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女王的天枰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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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女王的天枰

渊凯的城墙由晒乾的黄砖垒砌而成,歷经风沙侵蚀,墙体斑驳,许多地方已经呈现出摇摇欲坠的颓势。

城內,一座座阶梯金字塔拔地而起,它们曾是奴隶主权威的象徵,如今却在“银髮女王”大军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其中最为宏伟的,当属亚赞·佐·夸格兹的金字塔,现在已经是女王在渊凯的行宫。

城门口,那座巨大的鹰身女妖雕像已被推倒,碎裂的石块散落一地,象徵著旧秩序的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铸造粗糙却气势逼人的三首巨龙,它高踞城门之上,空洞的眼窝凝视著这座被征服的城市,宣告著新主人的来临。

正午的阳光炙烤著黄砖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中混杂著灰尘、血腥以及一种属於恐惧的独特气味。

夸格兹大金字塔上层的请愿大厅,此刻暂时充当了女王的议事厅。

宽阔的空间里,光线透过高窗,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映出空气中悬浮的无数微尘。

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端坐在一张原本属於亚赞·赞·夸格兹的高背椅上。椅背过高,並不完全適合她娇小的身形,但她挺直的脊樑和沉稳的姿態,赋予了这临时王座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轻盈衣裙,试图抵御渊凯令人室息的酷热,然而汗水依旧浸湿了她银金色的髮根,几缕髮丝粘在光洁的额角。

她那著名的紫色眼眸,此刻如同夏日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扫过厅內每一位廷臣。

巴利斯坦·赛尔弥爵士站在她王座右侧稍前的位置。

出於理智,他卸下了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钢板甲,但內里依旧是一件洁净得近乎执的白色亚麻上衣。

在炎热的渊凯,隨时穿看一身金属鎧甲无异於自寻死路,然而老骑士的右手却始终稳定地按在腰间的“碎剑”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岁月的沟壑深刻在他脸上,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不停扫视著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任何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注意。

他的另一只手里,紧握著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纸张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

“陛下,”巴利斯坦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打破了大厅的寂静,“最后一座抵抗的金字塔一一厄拉兹家族的金字塔,已经於昨晚被攻克。其家族成员,包括直系亲眷、旁支以及所有坚持抵抗的僕从,均已就擒。是否按照旧例进行处置?”

渊凯,这座奴隶湾的“三姐妹”城市之一,其规模远不及弥林宏伟。

当它与新吉斯组成的联军在弥林城下如同熟透的果子般被轻易碾碎后,它便彻底开了脆弱的门户。

丹妮莉丝第二次率军踏入此地,拒绝了所有“贤主”们求和乃至投降的请求,无论他们如何卑躬屈膝,如何献上諂媚与財富。

她的判决简单而残酷:每一位被俘的贤主,都被押解到他自己那座巍峨的金字塔门前,责令他亲自敲开那扇曾经象徵绝对安全的大门。

若大门未能开启,那么这名贤主便会当著塔楼守军的面,被无垢者的长矛刺穿喉咙。

隨后,女王的军队便会如潮水般涌上,开始攻城。失去了军队的庇护,这些金字塔就像被翻过身的甲虫,露出了它们柔软而毫无防备的腹部。

每攻陷一座金字塔,塔內所有成年男女,无论是昔日的主人还是奴僕,都会被戴上,编入“敢死队”,投入到对下一座金字塔的进攻中。

在这血腥的循环里,表现勇猛、並且经查证未曾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前奴隶,將得以卸下,成为女王魔下一名普通的自由民战士。

而那些贤主、他们的家眷,以及在进攻中表现出怯懦、退缩,或是对旧主仍怀有同情之心的人,则將继续戴著锁,在女王军队冷酷的监督下,投入下一场战斗,直到他们的生命在一次接一次的攻击中消耗殆尽,化为金字塔前又一堆无名的尸骨。

至於未成年的孩童,他们不会被立刻处决,而是被戴上较轻的,成为女王的隨军僕役。

他们需要劳作,用汗水和服务来偿还他们长辈所犯下的“罪行”。

对於这些曾经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孩子们而言,这无疑是从云端坠入泥沼。

然而,比起在阿斯塔波那场由“屠夫国王”克莱昂掀起的、毫无秩序的混乱屠杀中死去的善主们,他们的命运似乎又多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至少在女王的羽翼(或者说,铁腕)之下,他们虽然失去了自由和优渥的生活,但性命得以保全。

“当然,按照旧例处置。”

丹妮莉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的波澜。她只是微微頜首,仿佛在確认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目光隨即转向一旁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从那些金字塔的地窖和密室里,我们挖出了多少金子?”

