒尽显的利剑:“是焚是辩,一言可决!若惧与我当庭辩经,便请燃火!若尚存一丝文人风骨,便——”
“放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