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投降
女泉镇坐落在河间地,螃蟹湾的浪潮日復一日地拍打著它淡红色的石质城墙o
数千年来,这座城镇始终是慕顿家族的族堡与荣耀所在。
它的名字源於一个古老的传说—英雄佛罗理安正是在此地,窥见了在水中与姐妹们沐浴的琼琪,从而开启了一段传奇。
如今,传说依旧在吟游诗人的弦歌中传唱,但现实的荣光早已褪色。
城堡巍峨地矗立在城镇后方的小山丘上,俯瞰著繁忙的码头、鳞次櫛比的屋顶以及更远方绵延的山丘与士卒松林。
名为琼琪泉的温泉依旧氤氳著热气,吸引著过往旅人,但镇子里更多的,是战爭留下的创伤。
墙壁上的焦黑痕跡尚未完全褪去,一些房屋仍是残垣断壁,儘管有所修缮,空气中似乎仍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烬与悲伤的气息。
港口依旧忙碌,渔夫们驾驶著小艇出海,或在滩涂上收集蛤蜊,但他们的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对未来的茫然。
几家客栈,包括那间著名的“臭鹅酒馆”,勉强维持著生意,但往日的喧囂热闹,已大打折扣。
这座城镇的歷史,与坦格利安家族的龙王朝紧密交织。
在伊耿征服时期,伊耿·坦格利安一世与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奥里斯·拜拉席恩,曾在此地击败了暮谷城达克林家族与女泉城慕顿家族的联军。
识时务的琼恩·慕顿伯爵隨后臣服,支持伊耿对抗霍尔家族。
然而,隨著君临城的崛起与扩张,商业活动逐渐从暮谷镇和女泉镇流走,这里的繁华也渐渐沉寂。
最近的五王之战,对女泉镇而言更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
作为徒利家族的封臣,它不幸成为了西境军队的目標,遭受了残酷的洗劫。
隨后,卢斯·波顿的军队带来了第二波摧残。
最后,蜂拥而至的亡命之徒,如同禿鷲啃食著垂死的猎物,將这片土地最后一丝元气也几乎耗尽。
而最让女泉镇人民心寒的,是他们的领主,威廉·慕顿伯爵。在每一次灾难降临之际,他都紧紧关闭了城堡厚重的大门,龟缩於山丘之上的堡垒中,未曾向他理应保护的人民伸出援手。
任由他们在刀兵与烈火中哀嚎,承受著悲惨的命运。这份懦弱与背叛,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倖存者的心里。
因此,当蓝道·塔利伯爵奉铁王座之命北上平息暴乱时,威廉伯爵的统治也走到了尽头。
他被他名义上的国王投入了自家城堡的塔楼,冰冷的石墙成为他唯一的伴侣。
直到年幼的托曼国王登基,赦免令才传到女泉镇。然而,自由並非没有代价。
为了换取性命和有限的自由,威廉伯爵不得不將自己唯一的女儿和继承人,依兰诺·慕顿,嫁给了蓝道·塔利的次子与继承人,狄肯·塔利。
如今,威廉伯爵虽已重获自由,却再也不敢真正收回女泉镇的权柄。
在蓝道伯爵因玛格丽王后之事匆匆返回君临之前,他对塔利家族在女泉镇的一切安排唯唯诺诺。
即便在蓝道伯爵离开,並晋升为托曼国王的法务大臣之后,他依旧保持著绝对的“尊重”,只是这尊重的对象,转移到了留守女泉镇的狄肯·塔利一他的女婿身上。
这一日,当城堡哨兵匆忙赶来,通报一支来自东方、悬掛著紫色巨龙旗帜的舰队强行在港口停靠,並派来使者时,威廉伯爵那颗本就惶惶不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人將狄肯爵士请到城堡大厅。他需要这个年轻人,需要他身后塔利家族的威名,甚至仅仅需要他在场,来帮助自己面对未知的变局。
慕顿家族的大厅显得空旷而阴冷。石墙上悬掛的织锦壁画描绘著先祖的功绩,色彩却已黯淡。
壁炉里跳跃的火焰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潮湿与寒意。威廉·慕顿伯爵坐在高大的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橡木扶手,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
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外衣,领口镶嵌著银线绣制的慕顿家族纹章但这华服似乎与他有些不相称,仿佛一个孩子偷穿了父亲的袍子。
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眼袋深重,目光游移。
十五岁的狄肯·塔利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身形挺拔,像一株年轻的士卒松。
他穿著塔利家族標誌性的深灰色锁甲和皮甲,外面罩著一件朴素的旅行斗篷他的面容继承了父亲蓝道的刚毅线条,嘴唇紧抿,眼神锐利,但仔细看去,仍能发现一丝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尚未被世事完全磨平的稜角。
他沉默著,观察著大厅入口,手一直轻轻搭在剑柄附近。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卫兵推开,脚步声在石砌地面上迴响。当来人走进大厅时,威廉伯爵的呼吸骤然一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位老人,身姿却依旧如標枪般挺直。他披著纯白色的披风,一尘不染。
身著的鎧甲华丽而致命,外层镀金,锻造工艺登峰造极,金属表面硬朗如北境的坚冰,光泽明亮如新落的初雪。
腰间一侧悬掛著一柄长剑,另一侧则配著一把匕首,两者都收在配有纯金带扣的白色皮革剑带中。肩头厚重的白色长袍更添威严。
