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娴毫不畏惧地与他 对视,说 道,“两年的时间对我而言太长太久了,公乘先生。”
两年,谢蕴会和王朝大败氐人,结束南北对峙的动荡,然后声名和权势达到最 顶峰的他 将迎来一桩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婚事。
据闻是 王家家主 亲自保婚,对方是 晁家的贵女,具体的人选由谢使君相看后决定。
可笑的是 ,张静娴竟然先他 一步见到了那些尊贵的晁家女娘,仙姿佚貌,端庄文雅不外 如 是 ,每个人都与谢蕴十分相配。
獬和她说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谢蕴的妻子只会是 她们 其中的一名女娘。
“无关 情爱,阿郎娶的是 晁这个姓氏,晁家女娘嫁的也只是 谢这个姓氏。张娘子,你只能接受,阿郎他 也无法拒绝。”
獬的语气带着怅惘,告诉她一个人人皆知 的前例。
谢蕴的阿姊,谢扶筠。
自幼才华横溢,得谢丞相夸赞多次的她在风华最 盛的年纪,无奈奉家族之意嫁给了平庸怯懦的王氏子。
谁都知 道二人不配,但王谢两家需要一桩婚事,谢扶筠便抗拒不得。
同样,谢蕴也是 。
其实,在大战的前夕,联姻的风声就传到了张静娴的耳中,公乘越还特意找到她劝解了一次。
不过 那一次,没等到她去询问谢蕴,一些传言便不了了之。
可是 战事结束后的张静娴已然身心 疲累,她与谢蕴的观念出现了多次的分歧,他 开 始冷待无视她,他 周围的亲朋也对她多种挑剔。
保婚的事情一出,谢蕴接着设宴接待晁家来人,她无心 再问什么,默默地收拾了行装,在獬的目送下孤身离开 。
然后,她没有走远就被晁家的人抓到,弓弦俱断,狼狈地连束着头 发的发带都丢弃在了泥地里。
那时张静娴的心 里还留有一丝希望,谢蕴一定不知 道晁家人私下做的事情,他 会救出她,但结果却将她推至绝望的深渊。
隔着一道墙壁,谢蕴对着相谈甚欢的晁家郎君说 ,一个卑贱至极的农女从来没有入过 他 的眼,之所以 留她在身边不过 是 因为她曾经救了他 。
挟恩图报四个字夹杂着轰隆隆的雨声,太过 于刺耳。
张静娴一想到那日的雨,心 口就像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去,疼的她麻木,又很难堪。
再多的触动都无法使她心 口的洞愈合。
“张娘子此话何意?七郎升你为高等宾客,对你不薄,两年的时间而已,张娘子要我如 何相帮。”公乘越眼尾上挑,笑意很淡,他 承认她确实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然而这不足以 打动他 。
他 当 然向着自己的好友谢使君,即便她很无辜,也很不幸。
“……公乘先生,你相信直觉吗?”张静娴听出了他 话中的无情,没有放弃,垂下眼,“我的心 里总是 不安,直觉告诉我若待在郎君的门下,到不了两年的时间,我会死。”
前世,她死在一个冰冷的雨日。
提到死,公乘越的手顿了顿,接着做了一个轻轻摇晃的动作,他 从面前这个农女的神色中感受到了真实的悲伤。
“张娘子,往往人的直觉做不得准。”
“公乘先生,你早就看出来了是 不是 ,郎君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不对,他 不想要我成为他 的女宾客。可我也是 真的不情愿,不…爱他 ,留我在他 的身边,对两人都是 一种折磨。”
“公乘先生是 郎君信任的好友和谋士,帮我早些离开 ,也是 在帮郎君脱离折磨。他 该变成原来的自己,不能让我这个卑贱的农女成为他 人生的一个意外 。”
张静娴低声说 道,垂下的眼睫毛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又一次,她和公乘越坚定地表示,她不会喜欢谢蕴。
趁着最 后的一层薄纸未戳破,帮她,也帮谢蕴回到各自的世界。
他 是 高贵的世家郎君,她是 山间愚昧的庶民,互相纠缠是 对各自的一种伤害。
“这倒是 啊,但张娘子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公乘越的眼睛望着前方,人烟慢慢多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他 们 就会回到长陵郡。
“很简单,只要帮我将书信送给建康城中的谢丞相。”
再有必要的时候,帮她引荐到谢丞相面前……身后传来一道极为轻微的声音,张静娴和公乘越目光交汇,若无其事地拉开 距离。
隔着被打开 的车窗,谢蕴静静注视着前方分开的两道身影,手指折断了一根羽毛,随意扔了下去。
黄莺在车厢内飞来飞去,看着它千辛万苦收集来的羽毛被雄性人类抢走,不死心 地啼叫了几声。
只是 ,不敢去啄他的手背。
