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离解復刻(5)

2025-11-11
字体

第231章 离解復刻(5)

“在《格雷异闻事件薄》的故事中,巫师能够感知到一个人的情绪气味。这是你根据自身经歷,编撰的设定。”林雷嘆了口气,继续低头削起了苹果,“我也许会对你撒谎,但肢体语言和散发的信息素,是无法撒谎的....你真的能在我身上感知到敌意么?”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种百科全书式的口吻,確实是l的风格,不过e·e很快就找到了反驳的理由:“这种捏造大规模幻境的结界咒术,本就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针对者的认知,隱藏你的敌意根本就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7

“如果我真的能够改变你的认知,你根本就不可能意识到这里是幻境。”

他平静地打断,將苹果递给她,仿佛架在脖颈的利器只是某种摆设。

“你的托福成绩已经稳定保持在了一百分以上,不需要额外补习,我昨晚做了一套解析几何的讲义,周六给你补课。”

e·e愣了一下,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中,察觉潜在威胁是一种攸关生存的能力,血源途径不过是在这个基础上,细致强化了对於人与环境的感知。哪怕是普通人,也能够通过长期训练掌握这种基础能力,这对於从小就必须学会察言观色的e·e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

可这个“l”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恶意,肢体上没有丁点防御姿態,动作平缓流畅,连语调都是那么的温和,哪怕自己现在看起来真的有那么一点行为上的过激。

“所以,这次连bug都不修,就硬塞个地瓜骗我是吧?”几秒后,e·e从应激中冷静了下来,淡淡地说,“他一个英国人,怎么可能在中国上学?汉嘉这种三线城市压根就没有国际高中。”

“只要监护人在这里有稳定工作和住处,隨迁子女就能在本地学校就读,还能参加高考。”林雷的语气就像在聊家常,削苹果的手没停下,“我那不靠谱的老爸离婚后就一直在四川各地跑新闻,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马?你....我不信!你別想谁我!”无法反驳的e·e有些急了,但一时间是真有些下不去手。

链金术士和巫师不一样,面对幻境只能纯粹的依靠自身的意志力辨別。

万一他真是l呢?

万一他只是不小心被结界咒术迷惑了呢?

“e·e,你病了。”

长久的沉默后,林雷在e·e小野兽般的眼神中缓慢垂下了头,试探性地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你不用非得考上爱丁堡大学,我可以留在汉嘉,你不用为了我这么辛苦。”他缓慢推开那双微抖的手,扶著她坐在床上,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我保证,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不好?”

“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e·e脱口而出,眼底微弱的银蓝色光芒近乎熄灭。

一瞬间,脑海內像是放电影般,闪过一长串有序错落的画面,仿佛大梦一场。

梦里是三年前的盛夏,她叼著棒棒,绑起的高马尾在细碎的阳光下泛起棕色的流明。

而高高瘦瘦的l逆著成群结队的新生们与她擦肩而过,板正的像块木头,却又孤独的像只小麋鹿。

那时候,十四岁的e·e身边都是那种又拽又混的男生,所以她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这个沉默的小英国佬。

分班前,俩人一直都是同桌,l不爱说话,自己没事干就逗他玩,还往他的校服里塞小冰块。

可他总是对自己很好,午休的时候被强势入侵三八线也不生气,结果一到冬天,e·e

就得寸进尺地往他胳膊底下钻,偏要和这木头挤著睡。

哪怕最后分了班,小木头每天也会雷打不动的骑著自行车载自己上学,然后穿过清晨的水泥路,准时在街边卖锅盔的大妈那里买上一份早点。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蛮不错的吧?反正e·e很喜欢。

但她想和l去同一所大学,想去看看他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而爱丁堡是为数不多接受高考成绩申请本科的院校。

一就是分数要求太高,实在是太难为她这勉强上个二本的学痞了。

“不对不对....这些都是假的”'

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

那些美好的青春碎片像玻璃一样崩解,e·e缩在床角,使劲拍了拍脑袋,闪动的画面在眼前飞逝。

真见鬼....这他妈是哪条世界线?命运石之门的选择?eiphycongroo?宝石翁出来救一下啊。

强烈的耳鸣中,她快分不清这世界的真假了,那些过往和记忆真实得令人恐惧,每个细节都像是紧紧叩合的螺丝,嵌在她的大脑。

e·e只能发疯似的用指甲隔著纱布扣进伤口,用疼痛保持清醒。

而林雷脸色剧变,及时夺下那柄剪刀,以防她沉浸在那个有关女巫和怪兽的虚假记忆里,继续伤害自己。

“冷静点,e·e。”他想上前握紧女孩的手,却在对方极度抗拒的后退中,僵在原地,“你爸妈真的很担心你最近的状態,我去向老师请个假,先带你回家好不好?”

