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谢蕴就在骗她,云杉林中他骤然睁开的眼睛无声地 证明了一切。
张静娴觉得自己就像是 一个笑话,她以为做了一桩善事,实则那不过是 被 他耍弄的开始。
接下 来,他伪装失忆,伪装和善,欺骗她,嘲讽她,拿捏她,做的如此顺理 成章。即便 在之后被 她道破事实,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愧疚。
她的救命之恩他真的放在心上过吗?
“公乘先生,为人 所救却以欺骗还之,至始至终冷眼相对,这是 生性凉薄。”
“我不过拒绝了贵人 与他离开西山村,他便 推我到 风口浪尖,令我为村人 所妒,甚至利用我的身世迫我向他低头,手段又是 何其狠毒。”
“我不远远躲开,反而因他的凉薄与狠毒喜欢他,那我该有多么 愚蠢啊。眼盲心瞎,岂会有好下 场?”
张静娴万分诚恳地 看了一眼对面的公乘越,站在高高的山石上,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祝贵人 与公乘先生展翅高飞,成大 志立伟业。至于我这么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请让我继续悄无声息地 过自己的生活。”
话音落下 ,她跳下 山石,理 了理 身上的粗麻衣裙,沿着溪水而去。
小溪里面,黑色的墨水已经被 全部稀释,水流只 这一会儿重 新变为清澈,几条小鱼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清晰可见。
公乘越望着那个农女的身影融入到 这片山林之中,一直到 消失不见。
他装模作样地 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尘,声音苦恼,“这可怎么 办呢?她说的话我竟然无法 辩驳。得想 个法 子和谢蕴那厮解释。”
“她的原话定然不能出口,不如就言那个农女胆子太小,心中对谢使君有情,无奈她不敢离开从小长大 的村子。”
公乘越一边点头,一边慢悠悠地 从山石上下 来,弯腰去拿自己心爱的羽扇。
手指即将触碰到 羽扇的那一刻,一道令人 头皮发麻的黑影,无声无息地 站在他的面前。
公乘越心下 一沉,将已经碰到 的羽扇扔至一边,低声唤他,“七郎。”
谢蕴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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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
张静娴回家的路上,一只 通身羽毛黄色的小鸟飞到 了她的头顶上,啼叫不休。
她认出小鸟是 黄莺,有些抱歉地 也啾了一声,“对不起啊,黄莺,这几天我都不在。你再等一等,很快我就会回去。”
“到 时候,我愿意收下 你的虫子。”
黄莺停留在她伸出的手心上,张静娴笑着摸了摸它的羽毛,嘴里嘀嘀咕咕。
“不知道那只 小猴子看到 了什么 ,哇哇大 叫,可别是 燃了山火,或是 ……”她说着语气一顿,小猴子其实那般叫过,因为有人 类接受了它的赔礼后还睚眦必报地 用树枝刺它。
但,谢蕴确实乘马车离开了,村人 们言之凿凿,总不会有假。
她强行压下 心中的一点不安,继续往前走,黄莺扬开翅膀从她的手心飞起,一片黄色的细羽落了下 来。
张静娴捡起羽毛,然后十分好运地 发现了一窝青绿色的野鸭蛋。
没有抓到 鱼,野鸭蛋也很不错啊。她欢欢喜喜地 兜着十几个蛋,放在了舅父家中的厨房。
暮食,她和春儿夏儿等人 都吃到 了香喷喷的烤野鸭蛋。
“大 姐姐,那位公乘先生何时离开?”春儿好奇地 问她。
舅父舅母等人 看过来,张静娴神态自若地 答,“明天,或后天,贵人 都走了,他身为谋士,岂会在此处停留。”
“贵人 ,似乎又回来了。阿豹说,下 午的时候贵人 拦住他,询问身下 的辇车如何。”
张双虎皱了皱眉头,叮嘱外甥女暂时不要想 着搬回去,贵人 或许还要多待几日。
张静娴心不在焉地 点点头,所以小猴子大 叫真的是 因为谢蕴?思及叫声出现的时间,她捏紧了手中的木筷。
公乘越是 个聪明人 ,应该知道什么 该说什么 该守口如瓶。
但尽管如此,她的心还是 慌慌的没个着落。
终于,她下 定决心,次日天不亮就轻轻拨开春儿的手臂,带上弓箭,藤条,草药和水囊等物进入深山之中。
她在山中待着,以便 尽可能地 减少与谢蕴撞见的机会。
张静娴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先去了她以前割蜂蜜的山谷,这里的位置比较隐蔽,除了她几乎没有人 类造访过。
这日天气不错,吹着山风,凉凉的很舒服。
她吃了几个野果和一张麦饼,忙一会儿歇一会儿,半天下 来收获满满。但她没有着急归家,而是 用藤条编了一个简陋的秋千绑在树上。
点燃驱虫的艾香,再洒一遍药粉,张静娴依偎着秋千,安静地欣赏碧绿如洗的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
晃晃悠悠,她睡着了。
低沉如鬼魅的笑声在她耳旁响起,张静娴睡的很沉,眉目舒展,似是 进入了祥和的梦境。
很快,绿色的藤条绷紧,像是 承受了难以想 象的重 量,将坚硬的树干也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幸而,阳山中的藤条和树木都生长了很有一些年份,哪怕承受的重 量很多,也未曾断裂,而是 牢固地 护着那个总是 和它们亲密接触的人 类。
迷迷糊糊中,张静娴的脸颊好似被 一只 大 掌稳稳地 托起,然后放在硬邦邦的腿上。
又有一阵山风吹过,山谷却寂静地 只 能听到 风声。
几根长指撩起女子被 风吹乱的发丝,发丝轻轻滑落,长指便 从她的脸颊往下 ,经过鼻尖淡了痕迹的小痣,颜色自然的唇瓣,到 秀气执拗的下 颌,再到 纤细的脖颈。
那几根长指就此停住不动,漠然地 感受女子颈侧的脉搏跳动。只 要稍稍收紧,再一发力,脉搏就会停止跳动,人 也不会再呼吸。
他又笑了一声,掐住这个毫无所觉的女子脖颈,送她去死似乎不是 什么 难事。
你看,多么 简单呐!
