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张静娴看着被吓地浑身颤抖的生父,语气闷闷沉沉,别过头,“我没有生气!”
“哦,是吗?那我便杀了他让阿娴开心开心。到时候,罪名尽管往我的身上推。”
谢蕴善解人意地揽下杀人的罪名,表示东山村的人若是不满,可以来找他。话罢,他作势要杀了杨友和,杨友和的父母白眼 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别,现 在,我不生气了。”见状,张静娴努力挤出一个 微笑,放轻了声音拦他。
她不可能真的让谢蕴把杨友和杀了,到时她和舅父一家因为杨友和的死深陷舆论的漩涡,不止她,连舅父他们都不可能安心在西山村待下去。
谢蕴漆黑的眼 珠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动了一下,缓慢地将弓箭收起,轻声问她送去她那里的一把弓她看了没有。
“嗯,很漂亮。”表弟确实拿给她看了,张静娴不住点头承认。
“怎么 不带在身上?”谢蕴又问,黑眸注视她的每一个 神色变化 。
“因为,这把短弓是我及笄时舅父送给我的及笄礼,跟了我快五年。”张静娴诚实回答,没有一分欺瞒。
比起别的弓箭,她更 爱现 在的这把。
闻言,谢蕴满意地嗯了一声,抬手命人将瘫在地上的三人拉走,她既服了软,他便不会将她逼的太紧。
当然,这一出并不是全 然为了逼她,起码日 后杨友和此人不敢再来骚扰她,以亲生父亲的身份作威作福。
后院空了,张静娴绷紧的身体缓了一会儿,旁敲侧击地开口问义羽何时归来。
谢蕴默不作声,只重新抓起她的手腕,带她走去原本的厨房。
“推开门。”他的嗓音冷然,像是命令。
张静娴仰头迷惑不解地望他一眼 ,用空余的那只手将房门推开,发 现 她所熟悉的地方换了一个 模样。
她看过去,光滑细腻的地板,玲珑有致的竹窗,铺着丝锦的床榻,以及宽长合适的书案。
心中更 加疑惑,他想做什么 ?在他的亲信找来不再需要她之后,在她明确拒绝了与他离开之后,他对她好起来。
“我按照家中阿姊的房间为你布置了一下,她是建康城有名的才女,房间自也雅致。阿娴可喜欢?”
谢蕴突然掀唇问她,语气些许温柔。
但听在张静娴的耳中,只觉毛骨悚然,她不禁认真回想自己身上还有什么 利用价值,之前她可以照顾他,为他施针,现 在的她的确是他口中卑贱的农女。
无用,且不识好歹。
“贵人重情重义,念着我的救命之恩为我做了这些,我心有惶恐,但真的足够了。”她只需要他兑现 一个 承诺,保表兄和村人平安,别的真的不需要。
张静娴的心里还有一个 更 加无法理解的疑问,他为何一定要她离开西山村,和他去长陵郡。
前世还可以用她自己痴心妄想来解释,现 在她拒绝了他,他不必把一个 卑贱的农女留在身边,是幸事啊。
心里想着,鼓起勇气,她真的问了出来。
听了她的疑问,谢蕴眼 中的温柔消失的一干二净,带着高高在上的倨傲回答,“因为这里偏远而愚昧,狭隘而封闭,阿娴应该已经体会到了,西山村容不下你,一个 特立独行 的女娘。”
外 面的世界何其广阔,何其精彩,他只是不想她困在牢笼里面啊。
张静娴怔住,短短的两日 功夫,他只是送了些谢礼说了一句话,确实将人性揭示地淋漓尽致。
她现 在安然无事,是舅父在背后护着她。可即便如此,她在村人眼 中仍是一个 不孝不悌的白眼 狼,乡老便是最好的一个 例子 。
“阿娴,你就 不想去看一看吗?壮观秀美的山川,繁华明亮的都城,还有许多和我阿姊叔父一般的豁达之人。你可以飞的很高,你可以让这里的每一个 人仰望,你可以拥有更 多与你交谈的朋友。”
谢蕴看着她失神的模样,俯身慢慢靠近她,在她的耳边吞吐充满了蛊惑的气息。
白玉般的耳垂渐渐红透,他紧紧盯着,呼吸一重,骤然张唇含住。
宛若直达灵魂的冲击成功让张静娴惊醒,她用力推搡面前的男人,然而他纹丝不动。
但同时,脑海中一个 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 。
“贵人仍未回答执意带我离开的缘故,西山村容下我与否,都是我的因果 ,我的宿命。我要问的是贵人自己的原因。”
“难道……贵人喜欢我?”张静娴带着莫大的不确定,紧紧攥着他华贵的衣袍。
应该不会吧?他欺骗她,威胁她,两辈子 都是。
那些他对她的好,在他亲口说出他从未看上她这个卑贱的农女之后,张静娴一律归作他的伪装。
或是伪装的久了懒得驱赶她,或是觉得她被骗的团团转的样子很可乐,或是他根本不在乎身边多一个 人少一个 人。
总之,他对她没有真情只有假意。
这辈子 他的举动令张静娴费解,脑海中突然冒出的念头似乎可以解释,但又显得何其荒谬。
她问出来,立刻便后悔了。
而事实证明,她的后悔情有可原。
谢蕴动作一顿,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从她的耳后抽离。
行 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冷冷淡淡的回答亦是清晰明白。
“阿娴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想要回报阿娴的恩情。阿娴若坚持留在西山村,那便留下吧。”
“我在此处不会停留太久,等到公乘越,我身边的谋士带回确切的消息那日 ,我与阿娴的缘分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张静娴的耳边一直回响着这四个 字,如释重负,她没有计较耳垂的湿润与敏感,朝谢蕴拱手作揖。
“那我提前祝贵人一路顺风。”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太迫不及待了些,不体面,干干巴巴又加了一句,“也感谢上天让我与贵人您有这么 一场缘分。”
谢蕴绷着下颚,极其冷漠地嗤了一声。
果 然,这个 农女开始变得贪婪,企图得到他的真心,逼着他承认他喜欢她。
痴心妄想!
