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2025-10-08
字体

谢蕴来了又走了,留下了一条青色的发带,带走了一只珍贵的红玉簪。

张静娴望着失而复得的发带,没有问她昏迷不醒的时 日,是不是他在自己的身边。

她明白,一切已经没有意义。

等到张入山端着放了饴糖的粥过来,只看到她在一遍遍地摆弄自己的头发。

“阿娴,快把粥喝了。”家中有三个妹妹,张入山对这一幕并不陌生,自然 地喊她喝粥。

“哦。”云髻怎么都弄不好,张静娴有些泄劲,任头发散着,慢吞吞地喝起粥来。

她喝粥的时 候,张入山就在一边关 切地看着,直到青色的一物忽然 映入他的眼中。

视若珍宝的姿态,亲密缠绕的长指,以及那一句“不配做她的阿兄”,重新回 到他的脑海里面。

挥之 不去的怪异感 促使张入山问出了口,“阿娴,你与谢使君之 间究竟是何关 系?”

张静娴拿起汤匙的动作一停,睁大了眼睛,装作不解地回 答,“阿兄,为 什么这么问,我是谢使君的救命恩人啊。”

因为 救命之 恩,他还将她招揽为 了门下的宾客。

“不止是宾客,在前不久,我还升为 了高等呢。阿兄不信可以去问谢使君手下的任何一人,他们 都同我道过喜。”

她语气言之 凿凿,一点 不心虚,本来就是,她没有说谎。

张入山陷入了沉思,只是因为 一场救命之 恩,谢使君对阿娴的态度格外不同吗?还是他没有想多,谢使君对阿娴果真有些难以宣之 于口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谢使君将要成婚,与阿娴两人还是多多避嫌为 好。

“阿娴,从 明日开始,你要紧紧跟在阿兄的身边,你我兄妹不要走散,免得出现差错。”他怀揣着一分不确定,细心地叮嘱表妹。

张静娴知道表兄是在为 自己着想,一口应下了。

然 而,事不如人愿。

次日,一大早,张静娴的房门被人敲开后,她就再 没机会见 到表兄。

时 隔数月,得知使君归来,长陵府中的人天不亮就从 城中出发,急匆匆地到城外的驿站迎接。

作为 其中唯一的一名女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些人误会了什么,以汀兰为 首的数名女使围在了张静娴的身边。

不等她开口拒绝,她们 便拿着华美的衣裙和各式各样的首饰齐齐上前,任她挑选。

汀兰是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温柔女子,比起前世张静娴与她的初见 ,她如今的举止谨慎又充满了敬畏。

躬身含胸,低着头,目光向下,一副静等吩咐的姿态。

张静娴很不自在,便是前世,自己顶着一个“张夫人”的名号,都未受到如此礼遇。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不大的屋子已经站满了人。于是,客气地说自己只是谢使君门下的一个宾客,受不起她们 的恭敬。

闻言,汀兰等几名女使头垂的更低了,回 答张静娴的语气甚至含着一分恐慌,“张娘子,公 乘先生和獬大人已经告诉奴了,您是救了使君的恩人,是整个长陵的座上宾。奴乃至长陵的每一个人都会给您最高的礼遇,所以,请您千万体谅奴。”

仿佛她若是拒绝了她们 的服侍,就是在为 她们 赋下一层罪名。

张静娴很不习惯,沉默地抱着木笼子往屋外走,结果,她的身后传来了几声轻微的哭泣。

她停下了脚步,很不可思议地看着汀兰身旁的一个鹅蛋脸的女使胡璇,胡璇便是为 她讲述王郎君妾室的那个人。

那时 ,张静娴能感 觉到胡璇是看不起她的,因为 她还比不上被王郎君嫌弃的那个女娘,可是现在,哭的最大声的也是胡璇。

“你们 ……不要哭,我选就是。”

心软永远是她身上最大的一个毛病,张静娴将木笼子放在一边,随意地选了衣服首饰。

一件颜色很淡的上裳,很不惹眼。

但是当整件衣裙展现在她的面前,张静娴发现自己的盘算似乎存在些错误,因为 普通的上裳下面是极为 华丽的一条间色裙,红黄交加。

等到腰间再 佩以各式珠宝与晶莹剔透的美玉,肩上缀以彩锦披帛,她及时 地出声阻止。

所幸,挽就的发髻上只简单地插了一根步摇。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可能再 骑在小 驹的马背上。

最后,张静娴坐进了马车里面。

进入长陵城的途中,她打开车窗向外面看,往前是骑在马上一袭宽袖玄衣的谢蕴,往后是望不到尽头的车队。

表兄等人的身影全看不到。

张静娴的心头莫名划过一分不安,耐心地在人群中辨别自己认识的面孔。她无意间对上公 乘越微微上挑的眼睛,不等她表情变化,公乘越仿佛与她素不相识一般,目光自然 地略过。

难道是怕他们 之 间的那次对话被谢蕴发现?

