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年前,为了让她嫁给表兄,留下表兄的一丝血脉,舅母便跪下求她。
那一刻,张静娴的世界就 此灰暗,她失去了生活了十 几年的家人,也变成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表兄被征走后,她被赶出了家门。但那时,张静娴的心中没有一丁点 儿怨恨,她只害怕舅父舅母不会再原谅她。
四 年中,她曾无数次做过舅母朝她跪下的噩梦。而今日,舅父和她说 难道 要他跪下不成,当然不会,张静娴白着脸摇了摇头。
如果再经历一次从 前的噩梦,她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舅父,我和郎君一起离开,作谢府宾客。”她垂眸看 向地面 ,清晰地听到从 心脏里面 传来一道 刺耳的嗡鸣声 。
尽力扭转的未来,停滞了只一天 而已,再次奔向重复的道 路。
话音落下的同时,锋利的长剑归于剑鞘。
谢蕴品尝到了从 舌尖泛出的甜意,以及随后更涩更辛的味道 ,他神色微缓,身体骤然放松。
痛吗?阿娴,听着你的舅父亲口说 ,让你安心的家不要你了。
你怎么能拒绝?你无法拒绝,你没了退路。
反而,你的舅父将你托付给我,还要感激涕零。以后,你在 这 些 熟识的人心中更会永远刻上与我相关的烙印,你也不得不与一个生性凉薄、手段狠毒的人绑在 一起。
自此,仰他鼻息。
正如谢蕴所预料,一听到被他们逼迫的女 娘摇身一变成为了贵人的宾客,周围的村人开始像畏惧谢蕴一般畏惧张静娴,匆匆忙忙地,如潮水散去。
很多人跑开时,更是用衣袖遮住脸,唯恐被今日得罪的人记住,报复。
两位乡老颤颤巍巍地窥了谢蕴一眼后,对张静娴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恭敬起来。
西山村乡老又吩咐儿子刘屠,从 家中取来绢帛,作为临别赠礼。
仿佛如此,方才的事情便能一笔勾销。
她不再是一个祸害,而是得到贵人青睐的有福之人。
对于这 种转变,张静娴显得很沉默,身份与阶级带来的鸿沟再度赤裸裸地在 她的面 前展现出来,而她什么都不想说 。
在 乡老等 人看 来,她走了运道 ,和从 前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谢蕴的一句话,就 也变成了他们眼中的“贵人”。
但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张静娴最清楚,公乘越、獬乃至之后遇到的人从 来不认为她“尊贵”。
她卑贱如昔,永远改变不了。
谢蕴亲自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的凄然,冷漠俊极的脸上露出几分温和,和之前阴翳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阿娴既为我手下宾客,我便给阿娴一个时辰的时间,勿要延误路程。”
从 张双虎等 人的角度,他的目光也是柔和的。
但张静娴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却有些 看 不清,头脑发胀,他给她的感觉再度发生了变化。
难以捉摸,难以猜透。
她维持镇定 ,轻声 缓语地问,“一个时辰是不是太短了些 ?郎君不如明日再启程?”
时光倒转,如今不想他快些 离开的人变成了张静娴。
“如果这 是阿娴的请求,”闻言,谢蕴的唇角勾出一点 意味盎然的弧度,等 她面 上带出一分期待,话锋陡转,冷冷道 ,“不可!”
“因为阿娴你的缘故,此次去而折返,已经浪费了不少时日。一个时辰后,启程出发。”
被他拿捏在 手心的人,现在 失去了向他提要求的资格。
被无情拒绝,张静娴身体一滞,若无其 事地点 了点 头,坦然接受了事实。
尽管,她去山中寻王不留行的源头在 他身上。但抱怨与控诉又有什么用呢?没人会听的。
她转身去了屋中收拾行装,张双虎知道 她心中难过,未曾上前,而是向谢蕴开口。
“贵人能否与我留一个地址,闲暇之时,我可去看 望阿娴。”
张双虎还有一句话没说 出口,等 到时机成熟,村人们淡忘了圣药的事,他会赶过去再把外甥女 接回来。
虽然相信谢使君的品行,但他觉得外甥女 终究是女 子,又未成婚,并不适合在 谢使君的府上待太长时间。
谢蕴看 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命獬拿出了一份手令,“此乃我亲手所书,带着它,出入任一郡县畅通无阻。”
獬将手令递给张双虎,他稍稍放心。
阿娴箭术是他亲手所教,无论在 何处都能保命。再有谢使君的亲口承诺,他相信即便又一个四 年,阿娴也会活的很好。
她不是娇弱无用之人,是他张双虎养大的一头小老虎。
“壮士尽可安心,张娘子是我们使君的救命恩人,到了长陵,所有人都会把她当做座上宾对待。不过壮士也得知道 ,世事无常,若是出现了意外或是张娘子她自己犯了错误,那就 不能怪罪我等 了。”
这 时,一直看 热闹的公乘越也开了口,没办法,身为谋士,他总要为自家使君筹划,做一做恶人。
提前将利害关系讲清楚,日后便是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张娘子和她的家人也得认命。
公乘越话中暗含的威胁,让张双虎皱了皱眉,他还要再说 ,被身边的郑复所阻。
“阿虎,世家的规矩向来这 样,不是针对阿娴一人。”
“这 位壮士所言正是。”
公乘越笑吟吟地说 完,转头去看 他的好友,却发现谢使君压根未听他说 话,只沉沉注视着院中的一株桃树。
桃树结的桃子早就 被摘的干干净净,树上值得谢蕴关心的,哦,对了,还有一只黄鹂鸟。
这 只小鸟每日啾啾叫几声 ,很通灵性。公乘越还怪喜欢的,喂过它几次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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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屋中,张静娴找到了被磨成药粉的王不留行,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
若她当初对他腿上的伤视而不见,只等 着獬他们找过来,今日便不会被村人所围困,也不会受他所逼。
他去而折返定 是知道 她会遇到今日的局面 ,以此要挟她。
归根结底,怪她一时心软!
