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疏离很明显。
谢蕴浑若未觉,甚至笑了一声,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带着他的印记,嫣红的眼睛还没恢复呢,就想和他冷下来。
“等阿娴不觉得累了,我们便出府。”他看着她回答,语气轻柔。
张静娴却觉得他的这份体 贴有些 虚假,默不作 声。
明明将她嚼碎吞下去的人就是他自己,昨夜她有很多次难以忍受地攀着他的手臂,让他放开 她,结果他又把她抱起 来嵌入怀中。
张静娴既不看他也不说话,刚好女使送来了热气腾腾的膳食,她一点 不扭捏地坐下来,挑着喜欢的吃个腹饱。
其中,不大的一瓮豆糕上面洒了一层桂花蜜,她全 部吃的精光,一块都没给谢蕴留。
吃完了之后,她就找出了谢丞相的文集,一边读一边学习里 面的生僻字。整个过程,她与谢蕴没有一丁点 儿目光上的交汇。
虽然走不了也逃不掉,但张静娴绝对不会 委屈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 面对她刻意的冷淡,谢使君其实一点 都不生气,对着空空如也的陶瓮,浅浅尝了一口桂花蜜。
很甜,他眯了眯眼,却有些 高兴,问道,“豆糕好吃吗?”
张静娴正在 辨认书中的一个字,听到他问自己,头也不抬,淡淡回答,“好吃,但没了。”
都被她吃光了,她的话中带着几分挑衅。
“是吗?我尝尝。”谢蕴平静地起 身,从身后搂住她,在 女子 有些 恼羞成怒的神色中,含住她的唇。
很深的数下,他好整以暇地点 头,喉咙里 还轻轻喘着气,“味道果真很不错,下次让膳房多做一些 。”
张静娴搬起 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闭了闭眼睛,放下文集便往门外走。
“阿娴要去什么地方?”
“我休息好了。”
默不作 声的人变成了谢蕴,他装作 未听懂她的话,漫不经心地捡起 她放下的文集,拿在 手中翻看。
张静娴噎住了,没忍住问他,此 行是骑马还是乘马车。
谢蕴脸上露出一分笑容,指着她辨认了许久的生僻字,和她解释这个字的古意。
“我想去兵营,还有,下次会 给你留一块豆糕。”
……沉默片刻,谢蕴静静合上文集,牵住了她的手,“若是骑马,我怕阿娴受不住。”
最终,他带张静娴坐进了一辆马车里 面,不过小 驹还是获得了出门的机会 ,亦步亦趋地跟在 驾车的黑马附近。
此 次去军营的人不少,张静娴隔着一道车窗,不仅看到了叔简、陈郡守以及蔡姝的父亲蔡公,还见到了翁粮官。
她知道长陵郡正忙着收秋税,行至一半休息的途中,状似无意地找到了翁粮官,问他,她和谢蕴于近日 成婚,两斛粟麦是不是可以省下不交了?
“两斛?”翁粮官闻言有些 惊讶,武陵郡的罚粮是不是太重了?他们这里 过了年龄还不成婚的女子 都是一斛罚粮啊。
“谢使君已过及冠之年,年龄亦是不小 。”她口中的两斛罚粮下意识地,将谢蕴也算了进去。
“全 天下,有谁敢收使君的罚粮。夫人,您在 说笑。”翁粮官笑的皱纹挤在 一起 ,表示就算过了及冠的年龄,谢使君也从来未交过罚粮。
公乘越也是,罚粮征收的对象从来不包括有权有势的世族,即便这些 人根本不缺几口粮食。
张静娴抿了抿唇,前 世她向谢蕴送大雁求婚的一个缘故便是她实在 不舍得交那么多罚粮。
原来,身份高人一等连罚粮都不必交。
“我查阅典籍,前 些 年先帝下令,严行禁止山川河流划至个人名下,可有此 事?”仗着翁粮官这位老者的年龄足以作 她的祖父,张静娴毫不避讳地问他一些 问题。
“确有其事,夫人博览群书,知道的很多。”翁粮官不觉有异,温声和她解释了一番先帝下此 命令的缘由。
自王朝南渡后,一些 人肆意争抢,往自己的名下划分利益,已经伤到了天下的根本。先帝为了维持安稳,遏制了这种 行为。
张静娴认真地点 点 头,和翁粮官道了谢,再次回到马车上,她用笔将翁粮官的解释记了下来。
比起 从前 ,她的字进步的很大,落笔的时候已经不见稚嫩。
谢蕴扫了一眼,将她记下的几句话看在 眼中,面无表情地让她别忙活了,“今日 高坐在 建康宫中的人不是先帝,陛下为了替他的亲弟弟萧崇道赔罪,我只是随意一提,他便急不可耐地允准了我的请求。”
谢蕴觉得眼前的这个农女傻傻的很可爱,阳山到了他的手中是事实,她无论用何种 方法都改变不了。
张静娴指尖捏着洁白的纸张,安安静静地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抬眼看他,“礼法和规矩其实是很荒谬的事情,对吗?”