谢蕴决定冷一冷她,让她清醒清醒。
对此,张静娴毫无所觉,她只认为总算和谢蕴说开了话,默默退出了新屋子 。
尽管,方才他的温柔差点迷惑了她,让她仿佛又沉浸在过去幸福的相 处中。他的温和知礼是假的,但她真真切切地爱着那个 假的他。
感情非一朝一夕可以割舍,因此,很多时候,她抑制不住地望着他,对他体贴。
杨狗儿和獬的出现 恰到好处,他们撕碎了他的伪装,也打破了她的恍惚。
这一刻,张静娴无比清醒,她不爱真实的谢蕴。
等到公乘越前来,一切真的如他所说的,到此为止了。
临行 之前,作为和过去的告别,她会送给他一份礼物。
-
张静娴沿着小 溪回到村中,垂头丧气的样子 令偷偷窥伺的村人们看个 正 着。
“阿娴,你这是怎么 了?”秦婶儿是村人中待她比较真心的一个 ,急忙问道。
“我被贵人赶出来了,他说在他离开这里之前,我不要再去找他。还说,我虽然救了他但太过于 贪婪。”
张静娴瓮声瓮气地将话说完,一群人围了上来,问她怎么 惹恼了贵人,难道是因为东山村那三个 人。
杨友和和他的父母被抬到村口,除了受到惊吓脸色白了些,浑身上下并无一个 伤口。
村人们不禁怀疑张静娴替生父求情,伤了贵人的颜面,贵人因此恼了她。
“算是一个 原因吧,还有一个 缘故,我开口请贵人寻找并庇护表兄他们,贵人勃然大怒,虽然答应下来,但言我们之间缘分已清,不许我再去找他。”
张静娴大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闻讯前来的舅父等人听在耳中,神色难辨。
郑复的妻子 ,一个 美丽柔弱的妇人,惊喜地落下了眼 泪,“好啊,好啊。”
“这次阿娴可是帮了全 村人。”
“对,贵人生了气,阿娴日 后再得不到好处了。”
“何时能有消息?”郑复不容易被忽悠,急着逼问。
“贵人身边的谋士前来那日 ,他似乎唤作公乘先生。”面对逼问,张静娴没有半点退缩,从容不迫地回答。
谢蕴虽品行 堪忧,为人狠毒,但他很看重身边的谋士和部曲,不会拿义羽和公乘越来耍弄她。
“这个 人听起来很耳熟。”张双虎沉声开口,想起了那一面之缘。
经他提醒,郑复等人也有了印象。
如果 真是那个 人,那他们不会等太长时间。
而此时,众人口中念叨的公乘越刚好见到快马加鞭赶过去的羽。
他翻看了羽送来的密信,一时欣喜,一时凝重。
欣喜找到了活着的使君,凝重么 ?和信中的内容有关。
“本是同根生,相 煎何太急,何太急!”公乘越摇着手中的羽扇,说出的话意味深长。
义羽垂着头不敢多听,一些密辛知道了会送命。不过,獬的交代他不可不传,所以未曾远远退开。
他的举动吸引了公乘越的注意力,问他还有什么 要说的事。
“我估摸和使君有关,是也不是?”
公乘越一语道破真相 ,调侃谢使君是个 难伺候的主儿,不仅心思难以捉摸,行 事的手段也令人深深痛恨。
义羽尴尬笑了一声,低声传达了獬的疑惑,“公乘先生有所不知,使君这次落难为一位山间女子 所救,她把受伤的使君背回了家中还帮助使君治疗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