但张静娴不可能真的和他离开,她还想多活几年。
她抿了抿唇,又来回呼吸了几次,压下了眼中的酸意。不要慌张,天 无绝人之路,中途她仍可以找机会脱离他的掌控。
呆呆站了一会儿,张静娴把药粉装在 一个箩筐里面 ,又将从 谢蕴那里得到的金子分开,绕到后院。
守在 后院的人是义羽,他主动问她要去何处。
“离去之前,我想同家人和我的朋友辞别。”
“不如我和张娘子一起?”义羽的模样像是怕她中途跑掉。
张静娴奇怪地看 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 种想法,但还是答应下来。
义羽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直跟到了秦婶儿家外面 。
作为唯一相近的邻居,一些 事情张静娴只能拜托他们。
比如,每隔几日打扫房屋和院子,除一除杂草。
“我家中的粟麦交过丁税田税和一斛罚粮,余下还有一半,秦婶儿和二伯便收下吧。”张静娴语气诚恳,她不希望自己再次回来时,看 到的是荒废破败的房屋。
“这 怎么行?都是些 小事,随手就 做了,不能要阿娴你的粟麦。”刘二伯是个老实人,拘谨地搓了搓手,不愿收那一半粟麦。
“阿娴,别听他的,你只管放心去,麦子我要了。”秦婶儿反应快一些 ,当即应下。
人与人之间就 需要有来有往,她不收下麦子阿娴心里才不踏实呢。
张静娴冲他们笑了笑,摆手往外走,下一个她要去的地方是舅父家中。之所以背着舅父,是因为她知道 有些 东西舅父一定 不会收。
义羽同样守在 院外,舅母看 到她,反应很平静。
她像是分毫不意外张静娴会同贵人一起离开,淡淡说 ,“走了好,我活到今日从 未听闻年过二十 未曾成婚的女 娘。”
百年来战事频繁,人口锐减,为了增丁,官府上下无所不用其 极。现在 只是一斛罚粮,再往后说 不得便是强制婚配,甚至降罪处罚。
张静娴低低嗯了一声 ,把装着药粉和金子的箩筐交给舅母,然后向她行了一个跪礼。
“这 是我欠舅母的。”
刘屏娘扭过了脸,眼眶有些 湿润,许久她只说 了一句话。
“阿娴,活着回来。”
……
知道 她要走,春儿和夏儿哭的稀里哗啦,表弟张入林也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一声 声 地喊着大姐姐。
哭声 传到义羽的耳中,他竟生出几分不忍。张娘子其 实挺可怜的,奈何她狠狠得罪了使君。
从 舅父家出来,张静娴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 肿。
义羽看 在 眼底,表情有些 不自在 。
“张娘子莫要伤心,成为使君的宾客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只要你不惹怒使君,富贵利禄都不会少。”
“郎君他……我根本 不明白自己在 什么地方惹怒了他。”
张静娴往回走,情绪低落。
闻言,义羽没有回答,当然他也回答不了。使君性情喜怒不定 ,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对张娘子究竟是何种想法。
初始自是看 重在 意的,亲自为她布置房间,为她购买衣饰,为她留在 这 么个偏僻的小山村。
但斩断张娘子的退路,将张娘子逼到不得不背井离乡,也是使君所为。
狠而利落的手段令万事以使君为重的獬都对张娘子产生了一分同情。
重新回到后院,义羽仍未开口,待张静娴默默拿木勺给种下的菜浇水,身形萧瑟如落叶,他错了错眼,说 ,“一切遵循使君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