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老乡见老乡
第五天的黎明时分,瓦兰提斯港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中。
琼恩一行人向旅店老板租了两辆篷车,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声响。载著所有人和行李来到拥挤的码头,登上塞斯拉·科荷兰號。
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海鸥的鸣叫与码头工人的號子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艘將要前往魁尔斯的货船,船身漆成深褐色,吃水线附近长满了藤壶,显然已经服役多年。主桅杆上悬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帜,图案已经模糊不清。
“五天之后,塞斯拉·科荷兰號会起航去途经新吉斯去魁尔斯,载著罐头和铁,成捆的羊毛和蕾丝,五十个密尔木匠,一个浸在盐水里的尸体,二十罐龙胡椒和一个红袍僧。
在它出发时登上它。”
当河滨的寡妇这样告诉琼恩·雪诺时,她的手指轻轻敲打著桌面,指甲上残留的红色顏料已经斑驳。
琼恩皱起眉头,额头上挤出几道细纹:“可是魁尔斯不是我们的目的地。”
“它不会到达魁尔斯的,本內罗从他的火焰中预见了。”乾瘪的老太婆诡异地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如你所愿。”
伊蒙学士頜首道谢,他枯瘦的指紧紧握住拐杖:“感谢你的帮助,亲爱的女士。”
“我可不是什么女士,”寡妇再一次否认道,“只是个佛加罗的妓女。你一定想在老虎来之前离开这里的。当你到你的女王那里时,记得带封来自古瓦伦提斯奴隶们的信。”
她摸了摸她阡陌纵横的脸颊上眼泪图腾被剔除后留下的褪色的疤痕。“告诉她我们会在这里等著她,请快点来。”
有了寡妇的引荐,琼恩一行人支付了两个金幣之后,就登上了这条船。
虽然船主对于吉莉的出现颇有一些讶异,但是他上下打量著这个裹著粗布斗篷的年轻女子后,看到她怀里的奶娃娃,也就没有说些什么。
毕竟,一个还在奶孩子的女人,並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更何况她已经支付了船费。
而且,吉莉也不是船上的唯一一个女人。除了这个年轻的自由民女人之外,船上还有一个侏儒姑娘。
当这个侏儒姑娘和她的旅伴踩著船舷边上的梯子爬上来时,正在甲板上看著海景的琼恩惊呆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侏儒姑娘的旅伴也是一个侏儒,只是脸上少了块鼻子,伤口处结著暗红色的痂,多了一大把茂密的鬍子。即便如此,琼恩依然能认出来,这就是在临冬城给过他很多鼓励的小巨人。
“提利昂·兰尼斯特,你怎么会在这?”
琼恩的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
提利昂·兰尼斯特踏上甲板时愣了一下,他的蓝色瞳孔在阳光下闪烁,隨即高声喊道:“哈,琼恩·雪诺,史塔克家的私生子。不过你记错了我的名字,我叫雨果·希山。
你不是应该在北境陪著你的老师玩僱佣兵游戏么?”他的语气中带著刻意的轻快,但眼神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史塔克家的私生子?”
提利昂身后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长毛毛髮的禿顶男人,像一头熊。他的皮甲上满是划痕,腰间掛著一把宽刃剑。
他听到史塔克这个姓氏,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紧张地把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死死盯著琼恩的脸,“的確是史塔克家那张古板又长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嘿,乔拉爵士,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封君的子嗣?虽然他的確完美地继承了艾德公爵的样貌...
,,提利昂故意拖长声调,眼睛在两人之间来迴转动。
“从我被剥夺爵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是史塔克家的封臣。我的忠诚只属於我的女王。”
乔拉爵士缓缓把手从剑柄上放开,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艾德公爵的处罚严厉而又公正,我不会把对他的恼恨转移到他的私生子身上,除非他是奉命来抓捕我的。”
“当然不是。”琼恩点点头,海风吹乱了他的黑髮,“你是乔拉·莫尔蒙,守夜人部队杰奥·莫尔蒙司令的儿子,前任熊岛伯爵。我知道你,你抓住几个盗猎者之后,並没有依照法律处罚他们,而是將他们卖给了奴隶贩子。你违反了七国不得贩奴的法律,当我的父亲赶到熊岛准备宣布对你的判罚时,你已经逃离不知所踪。”
“所以呢,你打算逮捕我,將我带回北境,让你那死去的父亲审判我么?”
