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拳打文坛敬老院(七)

202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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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面色窘迫。

但桓应先生沉默片刻后,赧然看著崔峴说道:“惭愧!朽木难雕,昏镜难鉴。”

“老夫穷经八十载,竟不能对君一问。”

自崔峴应五年之约,於开封登台后,共计辩了三次。

第一次,辩大儒陈衝,两个回合,胜。

第二次,辩修文先生,一个回合,胜。

如今这第三次辩论,更为夸张离谱。

桓应先生一字未辩,直接输了!

那可是82岁高龄,岳麓书院山长,古文经学派泰斗级代表人物、大梁文坛的活化石——

桓应先生啊!

辩经台上。

14岁的崔峴,年轻肆意,神采飞扬。

82岁的桓应,腰身佝僂,头髮白。

如此两相对比,当真格外震撼。

台下无数道苍老目光怔怔的看著崔峴,表情似哭非哭,甚至带上了畏惧。

他们还在消化桓应先生输掉了的事实。

以及,《尚书》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任谁都想不到,万千老儒匯开封,教训经贼崔峴,最后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唯有修文先生,看著比自己输得更惨的桓应老先生,苍白难堪的脸色隱隱好转了一些。

一片安静中。

崔峴向桓应先生执手作揖礼,问道:“老先生可知己身何故见困?”

啊?!

通常这种情况下,面对前辈的认输,后辈不都应该谦逊一番吗?

怎么还追著打呢!

东莱先生『噗嗤』笑出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班临、旬彰憋笑憋的很是辛苦。

桓应老先生张了张嘴,老脸微红,訥訥问道:“愿闻其详。”

崔峴认真道:“《尚书》本有错简讹文,譬如圭璧蒙尘。既奉残经为圭臬,犹持断刃试锋芒,安得不败?”

此话,实在大逆不道。

换做先前,台下的老儒们,绝对要对他群起而攻之,怒骂声一片。

然而此刻,无人开口。

他们被崔峴打怕了。

所以学乖了。

听闻这话的桓应,愕然片刻后,忽抚掌大笑:“妙哉!照此说来,非老夫之过,乃《尚书》之谬也!”

接著他拭额作释然状:“否则今日这般窘態,几损我半世清名矣!”

台下。

许多老儒们脸色都扭曲了,但又敢怒不敢言。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很幽默吧?

这是什么地狱级笑话!

崔峴跟著笑:“老先生乃『观过知仁』也。”

此话出自《论语》。

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他在顺著桓应先生的话,替老先生解围。

但,『过』在何处?

——『过』在《尚书》。

桓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班临、旬彰二位先生,同样眯起眼睛打量崔峴。

这少年郎,当真好魄力!

他今日,是铁了心要给《尚书》钉上一个『过』字了!

周遭气氛陡然紧绷。

无数身穿儒衫的老儒们,脸色阴沉不定,眼神闪烁。

他们確实没有辩贏崔峴。

但不代表《尚书》就一定要完蛋!

就像先前,他们成百数千人齐齐开口、呵斥崔峴那般。

此刻,他们同样能以势压人!

只要桓应带头,千百老儒联名上书参本,纵然崔峴有位首辅师祖,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古文经学派运行千百年的『经学秩序』,岂是那么容易打破?

若是『烧死崔峴』就能结束这次危机,想来台下一定不缺学术疯子,跳上来拉著崔峴同归於尽。

似乎是察觉到情况不对。

开封县衙、府衙的差役们,悄然握住手中的刀,维持秩序。

百姓们面露惊异。

而身处其中的大量年轻士子们,则是频频看向周围的老儒,脸上有慌乱,也有怒意。

这是准备干什么!

辩不过,就准备玩儿脏的?

裴坚、庄瑾、严思远一群人,不敢再说半句浑话,眼睛里儘是警惕。

辩经台后方,大山等一群保鏢,已经在犹豫要不要衝上去。

关键时刻。

却听桓应先生悠悠吟诵道:“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堪称无差別暴击。

对著在场老儒们破碎的心臟猛猛扎刀子。

扎的眾人脸色青白交加。

看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

方才绷紧的气氛,霎时便散了。

“子能破壁,老夫岂为守冢之人?”

桓应先生似是对周遭的变故一无所知,他伸出手,颤巍巍整理衣冠。

而后看向崔峴,认真道:“然老夫亦有一问:治学之要,当『唯经是循』以承道统,亦或『疑古求真』以明本心?”

哗!

此话落下,当即令无数老儒神情惊骇。

甚至有老儒不顾礼节,怒斥道:“桓应先生,请您慎言!”

作为古文经学派的代表人物,当然应该坚定『唯经是循』!

何来『疑古求真』?

这甚至不可以是一个值得询问的问题!

但,桓应先生当眾问了出来。

他询问的人,还是挑出《尚书》诸多漏洞的经贼崔峴!

这么一句提问,性质就彻底变了。

经权神圣从不容置疑,到可以辩驳!

但此刻他们尚且不知道——

岂止是性质变了?

马上,將会迎来文坛歷史上,最疯狂、最荒谬,最震撼,並足以被铭记於史书上的一幕。

班临、旬彰互相对视,余光瞥向师叔桓应袖间。

那里,存放著一块山长玉圭。

桓应老先生问的不是问题。

是考教。

是传承。

是岳麓书院的未来。

是……经书的本源。

如此厚重的担子,眼前的年轻人,能扛起来吗?

在东莱先生满眼欣慰,骄傲的注视下。

他的徒弟崔峴,不卑不亢一甩袖袍,看著桓应朗声笑道:“但请老先生赐教。”

桓应说『有一问』。

崔峴却说『请赐教』。

那这就不再是单方面的询问。

而是成为了一场辩论。

怎么会有这般可爱有趣、招人喜欢的后生啊?

桓应眉眼弯起,只觉得一颗心都变得格外柔软。

他温声开口,语气慢吞吞,像是话家常那般,看著崔峴笑道:“《孝经》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

“法言既出圣口,吾辈安敢不循?譬如江河奔流,岂可逆溯其源?”

不愧是『活化石』级別的人物。

一打起辩论,可谓信手拈来,返璞归真。

全然没有半分先前被『五惑』难倒的窘迫。

崔峴略作思索,答道:“《易》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若江河必依故道,禹王何必疏九川?”

“圣人仰观俯察而作《易》,正教吾辈效法天地之新变。”

桓应先生依旧笑呵呵的:“《礼记》明训:『毋剿说,毋雷同。』郑注云:『必则古昔,称先王。』雷同固然不可,然离经叛道,岂非更危?”

崔峴挑了挑眉,反击道:“《孟子》讥陈相『子倍子之师而学之』,然许行倡『並耕』之说,孟子亦驳之——若唯师是从,何须驳许行?”

“吾辈当学孟子之师其心而非师其跡!”

他俩毫无徵兆开辩。

且迅速有来有回开打。

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以至於数次交锋过后,在场无数看客才震惊反应过来——

这是一场何等精彩绝伦的辩论!

甚至有读书人一边听,一边奋笔疾书记录。

连对『经贼』崔峴恨之入骨的酸儒们,此刻表情都如痴如醉,心驰神往。

这,才能称得上是辩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