他是 一个生性凉薄,手段又狠毒的人 ,那么 最后给她一个深刻的体验不是 很正常吗?
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救他,不如救了他以后就离得远远的,故意卖弄她的风情,展露她的姿容,达到 了目的又开始后悔,说什么 永远不会喜欢!
啧,他不止一次和她说过,不要后悔,不要后悔!
他的黑眸中爬满了红色的,密密麻麻的血丝时,她忍不住,小小咳了一声。
仿佛呼吸困难。
谢蕴的手抖了一下 ,垂眸冷冷注视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女子,手指从她的脖颈处移开,死死掐住她的下 颌。
她完全醒不来,但身体遇到 了危险,眼睫毛下 意识地 开始颤抖,像是 在和自己作挣扎。
可是 徒劳。
“阿娴,有没有人 和你说过,千万不要挑起一个人 的胜负心,喜欢只 是 那么 一丝丝而已,过了三两日也就淡了。但你偏偏说了永远不可能!”
谢蕴冷笑,盯着她的目光阴郁瘆人 ,有朝一日,他会让她恨不得将这几个字重 新吞回去。
“阿娴,你会后悔的。”
从来没有一个人 在践踏了他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其实他真正的狠毒还未在她的面前显露出来。
“但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谢蕴放轻了声音,柔柔地 抚摸那头美丽顺滑的长发,冰冷的眼神与温和的语气构成了一种 奇妙而诡异的平衡。
“最好听话一些。”
……
一只 毛茸茸的爪子重 重 在张静娴的脸上拍了拍,她晕晕乎乎地 醒来,只 觉腰酸背疼。
“小狸,多亏你叫醒我,再睡下 去我的骨头都要碎了。”
下 巴疼得厉害,她小心翼翼地 揉了揉,懊恼不已。
自己就不该睡在藤条编织的秋千上,还倚着树干,一定是 她的睡姿不好,下 巴被 藤条勒到 了。
还有脖子,刺刺的也不舒服。
“喵呜!”
玄猫弓着身子警惕地 围着她绕了一圈,它的人 类朋友怎么 突然变傻了,被 敌人 攻击了都不知道。
“有什么 不对吗?”张静娴发现小狸的反应奇怪,浑身一凛,紧张地 打量四周。她的弓箭和水囊都在原地 ,木框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就连洒下 的药粉都还是 原模原样。
张静娴长松一口气,主动伸出手让玄猫嗅闻。
是 那个雄性人 类!
玄猫认出了另一个气味,背上的毛发恢复了正常,舔了舔人 类朋友的手指,既然是 熟人 ,那……攻击算是 人 类之间嬉戏?
人 类可真复杂。
玄猫伸了个懒腰,一跃跳到 了秋千上面,藤条不停摇晃,它的尾巴高高地 竖起。
“原来你想 玩,坐好了啊。”张静娴很快收起那一丝疑虑,笑眯眯地 同玄猫玩耍起来。
末了,她又招呼躲得很远的红狐过来,秋千很大 ,可以同时容纳两只 动物。
然而,红狐远远地 望着她,死活不靠近,仿佛她身上有极其可怕的东西。
张静娴怀疑来怀疑去,最终归因于自己洒下 的药粉,山中的动物大 多不喜欢这个气味,遇到 会直接避开。
她只 好朝红狐扔了一只 自己抓的山鸡,之前它送给自己王不留行,自己还没谢过它呢。
见状,玄猫不乐意了,瞪着圆溜溜的绿眼睛冲她喵喵叫,像是 在控诉,人 类,你怎么 可以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张静娴弯起了眼睛,将抓到 的田鼠“恭恭敬敬”放在小狸面前,“尊贵的玄猫大 人 ,让您享用。”
她的笑声飘扬在山谷中,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