於是,空气静止了一瞬,热烈刺目的阳光穿过她鬢角的髮丝,在瓷砖上拓出细长的影子。

“你说什么?”

忽然安静下来的e·e抬起头,眼神彷徨的像个孩子,浸透纱布的鲜血沿著指尖一滴一滴落在乾净的床单。

“他们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也不敢问你,只能拜託我在学校多陪陪你。”

林雷断断续续的解释,那张素来镇定的脸第一次出现惊恐的表情:“可你早上不等我就自己去了学校,阿姨特地给你做的便当也没拿,微信也不回,给她都快急死了。”

“你先別过来一”

e·e彻底愣住了,指尖在口袋里摸到iphone。屏幕亮起,绿色的图標像一只静静潜伏的眼睛。

她迟迟没有点开,呼吸不自觉地变浅。

良久的寂静中,窗外传来一声远处的汽车喇叭,仿佛隔著几条街都能听到,短暂打断了室內的凝滯。

l没有说话,只能看著身体轻微发抖的女孩像是鼓起勇气般,点开了微信。

主界面置顶的群聊叫做“快乐小窝”,和大多数中国家庭一样,算不上什么很有深度的名字,却朴实的温馨。

备註为老爸的微信用户在几个小时前发来一长串文字,头像是傻乎乎的野原广志,而她自己的是小葵。

至於內容,更谈不上惊世骇俗。

但话里话外都透露著关心,大概就是希望自己別总闷头刷题,要偶尔和朋友们出去耍一下,劳逸结合,和印象中含蓄的中国老父亲几乎一样。

而就在e·e晃神的时候,广志忽然发来了一条语音。

她明明可以直接关掉,甚至扔下手机,可不知为什么,指尖还是慢慢地、轻轻地点开了语音。

“闺女,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可我觉得有些话总归还是要亲口说出来比较好。”

终於步入正题的男人声音很稳,说话不急不缓。

果然....这些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这里的每个幻象都披著友善的外衣,只不过是想留下自己。

e·e那即將陷入迷惘的大脑再次清醒,屏蔽於她感知外的波动中,眼瞳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像是火焰跳动。

她蜷缩在床角,警惕地盯著l,播放了最后一条语音。

“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爸爸妈妈都永远爱你。”

於是,仿佛一根细线在无声中绷断,火焰熄灭了。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紧,心里的悸动像潮水一下子就衝垮了乾涸的防线。

细腻的人,总是感受悲伤太快,感知幸福太慢。

从小到大她总是无数次告诉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不需要惦记素未谋面的爹妈。

反正和马库斯离开汉嘉的这些年,她也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挪威峡湾的冷光壮阔,也仰望过冬宫极尽奢华的拉斐尔长廊,每个地方的景色都比这座三线小城更好。

可在那些辗转反侧的梦里,她寧愿自己只是汉嘉的一个普通女孩。

说到底,人怎么可能真的骗过自己呢?

就像她看见梅莲妮斯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样子,总会下意识的想要逃走。

她一点也不嫉妒,只是羡慕到想哭,因为那是真真切切被爱环绕成长的样子,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真正的家。

但她又能怎么办呢?对於一个小女孩而言,家人就是全世界,他们再了不起,不能来接你放学都是白扯。

就算老马是个很好的家长,那也是別人的爸爸,再好也不该属於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回归自己的家庭。

可她也很想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啊。这样她就不用在小黑屋里自己和自己说话,也不会再有人欺负她,她可以每天快乐的像个小傻逼一样推开家门说我回来了。

就算考不上好大学,就算没有人在乎她也没关係,因为她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没人要的脏小孩。