乔拉的下巴紧绷,眼神不善。
琼恩摇摇头,他的目光越过乔拉的肩膀,望向逐渐远去的瓦兰提斯城墙,“我的父亲死了,我也不是北境的领主。你的事情和我无关,我们各有各的路就行。“
“嗯,“乔拉爵士点点头,他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些,“如果当年......”话未说完,一阵刺耳的哨声打断了他。
塞斯拉·科荷兰號大腹便便的船长出现在甲板上,他的肚子几乎要撑开那件脏兮兮的丝质上衣,厉喝道:“嘿!你们还要聊多久?不要挡著我上货!想要聊,等出了海,有的是时间给你们敘旧!”
几个水手扛著木箱从他们身边挤过,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提利昂耸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矮小,“看来我们得另外找个时间再聊了,小弟弟。”
说罢,他朝琼恩眨了眨眼睛。
说罢,他跟在乔拉爵士的身后,领著侏儒小姑娘和她的两条宠物:一头猪以及一只狗钻进了船舱。
那头猪发出不满的哼声,小狗则警惕地朝琼恩吠叫了两声。
看著脚下的大船离开瓦兰提斯的港口,琼恩心里的巨石落了下来。他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握著剑柄。
这条船的目的地是魁尔斯,但是寡妇却告诉他这条船將带著他们去往银髮女王所在之地。远处的灯塔闪烁著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琼恩猜测也许魁尔斯只是这条船为自己打起的掩护,而它真正的目標其实还是弥林。
他只能这样猜测,因为他实在想不到还有別的解释。海风逐渐增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看著瓦兰提斯忙碌的港口消失在视野中,琼恩回到了自己的舱室,狭窄的走廊里瀰漫著霉味和咸鱼的气息。
接著他便看到山姆·塔利、戴利恩和维恩三人正在玩纸牌打发时间。油腻的纸牌在木箱搭成的临时桌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学士休息了么?”琼恩脱下沾满盐渍的外套,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山姆慌乱地盖上自己手上的牌,慌乱地说道:“没,没有。不过他正在床上躺著,他说用不著我,让我自己出来休息会儿。“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输了不少。
琼恩挥挥手,“玩你的吧。”他注意到戴利恩面前堆著几枚铜幣,而维恩则一脸得意。
他们一行有六个人,租下了三个舱室。
吉莉和她的儿子以及白灵住在一个舱室,那里不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伊蒙学士和山姆一个舱室,里面总是飘出草药的苦涩气味;而琼恩和戴利恩以及维恩挤在最后一个舱室里。
三张吊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连转身都困难。
琼恩到旁边的舱室外,轻轻敲了敲门:“我能进来么?学士。”
他的指节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琼恩?进来吧。”
老人苍老的声音隔著舱门传来,伴隨著一阵轻微的咳嗽。
伊蒙学士正斜靠床上,布满皱纹的手搭在毛毯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舱室里点著一盏小油灯,火苗隨著船身摇晃而轻轻跳动。
“有什么事情么,琼恩。”
老人用长著一层白膜的眼睛看向琼恩声音的方向,他的白髮在从舷窗投进来的阳光下如同银丝。
“我刚才在甲板上遇到了熊老的儿子,乔拉·莫尔蒙爵士。我想应该让你知道这件事。”
琼恩说道,他坐在床边的木箱上,箱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莫尔蒙司令的儿子......在他干下蠢事之前,莫尔蒙一直为他这个儿子感到骄傲。
他之所以会去长城服役,就是为了给乔拉继承伯爵的位置让道。”
伊蒙学士说道,他的手拢了拢毛毯,“能在这里遇到来自北境的同胞,无论如何都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如果你再遇到他,可以和他聊聊。如果他对於自己父亲的近况有兴趣,带他过来找我,我很乐意与他分享这些信息。“
“不止乔拉·莫尔蒙,在他身边还有提利昂·兰尼斯特。”
琼恩压低声音,儘管舱室隔音並不算很差。
“恶魔?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君临城等待审判么?”