提利昂·兰尼斯特向前挪了一小步。他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略显陈旧的本地服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但这显然是徒劳。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混合著无奈和惯有的讥消表情,“恐怕要让您失望了,陛下。收穫相当有限。和我们在弥林遇到的情况类似,这里的贤主』们更喜欢將財富投入到『经营』之中一一购买更多的奴隶,建造更大的农场和矿坑。再加上,为了组建那支试图对抗您的联军,他们几乎掏空了家底,用来招募佣兵、贿赂盟友。剩下的黄金和珠宝,经过清点,大约——.只够支撑您的军队三年之需。”

“三年?”丹妮莉丝紫色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一股真实的怒火在她眼中跳跃,但很快又被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冰冷的遗憾。

“真是一个深刻的教训。我第一次攻陷这座城市时,心慈手软,只带走了他们的军队,却留下了他们赖以作恶的根基。”

“诚然,陛下。”提利昂接口道,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这是一个值得所有征服者铭记的教训。不要让財富留在你的敌人手中,它们只会变成滋养反叛的温床,成为他们日后对抗你的底气。”

丹妮莉丝深深地点了点头,將这个教训刻入心底。

她的目光越过提利昂,落在后面那两个穿著各异、气质也截然不同的佣兵团长身上。

“苏尔特尔·艾利奥特大人,”她首先看向槛衣亲王。这位风吹团的首领穿著一件色彩斑驳、由无数华丽布料拼接而成的破旧外套,这是他“槛衣”之名的来源。

他的脸上带著歷经风霜的沧桑和一种玩世不恭的狡,但眼神深处,却隱藏著对財富与权力的渴望。

“本·普棱团长。”她又看向次子团的指挥官。普棱的装扮更接近维斯特洛的骑士,皮甲外罩著带有次子团徽章的披风,面容粗獷,眉宇间掛著佣兵特有的警惕。

“这座城市,在我离开之后,就將交由你们组成的议会管理。”丹妮莉丝宣布,这是早在弥林城下就已达成的协议,作为风吹团和次子团临阵倒戈的奖赏。“你们做好准备接手这座城市了么?”

“当然,我的女王。”槛衣亲王抢先答道,他微微躬身,动作带著几分夸张的礼节。

对於他这样一个浪跡天涯多年的佣兵头子来说,夺回故乡潘托斯或许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能实实在在拥有一座像渊凯这样的城市,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这意味著一个稳固的基地,一个源源不断的补给来源,以及身份的根本转变一一从流浪的剑客到一方诸侯。

“我们隨时准备为您统治此地。”本·普棱的声音则显得更为沉稳,但也透著一丝忧虑,“但是,陛下,请恕我直言。即便集合我次子团的五百弟兄和槛衣亲王魔下的两千战土,要有效防御如此规模的城市,兵力依然捉襟见肘。我恳请您的大军能在此多驻扎一段时日,以震周边城邦,让他们不敢轻易凯此地。”

奴隶湾的主要城邦仅有三座:弥林已交由斯卡拉茨·莫·坎塔克掌管,阿斯塔波则由一路跟隨女王从那里逃出的难民们回去接收。

真正可能构成外部威胁的,只有远在东方的魁尔斯、以及可能再次组织力量的新吉斯和瓦兰提斯。

前者距离遥远,劳师远征的可能性不大;后两者,则正是女王军计划中的下一个目標。

丹妮莉丝早已不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她立刻听出了本·普棱话语中真正的担忧。

他惧怕的並非遥远的外敌,而是近在尺的“盟友”。

风吹团两千人对此次子团五百人,实力悬殊。

一旦女王的大军离开,谁能保证槛衣亲王不会立刻撕毁协议,將次子团排挤甚至吞併?