他手捧一顶龙翼造型的头盔,眼孔细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银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清澈、锐利,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与尊严。
“巴利斯坦·赛尔弥大人!”威廉伯爵几乎是弹了起来,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
眼前的老人,是活著的传奇,足以让他暂时忘却自身的窘迫,唤起心底仅存的敬畏,“七神在上————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在君临————”
“死神几次与我擦肩而过,威廉大人,”巴利斯坦爵士的声音平稳,带著歷经风霜后的沉静,他朝威廉微微点头,隨即目光转向一旁的青年,“狄肯·塔利。我认得你。你和你的父亲,曾多次到红堡覲见国王。”
被点名的狄肯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握拳置於左胸,行了一个標准而恭敬的骑士礼。
“是的,巴利斯坦爵士,”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努力保持著仪態,“五年前,庆祝乔佛里王子十二岁命名日的比武大会上,你將猎狗”桑鐸·克里冈击落马下的那一幕,至今清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巴利斯坦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时你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正是。人们都说那是男孩最爱做梦的年纪,”狄肯回答,目光灼灼,“我很庆幸,能在那个年纪亲眼见证你的武勇与荣耀。”
威廉·慕顿连忙附和,试图拉近关係,话语里带著刻意的奉承:“是的是的,爵士大人,我也至今记得你在赫伦堡比武大会上的风采!虽然最终惜败於雷加王子,但那无疑是一场流传千古的精彩较量!”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老人心底某个隱秘的角落。
巴利斯坦爵士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了下去:“胜利————有时能避免许多麻烦。若我当时贏了,或许后来许多悲剧都不会发生。”
二十年前赫伦堡的失败,是他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与御林铁卫的其他兄弟一样,他出席了那场空前盛大的比武大会。他迷恋上了星坠城的亚夏拉·戴恩小姐,明知这份感情虚无縹緲,仍渴望贏得长枪比武,將“爱与美的皇后”的桂冠献给她。
然而,雷加·坦格利安王子在决赛中击败了他。隨后,雷加王子做出了那个震惊七国的举动——他將桂冠没有献给自己的妻子伊莉亚·马泰尔公主,而是献给了北境守护之女莱安娜·史塔克。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一圈圈最终吞噬一切的涟漪,最终导致了篡夺者战爭的爆发。
巴利斯坦时常会想,如果当时是他贏得了胜利,將桂冠按礼节献给亚夏拉小姐,是否之后的一切灾难都能避免。
但他迅速將这份追忆压下,现在不是沉湎过往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扫过威廉伯爵和狄肯。
“不过,往事已矣。如今,我们有了纠正错误的机会。”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向威廉伯爵、狄肯以及大厅內所有在场的人展示了其上完整的、带著独特纹路的蜡封,然后利落地將其拆开,朗声宣读:“以我,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一世,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者、大草海的卡丽熙、镣銬打破者、龙之母的名义,在此宣告:要求女泉镇的威廉·慕顿伯爵,即刻打开城门,向维斯特洛唯一合法的统治者投降臣服。若尔等及时归顺,威廉·慕顿可保留其领地与伯爵头衔,仅需履行向女王纳税、奉召出征之责。若负隅顽抗,待女泉镇被攻陷之日,便是慕顿家族於七大王国除名之时。”
威廉伯爵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他身后石墙一般灰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几乎语无伦次:“不————这不行。这是慕顿家族的城堡,我的家族在这里生息繁衍了数千年,从未————”
“投降,即可保全一切。”巴利斯坦注视著他,目光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丹妮莉丝女王对待主动归顺的领主,向来宽厚。”
“巴利斯坦爵士,”狄肯·塔利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生硬,“你曾发誓效忠铁王座,终身守护国王。你现在的行为,是背弃誓言。”
“年轻人,”巴利斯坦微微侧头,看向狄肯,语气平静却带著千钧之力,“你应该知道,战爭伊始,那个你口中我应效忠的国王,乔佛里·拜拉席恩,那个暴戾愚蠢的男孩,便已剥夺了我的白袍,並派出杀手,欲置我於死地。
至於誓言————”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回去问问你的父亲,蓝道伯爵,二十年前那场战爭为何被称为篡夺者战爭”,问问他,当年他为之挥剑的,究竟是坦格利安家族,还是后来坐上铁王座的劳勃·拜拉席恩。”
他没有兴趣与一个半大孩子进行关於誓言与忠诚的哲学辩论,目光重新锁定了魂不守舍的威廉·慕顿。
“威廉大人,给出你的答案。投降,或是抵抗?”