老人的眉毛惊讶地扬起。
“前段日子,我们在码头上寻找船只的时候,曾经听说瑟曦太后公开悬赏他的头颅,罪名是杀害国王以及弒父。”
琼恩的指甲无意识地刮擦著木箱表面。
“泰温公爵......是一个有力的领袖,只是太过强硬。”伊蒙学士嘆口气,“他们出现在这里很蹊蹺,不过自由城邦一向是无家可归的七国流亡者青睞的庇护之地。如果你能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最好,不要太过刻意,我们的目的地依旧是一个秘密。“
伊蒙学士摸索著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好的,我明白了,学士。”
琼恩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点点头,召唤来一道光明落在老人身上。柔和的金色光芒在昏暗的舱室里格外醒目,照亮了木板墙上的每一道纹路。
伊蒙学士微微颤抖了一下后,便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由於今天要赶船,所以琼恩起得很早。在船舱里无所事事,他很快便困了起来,便在山姆的床上睡了一会儿。吊床隨著海浪轻轻摇晃,像是儿时的摇篮。
当他醒过来,回到自己的舱室时,推开门就看到戴利恩也已经蜷缩在角落睡了过去,口水顺著嘴角流到衣领上,而他原先的位置已经被提利昂所占据。
“嘿,琼恩。你不来和我们玩一把么?”提利昂咧开嘴热情地问道,露出贵族才有资格拥有的整齐牙齿。
“不了。”琼恩摇摇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我的老师不建议我们玩纸牌游戏。”
“欧,刘易真是一个严苛的老师,你跟著他什么也学不到,连怎么找乐子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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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利昂夸张地摊开双手。
维恩在一旁撇撇嘴,“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换取成为他老师学生的机会,小矮子,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中带著明显的嘲讽。
提利昂不明所以,但是维恩也没有继续说话,他意识到似乎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他不知道。他的眉毛拧成一团,异色瞳孔中闪过一丝困惑。
於是提利昂用他的小短腿踹了踹戴利恩的屁股,把他叫醒,“戴利恩,我替你贏了两把,胖姆会为你洗两次衣服,希望你懂得利它。”
他的靴尖精准地踢在戴利恩的尾椎骨上。
戴利恩揉著眼睛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到洗衣服,便把外套脱了下来,“山姆,我的衣服已经臭了...”