对此,丹妮莉丝心中已有预案,“不必担心,普棱团长。”她的用轻柔的声音道安抚,“我会从忠诚追隨我的自由民战士中,挑选两千人留驻渊凯,协助你们巩固统治。他们將由弥桑黛的兄弟,弥桑洛率领。”

米桑黛是丹妮莉丝最信赖的文书和最亲密的朋友,而米桑洛则是追隨她的无垢者首领之一,现在正担任著名为“龙之女王的僕从”的指挥官和教官。

“陛下,此举恐怕多此一举。”槛衣亲王立刻出声反对,他警了本·普棱一眼,眼神微妙。

“如果普棱团长自觉能力有限,或者人手不足,无法承担起陛下赋予的管理重任,我很愿意將他那一份责任也一併肩负起来。当然,”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商人才有的笑容,“我也愿意为此付出合理的代价,只要普棱团长认为合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本·普棱身上。

他沉默著,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与成员复杂、来自厄索斯各地的风吹团不同,次子团的骨干大多是来自维斯特洛的贵族子嗣,是一群习惯了用剑说话、靠佣金过活的武夫。

让他们去管理一座城市,处理繁杂的政务和商业,无异於赶鸭子上架。

而且,他们內心深处,始终縈绕看对维斯特洛故乡的思念,渴望有朝一日能乘风破浪,回到西边的世界。

槛衣亲王的提议,虽然充满了风险,但也提供了一个变现利益、轻装前行的机会。

“你意下如何?普棱团长。”丹妮莉丝追问,她的目光平静,等待著佣兵团长的抉择本·普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他抬头看向女王,声音低沉了许多:“如果如果槛衣亲王能给出一个足够『合適”的价码,这个提议—並非不能考虑。陛下,您即將开始的远征,同样需要我们次子团的剑。”

丹妮莉丝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並不意外。这样也好。

渊凯是一座充满背叛气息的城市,將最忠诚於自己的战士留在这里,她內心深处也並不完全放心。

倘若阿斯塔波那种混乱、背叛和自相残杀的悲剧再次在渊凯上演,她至少不希望自己的核心力量被捲入其中,白白损耗。

她的视线转向了下一个人。那是一个身材壮硕、肤色黑、留著黑色长髮的铁群岛汉子,他的左手戴著一只用黑铁打造、形状挣狞的拳套。

“现在,我们拥有多少船只了,维克托里昂司令?”

丹妮莉丝问道,任命维克托里昂·葛雷乔伊为她的海军司令,是作为他在奴隶湾为自己作战的奖赏,也是基於他家族擅长海战的名声,儘管他那位“鸦眼”兄长攸伦是她必须警惕的对象。

维克托里昂挺起宽阔的胸膛,声音如同海上的风暴般粗:“加上在弥林海战中俘获的三十七艘,以及在渊凯港口缴获的各类船只,总共一百三十二条。其中能用於远航的战舰大约七十艘,其余是商船和运输船。”

女王对海战和航运的了解有限,她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这些船,能否装载我所有的军队?”

她目前的军队经过整编,核心力量包括七千无垢者,他们纪律严明,是军队的脊樑;

三千多名由获得自由的前奴隶组成的自由民战土,他们斗志昂扬但缺乏系统训练;还有两千多名多斯拉克骑兵(在攻陷渊凯后,大部分心繫家人的部眾已经离去,剩下的都是自愿誓死追隨女王的战士)。

总计一万三千多名战士。

这已经是她精挑细选后留下的精锐,再行裁减,只会被视作对他们背叛,动摇军心。

因此,无论前路如何,丹妮莉丝都必须带著他们一同前进,哪怕是航向世界的尽头。

“能!”维克托里昂的回答简短有力,但他隨即补充了困难,“但是,如果要连人带马,再加上他们的武器装备和必要补给一起装船,会非常拥挤。以目前的状况,我们无法直接横跨狭海返回维斯特洛,中途必须寻找港口进行多次补给。”