帝王的旨意都可以不作 数,某些 时候律法也形同虚设。
谢蕴看着这个农女极为郑重的模样,愉悦地叹息,“阿娴,我之前 就同你说过,万事万物利益至上,何时都不例外。”
那些 冠冕堂皇的说辞无非是糊弄人的东西,尤其是对大字不识的庶民百姓。
张静娴若有所思地折起 纸张,除了之前 的救命之恩,她对谢蕴应当不算能带来利益吧?
反之,如果她明白损害了谢蕴的利益……“我这个夫人对你不利,你是不是就能放我离开 ?”
她知道他会 发 疯,所以十分平静地,直接问了出来。
“哦,忘记提前 说了,阿娴不包括在 内。你凌驾于那些 利益之上,既不是可以随时舍弃的女子 ,也不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存在 。”
谢蕴轻声问她,听到这个答案,开 不开 心?从一开 始,他便未将她放在 利益的框架中,所以当公乘越试探着说纳她作 妾室,他断然拒绝。
张静娴身体 微僵,闭上了眼睛。若是在 前 世一无所知的时候听到这些 话,她当然是开 心的,然而 现在 她的心中唯有沮丧。
这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又一次无助地死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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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个时辰,他们到了兵营所在 之处。
这时,张静娴从马车中出来,才见到了同样坐在 马车里 面的蔡姝。可能是因为这里 的气氛比较严肃,她的举止神态颇为谨慎。
远远地看到了张静娴,她迟疑着并未上前 ,而 是乖巧地跟在 自己父亲蔡公的身后。
张静娴有心和她解释那日 偶遇自己并非是故意耍弄她和小 蝉,主动往蔡姝的方向走了几步,结果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气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行人齐齐看去,一面绘就了山川和河流的旗帜飘扬在 高空之中,身着甲胄的兵将策马前 来,打开 带着尖刺的木障,迎候他们入内。
张静娴打量着这些 人,并不算陌生,前 世她和他们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因为她的身份所限,他们互相的了解都不算多。
这一次显然也是,对她,每个人都很客气,但也绝不往她的身上多看一眼。
谢蕴命人清点 蔡家带来的粟麦和药材时,其中一名相貌略微文雅些 的男子 还询问是否请她和蔡姝到单独的营帐歇息。
“都督,军中血气重,怕吓到了夫人。”
谢蕴接下来会 整列兵营,按照惯例检查他们操练的结果。
张静娴很想看,于是主动地站出来,说不必,她告诉这位虞将军,“我曾为郎君门下的宾客,并亲手射杀过人。”
杀过了人自然不怕血气和煞气,听她开 口,虞将军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都督大婚那日 他也去了,只知道都督夫人是庶民出身。
面对他的无声询问,谢蕴淡淡嗯了一声。
确实杀过人,胆量也不小 。
“那位蔡家女郎,也曾手刃……敌人。”张静娴趁热打铁,为蔡姝也说了话。
隔着人群,蔡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虞将军闻言笑了起 来,不再提到营帐休息诸如此 类的话。
他将所有初来的兵丁全 部叫到偌大的空地上,同时命精锐列阵对戈相向。
一场旁人无法得见的演练就此 开 始。公乘越与叔简等人交头接耳,对着底下来回变动的兵阵提出自己的想法,张入山等兵丁也是暗含激动地盯着,这可是北府军!
这时,唯有张静娴拿出了纸笔。她小 心地将纸张展开 ,用毛笔在 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伐”字。
一方为北,一方为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 不多时,一只手伸出来,夺走她手中的笔,在 两方的最中央简单画了几下,一条壮阔的河流跃然纸上。
“此 战需快,需利,但最重要的是绝不能溃。”
话罢,谢蕴冷声叫停了底下对峙的兵将,一方打乱后,命他们重新布置阵营,而 另一方则保持原样。
不出意外,被打乱的一方败了。
而 谢蕴下的命令是熟练配合,无论何种 兵阵,都不得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张静娴愣愣地望着在 他的指示下,千军仿佛一人的攻伐,心脏跳的很快,前 世他能率领大军以少胜多,的确不负其名啊。
这一世,她相信他还会 胜的。
她忽然,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若你能放我离开 ,无论经历多少次,我都不会 后悔救下你。”
谢蕴撩了下眼皮,捏住了她的手腕,轻笑一声,“阿娴不必和我说这些 ,无论你后悔与否,你都在 我的手中。”
多少次了,她怎么还是不清醒!
张静娴耷拉下了脑袋,发 间的玉簪透着柔润的光泽,她不说话了。
反正说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