他的声音因刚睡醒而含糊不清。
不理会他和山姆怎么纠缠,提利昂从床上跳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向琼恩提议道:“海上的日落一向非常壮观,在凯......在兰尼斯港的时候,我最喜欢找一个最高的地方,看著太阳落下海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的眼神中带著暗示。
琼恩知道提利昂是有话要跟自己说,便点头答应了下来。他的余光瞥见维恩欲言又止的表情。
两人朝甲板走去。走廊里,一个水手正对著木桶呕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这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一个红袍僧在甲板中央的火盆里点燃夜火以便信徒们环绕著它祈祷。火焰窜起一人多高,將周围人的脸映得通红。
他低如鼓声的嗓音似乎是从他巨大的身躯的深处发出的。
“我们感谢太阳赐予我们温暖,“他祈祷道。“我们感谢星星在我们驶过这片冰冷的黑海时指引我们方向。“他的每句话都伴隨著铁权杖敲击甲板的闷响。
这是一个比乔拉高大並且几乎有他两个那么宽的体型庞大的男子神僧穿著猩红色的袍子绣的袖子和兜帽,领子则镶嵌著橘红的火焰绸缎。袍子的下摆已经被海水打湿,变成了深红色。
他的皮肤如沥青一样黝黑,头髮像雪一样白,脸上有刺青的火焰和黄色河橘色的眉毛。他和他一样高的铁权杖头顶一只龙头,当他用它的末端敲击甲板时,龙口吐出小股绿焰。那股诡异的绿色火焰引得几个水手惊呼出声。
他的卫兵是五个炎之手的奴隶勇士,引领著回应。他们用古瓦兰提斯与咏唱,琼恩听不大懂,但是一旁的提利昂跟他翻译道:
“点燃我们的火焰保护我们免除黑暗的侵扰云云,照亮我们的前路温暖我们的身躯,长夜黑暗处处恐怖,將我们从可怕的事物中拯救出来,云云还有其他的。”
提里昂·兰尼斯特对琼恩提醒道,“不过我想你应该不需要这神灵。但是在这艘船上对拉赫洛致以一定的敬意依旧是明智之举。“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在从长城返回临冬城的一路上,刘易从来没有在提利昂面前避讳过光明之道的存在。
所以他知道琼恩信奉著名叫“安舍”的光明之源,但他也知道,在信奉拉赫洛为唯一真神的红袍僧面前最好不要提到別的光明之神。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那些狂热的信徒。
虽然还不知道琼恩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他已经和自己的老师决裂,但是好心提醒一下总不会是坏事。
琼恩闻言点点头,作为一名不受宠的私生子,他其实很擅长揣摩別人话里的意思,於是点点头道:“当然,我明白。”
塞斯拉·科荷兰號是一艘五百吨级的顛簸的有著深深的船舱和高高的前后船楼的单桅慢船。
船身隨著海浪起伏,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隨时会散架。
在她的前船楼上立著一座怪诞的船首像,这个虫蛀的木雕大人物看上去似平患了便秘,其中一只胳膊下塞著一个捲轴。海盐的侵蚀已经让雕像的面部模糊不清。
琼恩再没看过比她更丑的船了,但是似乎她的船员们也不比它好多少。他们大多缺牙少指,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疤和刺青。
它的船长昆图斯·卡莱尔,一个说话刻薄的生硬的壶肚的男人,长著一对瞳距甚小的贪婪的眼睛。此刻他正站在舵轮旁,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著木质扶手。
他手下有四个自由人大副和五十个船奴,每个人的一边脸颊上都纹著个粗糙的本船船首像的形状。那些刺青显然是用粗糙的针和劣质墨水完成的,有些还在发炎红肿。
四分之三的大副还有多於四分之三的船员都是光之王的狂热信徒。他们跪在甲板上,额头紧贴木板,口中念念有词。
琼恩不太確定那个船长的信仰,他虽然也出席这场仪式但是却不参与其他人的行为。
似乎莫阔罗才是塞斯拉·科荷兰號的真正主人,至少在这趟旅行是。
“光之王,祝福你的奴僕莫阔罗吧,在世界的黑暗中为他照亮道路,”红袍僧突然提高嗓音,“並保卫您忠实的奴僕本內罗,赐予他勇气,赐予他智慧,用火焰充满他的心灵。”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海面上迴荡。
当晚祷结束,船员们散开回到他们的岗位或者去填饱肚子喝点朗姆酒或直接翻回吊床休息,莫阔罗则继续待在夜火旁边。
火焰在他的红色袍服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走上甲板,看著夜色垂落,提利昂遗憾道,“如果他们每次都在时候晚祷,我们可能很难能够安安静静地看日落了。”
他靠在船舷上,矮小的身影几乎被阴影吞没。
“没关係......我在布拉佛斯的码头已经看过很多次。而且,这里的日落,並不会比狭海上的日落差多少。”
琼恩望著逐渐沉入海平面的太阳,天空被染成了紫红色。
“是啊,我都忘记你也是从维斯特洛来的了。”顿了顿,他继续问道,“你的老师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