他那戴著铁拳套的手指向掛在侧面墙上的一幅巨大的地图,“从奴隶湾向西,我们可以紧贴著厄索斯大陆的海岸线航行。在最终穿越狭海之前,我们可以依靠沿岸的城镇进行补给,同时再想办法徵用或购买更多船只。”

“前往海峡对岸,需要多长时间?”丹妮莉丝追问。

“这取决於您,我的女王。”维克托里昂的目光投向地图的另一侧一一维斯特洛,“取决於您打算在何处登岸,將龙旗插上哪一片海滩。”

“你的建议呢?”丹妮莉丝希望听取这位海狗的意见。

“我?”维克托里昂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好战的光芒,他伸出铁手指向维斯特洛的西南角,“如果您愿意率领我们从盾牌列岛登陆,那將是再好不过。我们可以直接捅进我那个蠢货兄长攸伦以及旧镇海塔尔家的软肋,一旦得手,高庭的腹地就会像被剥了壳的蛤,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您的军队面前。”

丹妮莉丝冷静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充满诱惑但风险极高的计划。“那样的话,我將不得不同时面对你的兄长一一铁群岛之王,以及整个河湾地的全部军事力量。而且,在那里,我找不到任何潜在的朋友。”

“陛下,如果您需要朋友,”提利昂·兰尼斯特適时地开口,他的手指点向维斯特洛的东海岸,“或许可以考虑风暴地。您的侄儿伊耿,以及您兄长雷加王子曾经的朋友,琼恩·柯林顿大人,应该已经在那里占据了桥头堡一一如果他们听取了我的建议。”

“你是说那个由“含羞的”琼恩·柯林顿率领的黄金团?”

丹妮莉丝的语气带著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牴触,“我並不渴望又一个流著坦格利安血液、並且可能隨时想爬上我床铺的『亲戚”。”

儘管她內心深处依然怀念著兄长,但韦赛里斯在临死前的疯狂言行和对她造成的伤害,让她对所谓的“家族男性成员”抱有本能的警惕。

小恶魔耸了耸肩,没有坚持。

“那么,多恩呢?”他移动手指,指向维斯特洛最南端那片乾旱的土地,“多恩一直宣称是坦格利安家族忠诚的臣属和盟友。如果您的舰队在阳戟城的港口靠岸,道朗亲王磨下的数万长矛手,或许会毫不犹豫地朝著您马鞭所指的方向衝锋。是么,昆丁大人?”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昆丁·马泰尔向前一步,从不起眼的角落站出来,说道,“我的父亲隨时准备著为坦格利安的血脉效力。”

多恩丹妮莉丝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著座椅扶手上冰冷的石材。

多恩人的忠诚,在她看来並非那么可靠。在当年的篡夺者战爭中,即使兰尼斯特家族残忍地杀害了伊莉亚·马泰尔公主和她的孩子们,多恩也未曾发兵支援坦格利安家族,而是在劳勃·拜拉席恩坐上铁王座后,便迅速表示了臣服。

在此后的十几年间,除了那一纸早已泛黄的、关於她兄长与道朗亲王之女的婚约,多恩从未给予流亡在外的韦赛里斯和她任何实质性的援助一一哪怕是一袋金幣,一船粮食。

他们所做的,甚至不如一个名叫伊利里欧·摩帕提斯的潘托斯总督和他那位太监朋友所做的多。

如今,又一位自称是她侄儿伊耿·坦格利安(据说是伊莉亚公主那个在君临城破时被砸烂了脑袋的婴儿)的年轻人,正打著坦格利安的旗帜在风暴地征战。

她如何能保证,道朗亲王不会反手將她和她的龙,作为献给那位年轻“伊耿”的见面礼?

相比於直接与河湾地为敌,或者在风暴地与身份不明的“侄儿”会师,多恩的確看起来是更合適的选择,但这其中的陷阱,同样深不可测。

她的目光在几位献言者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影笼罩在红袍中的年轻人身上。

“琼恩·雪诺,”丹妮莉丝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似乎缓和了一些,“你的老师一一光明使者刘易,如今在河间地占据了一席之地。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他会欢迎我的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