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一刀斩断功名路(中)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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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峴抱著桓应单薄的遗体,一路走回后山屋舍。

沿途,无数岳麓师生,哭泣叩首。

山门內外先后掛起白幡。

班临先生强忍住泪意,取出一封信,同书院数百师生宣读:“我这里,有一封山长留给诸生的信。”

“辰光贵似金,莫为朽骨误春蚕。”

“我去后,闭门谢客十五日,诸生静观桂子开——”

“便是最好的輓歌。”

“若见戴孝者登门……便说老夫携《尚书》游学去了……”

“归期……约在百年后第一场新雪。”

听完这封信的內容,书院內,学子们哭声更加悲慟。

老山长的意思是,自己死后,不守丧,不弔唁。

书院闭门十五日,而后一切照旧。

但,身为岳麓山长,当代文坛活化石级別的大儒、岳麓系的精神,政治领袖,桓应去世,必將引发大梁文坛、官场震动。

甚至,当今圣上都会派遣天使前来弔唁。

桓应之死,须儘快昭告天下。

而有资格昭告老院长仙逝之人——

自然只能是新任院长。

灵堂內。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注视下,一身麻衣的少年院长崔峴,认真整理衣冠,向灵床行稽首三叩之礼。

礼毕。

崔峴起身,在桌案前迅速修书两封,盖上山长印章,哑声道:“一封送往开封府衙,一封送往京师內阁。”

一位书院教諭接过那两封信,迟疑问道:“只发这两封?”

山长生前,桃李满天下。

虽说不想后辈守丧弔唁,可这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崔峴声音很轻,但语气却不容置疑:“去送吧。”

那教諭闻言,哀切点头,带著信件走出灵堂。

院子里,是一群神情悽惶无助的年轻学子。

回头看,灵堂里的新任少年院长,甚至比学子们还要稚嫩。

更令教諭绝望的是,少年院长还是一位『经贼』,如今正在被满开封读书人咒骂攻訐。

我们岳麓,好像要完蛋了!

一眾师生互相对视,都看懂了彼此眼睛里的惊恐。

好在,灵堂里除了崔峴。

还有班临、荀彰、东莱、季甫四位先生坐镇。

看著四位先生厚重的背影,眾人这才勉强有了些安全感。

灵床前。

仅凭背影就令学子们安全感满满的荀彰先生,焦虑又无助,磕磕巴巴道:“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哟……”

“师叔说没就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我可收拾不了啊!”

班临抽了抽嘴角:“你收拾不了,那我也收拾不了。”

季甫一摊手:“我就更不行了。”

三人说完,眼巴巴看向东莱。

兄弟,你行,你上。

东莱:“……”

完蛋玩意儿,没一个能指望得上的。

可说实话,见惯大场面的东莱先生,此刻都觉得无比棘手。

因为桓应传位崔峴,而后骤然离世,事態发展过於仓促,是个相当大的变数。

再加上崔峴给《尚书》定错。

同桓应那场辩论中,他还隱约辩出了『儒家新学』的思想萌芽。

一桩桩、一件件,彪悍到很难评出哪一条最生猛。

如今这些叠加在一起,那就是堪称『爆炸』的恐怖效果,註定要掀起一场全方位的血雨腥风。

而风暴的中心点,绝对会落在岳麓书院。

这么看来,桓应死后特意宣布,闭山门十五日,也是在为崔峴保驾护航。

老头儿实在用心良苦啊。

东莱深吸一口气,在班临三人傻眼的注视下,尷尬宽慰徒弟:“正所谓,有得必有失。”

“说白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咳……”

说白了,这就是白说。

岳麓山长,是崇高的政治地位。

修订《尚书》,是更改取士规则。

新学萌芽,是继往开来的儒家思想改革。

三位一体,那就是王炸。

更何况,崔峴还有一位首辅师祖。

不管是儒家內部多个学派,还是官场各方政党,乃至世家、乡绅群体,以及诸子百家残余,只要脑子清醒,都会倾尽全力,將崔峴一脚踩进泥沼深处。

东莱先生这话,就是在隱隱规劝徒弟,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但,避不开的。

这场以一人向全世界宣战的廝杀已经开始了,每避开一步,都有可能让崔峴身陷囹圄。

万劫不復。

所以,他一步都不会退!