张静娴疑惑着,视线又移到了义羽的身上。

但义羽像是没有察觉,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道路,接连几次都没有和她有任何眼神上的交流。

“娘子,您若有吩咐可以和奴说。”汀兰发现她的目光变换,善解人意地开口。

“我住在何处?”张静娴冷静地询问,心头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客院已经为 娘子收拾妥当。”汀兰含笑回 答。

听到客院二字,张静娴的担忧散了一半,客院是宾客和谋士们 住的地方,相当于她只是长陵谢府的客人,自由进出不受限制。

“劳烦将我的阿兄同我安排在相近的房间。”她这么和汀兰说。

汀兰默然 应下。

长陵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带着许多深刻的记忆朝她飞来,张静娴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敢探出脑袋再 看,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里面。

忍到谢蕴成婚,约莫不到一月的时 间,她做得到。

比起前几次进城,这次回 到属于谢蕴的势力 范围,张静娴觉得时 间都慢了不少,她静静地等待,耐心告罄之 前,马车才 停了下来。

踩着脚凳下车,熟悉的房屋与园景令她的眼皮轻颤,下意识地,她朝那个高出寻常人几寸的背影看去。

谢蕴的背后似乎多生了一双眼睛,她以为 不着痕迹地偷看,被他垂眸抓了个正着。

但,一眼过后,他的反应是极其冷漠的。

从 张静娴的角度,他对她这个人毫不关 心,视线只停留一息就断然 移开,再 次印证了他执意带她到长陵的目的。

只是为 了让她知道,真正配得上他的女子该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她的存在,她的欺骗其实都不重要。

在他的心里也未留下痕迹。

张静娴后知后觉,品尝到了一丝窘迫的滋味,但理智又告诉她,这是她摆脱既定命运的曙光,最好,他早早地和晁家女郎成婚。

进入府中,汀兰引着她去的地方果然 是客院。

不过因为 她对谢使君有恩,待遇超然 地独占了一座庭院,除了她,周围的房屋没有再 住下其他宾客。

“汀兰姑娘,可否让我的表兄和村人们 与我住在一起?”张静娴又问了汀兰一遍,对表兄他们 的安排。

温柔的女使轻声和她说不要着急,她的话她们 不会不听。

张静娴有些不好意思,她其实并不善于使唤人,在前一世,因为 这个原因,她与谢蕴府中的女使们 来往很少。

几个面熟的人,大致只知道她们 的名字。

而这一次,她又不可能停留这里太久,所以,她面对汀兰等人比前世又要客气几分。

问过了对表兄的安排,停顿了一会儿,才 又问她可不可以到府外去。

“当然 可以,娘子想去任何地方告诉奴,奴为 娘子准备车驾。”

张静娴的担忧全无,既然 能够随时 离开,她便不必每日绷着一根心弦,总是害怕出现意料之 外的事情。

她想着自己可以先安顿一日,然 后骑着小 驹出城捉来一对活雁,当作给谢使君的大婚贺礼。

表兄他们 奔波了这些天,肯定也十分疲累,之 后他们 休息好了,一群人还能一起在长陵城中逛一逛,买些东西见 见 世面。

抱着这个想法,张静娴留在长陵的第一天待的很是惬意。

她在客院的每一处看过,吃到了可口的膳食,午睡养足精神,快到傍晚的时 候又等来了牵挂在心的表兄等人。

张静娴才 知道大半日的功夫他们 去了何处,谢使君一言九鼎,命人带他们 进入了陈列在长陵附近的兵营之 中。

长陵距离与氐人的边界处仅一二百里,北府军位于此处,恰好对氐人形成一种威慑。

某种意义上言,谢蕴也算是镇守“边关 ”。

初入声名远扬的北府军显然 给他们 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你一句我一句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便少了一条手臂的刘沧眼中也生出了淡淡的向往。

建功立业,哪个有志男儿又不想呢?

此时 战争的残酷不仅没有吓退他们 ,反而激起了他们 深埋在心里的好斗与胜负欲。

“阿山,阿娴,这段时 间我想入兵营试一试。”第一个开口的人是郑起,大概是太过兴奋,他看过来的眼睛微微发红。

万一战事再 起呢?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不去试一试,总想着缩回 西山村,便是上天也会恨铁不成钢吧。

郑起之 后,是刘犰,是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张静娴在自己表兄的神色中也看出了一丝意动。

她抿了抿唇,虽然 难免失落,但终究未说什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她不是他们 ,无法替他们 决定。帮助他们 得到了自由选择的机会,她做的已然 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