眼泪悄无声息的流了下来,几秒后,心中委屈达到顶峰的e·e嚎陶大哭,泪水像是消融在火山中的雪。

那颗坚强了十多年的心,在这个甚至算不上熟悉的声音中,轻而易举的濒临崩碎。

原来在这个自己默默无闻长大的世界里,她也可以是得到幸福的小孩。

“没事了,e·e....一切都会过去的。”林雷蹲在这个內心破碎的女孩面前,拿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我待会就带你回家,我们不去誓师大会了,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低著头的e·e吸了吸鼻子,哭的泪雨梨,却缓缓推开了那只手。”

一可你不是他,那个人也不是我爸爸。”

林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摆放在办公桌上的螭龙摆件隨之微不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l很会照顾人,但做不到像你这么细致,甚至有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女孩子相处。”

e·e忽然又笑了,笑的有点狼狈。

她慢慢抬起头,看著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眼瞳深处开始凝聚出银蓝色的光。

“教团对他做了这么多调查,应该清楚....他的性格是真的像块木头吧?木头很难把直爽的关心说出口,木头只会默默地替你做很多事。”

“e·e——”他还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她抬手打断。

“好了,別装了,都怪累的....让我休息一会。”少女拿过他的纸巾,就像小时候那样,自己给自己擦著眼泪,“老实说,我这个人呢,其实挺没有安全感的,如果l真像你一样能够洞悉我的內心,我大概会超开心的”'

纱布的纤维在指尖下被扯得发涩,渗出的热感一点点压过了幻境里虚假的温度。

“但我喜欢l,从来就不是因为他能够满足我不切实际的安全感,那对他不公平。”

e·e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窗外澄净如洗的天空。远处隱约的广播声,与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混在一起,像隔著厚玻璃传入耳中。

“有些故事,不一定非要发生在最恰当的时间——”她低声笑了一下,指尖抵著纱布渗出的热感,像是要把那份疼痛刻进骨头里,“我很喜欢你设计的剧本,但我偏不要天时地利人和,我就想要那个不完美的他。”

於是,“虚绘心象”构建的幸福中,e·e拒绝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世界。

话音刚落,那副完美的惘相溃散。

身处结界某处的施泰因迈尔沉默了一会,轻声说:“可幻境不是更好么?孩子。”

“当然很好,谁会不喜欢被爱包围著的感觉呢?”e·e大大方方的承认,“刚才有一个瞬间,我差点真的以为自己可能只是病了,想要握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但否认我人生中的任何一个片段,都无法真正弥补我失去的东西。我很喜欢现在的自己,我....想要往前看。”

“这样么?”施泰因迈尔笑笑,“等一切结束后,你本可以远离这场不属於你的战爭。离开这里,你会死。”

“可那块木头是我的同伴,我一定要去找他。”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耳畔的血液流动声像海潮般轰鸣,一下一下压迫著胸腔。

下一刻,e·e果断抄起床头的水果刀,对准自己的心臟捅了下去,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刀锋在胸口前半寸处停下。

不是她的手停了,而是整个世界忽然凝固—像是有人按下了看不见的暂停键。

光线在空中凝滯成了碎金的尘埃,呼吸声和血腥味被剥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阳光也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层苍白的光膜。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仿佛隔著人海迴荡,绵延悠长,迟缓得令人窒息。

这一瞬间,e·e几乎以为自己是唯一还活著的存在。

她看著手中被定格的刀锋,想到刚才那些像潮水般涌来的温柔记忆一它们此刻像冰封的海,平静得诡异,暗流却在脚下翻滚。

如果此刻自己选择停留,这片世界....大概会永远保持这份安静与温暖。

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早已无法退转。

我与我周旋久,寧做我。

这里没有自己的家,也没有l,她该离开了。

指尖一松,血从纱布里缓缓渗出,热感再次回到她的感官里。

就在那一滴血坠落的瞬间,灰白的世界骤然崩裂。裂纹从她的脚下蜿蜒攀上天穹,如同被利器敲碎的镜面,將那些虚假的温柔切割成锋利的碎片。

下一秒,“虚绘心象”的领域轰然崩塌,银蓝色的瞳光从黑暗中赫然亮起。

而施泰因迈尔的声音从虚空深处响起,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嘆息:“幻境....又有什么不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