最 终,它从车窗中飞了出去,叼着半根洁白的羽毛找到自己的人类朋友告状。
那个雄性人类太可恶了,怪不得山中的小猴子不喜欢他 ,看到他 总吱吱哇哇地大叫。
“果然,偷我羽扇上羽毛的小贼就是你这只小鸟。”公乘越还未骑马走远,一眼看到了那半根羽毛,理直气壮地冲着黄莺问罪。
被正主 抓了个正着,张静娴尴尬地抿了抿唇,朝公乘越拱手,她会替黄莺赔的。
这时,马车的速度骤然加快,从她的耳边插进一道冷淡的嗓音,“你们 二人说 什么呢?不妨也让我听一听。”
闻言,公乘越挑眉,笑盈盈地看向张静娴,“这话使君该问张娘子。”
“回使君,公乘先生先来祝贺我升为高等宾客,结果我们 聊到他 的羽扇少了些羽毛。”张静娴半低着头 ,干巴巴地解释前些天 黄莺偷偷叼了一些羽毛回来铺它的鸟窝。
“我正在向公乘先生赔罪,以 后定会看好黄莺,再赔公乘先生一把 新的羽扇。”
说 完,她的脑袋垂的更低了,有一种被谢蕴也戳破的羞愧。
毕竟,她其实早就知 道黄莺做了什么,还纵容并帮它掩饰了偷窃的行为。而这一切,谢使君心 知 肚明。
“一把 破羽扇,也只配拿来给鸟垫窝。”闻言,谢蕴黑眸睥睨,冷冷瞥了公乘越一眼,语气嘲讽,“孔雀的羽毛更适合插在你的头 上。”
五颜六色,花枝招展,闲得慌。
好友多年,公乘越怎么可能听不出谢蕴的嘲弄,他 敢怒不敢言,只留下一声意味悠长的轻哼,策马向前去。
“唉,公乘先生定是 生气了。”张静娴看着他 的背影,真挚地叹了一口气,她只能赌,但凭她对公乘越的了解,她会赌对的。
“以 后,少和他 说 话。”谢蕴阖着眼,扣着车窗的长指微微用力,“公乘越看起来笑容和煦容易相处,实则最 是 心 狠手辣,我也不及。”
“阿娴,听话,离他 远一些。”他 抬眸,漆黑的眼珠里面写满了不容拒绝。
方才她和公乘越靠的太近了,他 心 里很不舒服,甚至生出一种警告驱逐公乘越的冲动。
或许这种感觉只有一只黄色的小鸟明白了,雄性动物都是 如 此的嘛。
“原来公乘先生是 那种人,好,我听郎君的。”闻言,张静娴的脸上适时露出了一些不喜,点头 应允。
可能是 那日她放弃逃离的举动降低了他 的怀疑,也可能是 这些天 她不再惹他 生气,谢蕴难得的忽略了她仍有些虚假的伪装。
他 淡声问她,去到长陵之后想做什么。
“我是 郎君的宾客,郎君吩咐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张静娴的手紧紧地抓着小驹身上的缰绳,从容地侧了侧头 。
“识字,骑马,”谢蕴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盯着她随风扬起的发丝,有些漫不经心 地说 ,“再学些别的吧。”
薄唇吐出两个字。
马蹄声哒哒地响,他 的声音低沉,张静娴听的清清楚楚,但她的手心 紧握,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轻轻拍了下小驹,往前方加速。
“阿娴,算算时间,送给你舅父的书信如 今该到了。”不止,恐怕再过 两日,回信也会到他 的手中。
谢蕴朝她招手,让她到马车里面。
当 然,她无法拒绝,张静娴太想知 道舅父他 们 的消息了,他 们 生活的好不好,村人们 有没有再生事,她的房屋怎么样了……
小驹和驾着马车的两匹黑马同时降速,马车的车门打开 又重重关 上,只在短短的一瞬间。
车厢中的桌案上摆放着一面金灿灿的铜镜,张静娴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神色僵硬。
“阿娴出门在外 ,代 表的是 我的脸面,每日怎好素面朝天 ?”
“现在,开 始学习梳妆。”
谢使君不知 在何时命人准备了一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拿到了马车上,命令她对着铜镜装扮自己。
见这个农女迟迟不动,看起来不知 怎么做的样子,铜镜里面冷不丁地出现一只修长的手掌,拂过 她的眉眼。
谢蕴颇有耐心 地提醒她,“阿娴说 送我礼物的那日,脸上和唇上都搽了胭脂,哦,还抹了珠粉呢。”
可惜,他 不是 第一个见到的人。
每每想到这里,谢蕴的脸色阴郁难看,不知 多少人先于他 看到了。
“那天 ,我只是 随便弄了弄。”张静娴真不愿意在自己的脸上折腾,她小声询问这个可不可以 不学。
一来胭脂水粉很贵买起来不划算,二来她时常到山中,又很忙碌,便是 涂了胭脂,也很快会被汗水冲刷掉。
“不,要学。”
谢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仅需要学会梳妆,到了长陵郡城,他 还会让府中的女使教给她各种场合所需的礼节与仪态。
“除非阿娴想待在一个安静无人的地方,比如 一方见不得外 人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