“桓公仙逝前,曾向圣人赎罪。”

崔峴抬起头,说出来的话,让东莱四人脸色发白。

站在桓应灵堂前的年轻少年郎,一双眸子燃有星火,他认真道:“老师,学生想试试。”

“鱼,我要。”

“熊掌,我也要。”

“新学要革新,经书要修缮,院长之位是桓公传我的,我自是要替他,守住这岳麓。”

“好叫桓公泉下——问心无愧。”

他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尽显少年肝胆魄力。

以至於东莱、班临四把老骨头,都跟著一起热血澎湃起来。

年轻,真好啊!

“既如此,那便去试试吧!”

东莱先生扬了扬眉:“老师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崔峴就笑。

他快速提笔,再次修书一封,递给东莱:“关键时候,老师可不能只站在学生身后,要行动起来。”

“这封信,走司礼监的路子,送往京城。”

“还有,再劳烦老师,將我家人,大哥他们,儘快接来岳麓。”

现在的开封,就是个『火药桶』。

隨时都有可能炸开。

东莱接过那封信,看完以后连声讚嘆道:“妙极!妙极!”

而后匆匆离去。

班临三人:?

哪里妙了?说清楚啊!

.

开封確实乱了。

甚至乱的一塌糊涂。

昨日只是书肆关门,学堂罢课,大量读书人游街示眾。

今日事態升级,县令,府尊称病。

两处衙门被围困。

更令人瞠目的是,游行的除了读书人,还有大相国寺的僧人们。

据说,是因为昨日崔峴与桓应那场辩论,詮释的『心』之解说,涉嫌借鑑、抄袭、曲解释家禪宗心法!

大相国寺主持,带领数百僧人,於府衙外静坐。

不明就里的百姓们直呼荒谬。

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自崔峴辩经结束,试图掀起新学改革后,一场全世界合力对他的围剿,开始了。

开封古文经学派的老儒们,率先开团。

大相国寺紧跟其后。

他们匯聚在一起,曲解事实,给崔峴曾经说过的言论添油加醋,扣上各种大逆不道的罪名。

好在。

老崔氏棋高一著,连夜印刷邸报,记录崔峴辩经始末,次日一早免费铺满全城。

当日,数百匹快马,带著最新一期邸报,送往大梁四方。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相国寺的僧人,和游行的老儒们没有等来府尊为他们主持公道。

却等来了自岳麓书院送来的一封信。

桓应仙逝,新任院长崔峴奉老山长遗愿,闭山门十五日,外界眾人不必前来弔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就动盪的开封局势,彻底失控。

“阴谋!绝对是阴谋!”

“老山长是被经贼崔峴气死的!”

“我等绝对不能眼睁睁任由经贼担任岳麓山长。”

舆论之火开始蔓延。

以开封为中心,河南境內城市纷纷响应。

各大府学,县学,寺庙上书请求,废掉崔峴童生功名,反对此经贼出任岳麓山长。

河南官场,文坛震动。

再接著。

消息一桩桩传至京城,上达天听。

桓应仙逝。

传位14岁的崔峴。

崔峴意图修订《尚书》新本。

他对『心』『理』堪称大逆不道的解读。

朝堂袞袞诸公们,一边被这位14岁少年恐怖的学识折服不已。

一边愤愤下定决心:此子,必须儘早剷除!

霎时间,群臣激愤,参奏崔峴的摺子,如雪般送到皇帝的龙案前。

不仅如此。

钦天监夜观天象后,呈送圣上一封奏疏,批语曰:

青龙折角,白虎丧睛。十四主院,河洛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