威廉伯爵求助般地望向狄肯·塔利,希望从他那里得到支持或建议。
但狄肯紧抿著嘴唇,在那位传奇白骑士无形的威压与尖锐的反问下,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他意识到,没有父亲的军队支持,此刻的任何言语,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啪声。威廉伯爵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徒劳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发白。挣扎似乎持续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最终,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鬆开了手,声音乾涩而微弱:“爵士————我,我愿意向丹妮莉丝女王投降。但是————我恳请你,允许城里那些不愿留下的人安全离开。你知道,铁王座对待叛徒从不仁慈。他们中很多人的家眷————还留在君临。”
女泉镇及其辖下的村庄,在经歷了五王之战的连番蹂后,早已沦为一片废墟。
慕顿家族自己的士兵几乎损耗殆尽。除了少数冥顽不灵者或无处可去的人,大多数倖存下来的民眾早已沦为难民,被邻近地区—一尤其是那些打著“金色黎明”旗號的乡镇—以相对优厚的收容政策吸引走了。
威廉伯爵本人虽仍能依靠港口的关税获得一些收入,但他缺乏將金钱转化为有效武力的能力与魄力。
如今维持女泉镇表面秩序与防御的,几乎完全依赖蓝道·塔利留下的那支人数不多的河湾地部队。
巴利斯坦·赛尔弥能够理解这份顾虑。他自己,作为风暴地丰收厅赛尔弥家族曾经的继承人,在被乔佛里驱逐后,也曾考虑过返回故乡寻求亲族的庇护。
他相信他们会接纳他,但他同样不愿因自己的选择,而让他们承受铁王座的怒火。
正是这份体谅,促使他最终选择了远渡重洋,去寻找那位流亡在外的、真正的王者。
於是,他点了点头,语气稍缓:“可以。以女王之手的名义,我同意给予你们一天时间。所有不愿向女王宣誓效忠的士兵和骑士,可以携带个人財物,安全离开。但是!”
他的声音骤然转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威廉和狄肯,“任何人,胆敢在离开前劫掠、伤害这座城镇,无论他是谁,都將面临女王与我的严惩。记住,从此刻起,这座城里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孩童,都是丹妮莉丝女王的子民。若我归来时,听到任何关於劫掠的控诉,后果將非你所能承受。”
“是,是的,大人。我们一定严加管束。”威廉伯爵忙不迭地应承,脸上挤出一个諂媚而卑微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大人,你今晚是否愿意留在城堡休息?我会命人准备最舒適乾净的房间————”
巴利斯坦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我还有使命在身,需即刻返回向女王復命。你们要准备的,不是我下榻的房间,而是迎接女王的仪仗。后天上午,女王陛下与她的大军將正式入城。管好你的人,维持好秩序,不要出现任何混乱。”
说完,巴利斯坦·赛尔弥不再多言,他利落地转身,白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脚步声再次迴响在大厅,逐渐远去,直到那威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大厅內重新陷入沉寂,比之前更加压抑。
良久,狄肯·塔利才转向他的岳父,声音里混杂著不解、愤怒与一丝被压抑的屈辱:“大人,你————你怎么就如此轻易地投降了?甚至没有尝试討价还价,或者要求面见女王————”
“不然呢?”威廉伯爵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声音疲惫而沙哑,“让我用这几百名河湾地士兵,去抵抗三条巨龙吗?孩子,我为我们爭取了一天时间,宝贵的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著狄肯,语气变得急促而严肃,“你,立刻带著依兰诺,还有所有你父亲留下的、绝对可靠的人手,马上动身返回君临。去找提利尔大人,去找你的父亲,亲口告诉他们一坦格利安家族,带著他们的巨龙,回来了!在局势明朗之前,你们就留在君临,绝对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