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面 ,张静娴从坐进来就没有说话,为了 平息心头的郁闷,她索性又闭上了 眼睛。
眼睛闭上的时候,身体的感 官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 指正在被人一根一根地揉捏,每捏一下,张静娴的睫毛就跟着颤一下。而仿佛是为了 报复她方才转头便走的举动,灼烫的气息也渐渐靠近。
指尖被轻轻咬住的一刻,张静娴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她半睁着眼睛看去,谢蕴的薄唇正含着她的手 指,黑眸却是略微抬起,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一等一俊美 的好 皮相此时完全彰显了 其作用,他在故意引诱面 前这个单纯老实的农女。
马车刚好 经过长陵城中的坊市,喧闹声不绝于耳,可车厢里面 的空气仿若凝固了 一般,安静的,不会再流动。
谢蕴慢条斯理 噬咬着她的手 指,从指尖到指腹的薄茧再到泛白的骨节,深深凝视的眼神 未有一分改变。
马车外面 的声音像是被隔开,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清楚,但 张静娴能分毫不差地听到那种勾人的、暧昧的、亲密的吸吮声。
啧啧作响。
“谢蕴,你 就不能正常一些?”终于,她难耐地咬了 下嘴唇,带着恼怒与羞耻的意味直呼他的名字。
她刻意压低了 声音,唯恐被外头的人听见。
谢蕴理 所当然地摇摇头,微微漾开的笑容勾魂摄魄,随手 拿出一把弓箭递给她,“对着阿娴,不能。”
张静娴看到他脸上的笑,晃了 晃神 ,不过很快她恢复了 神 智,沉默片刻,说应该在长陵城中为他请一位大夫,“我觉得你 是生病了 。”
病的还不轻,夜里莫名其妙地做噩梦也就罢了 ,每次醒来模样那么的吓人,若非她胆量向来很大,绝对受不了 和他睡在一起。
除了 夜里,他白日的一些举动也让人琢磨不透,就比如现在,抓着她的手 指又亲又咬……将她的弓箭还给她也不能解释他不似正常人的行为。
“嗯,从堰平县归来开始吃药。”难得,这一次谢蕴没有反驳她的话,承认自 己确实生病了 ,还愿意吃药医治。
可是张静娴仍觉得怪怪的,因为他的眼珠始终暗幽幽地盯着自 己,回答吃药的瞬间尤甚。
仿佛他口中的药是……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张静娴忍不住打了 个寒战,强行摆出一副冷脸,让他现在立刻松开自 己的手 ,“你 是长陵的使君,在外需得端方严肃,不可以行惑乱之事。”
就算他自 己控制不住,也别拉着她。
张静娴自 认是正经人、正常人,想到旁人发现她手 上密密麻麻的痕迹露出的诡异眼神 ,头皮一阵发麻。
闻言,谢蕴突然大笑起来,乐不可支的模样与往常的他相比更是判若两人。
随行的那名官吏听到从马车那里传来的大笑声,一时不敢相信,怀疑地确认了 好 几遍。
直到马车的窗户不知被谁猛地推开,他飞快地瞄了 一眼,神 情凝滞,居然真是生性冷漠的使君。
“啪”的一下,张静娴用力 将车窗推开,谢蕴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冷冷淡淡地扫了 一眼窗外,将要出城了 ,速度加快,到堰平县只需半日的路程。
“一路慢行。”
谢蕴开口吩咐驾车的部曲,最好 次日或者再迟一日到达堰平县城。时间越迟,这个农女才能明白手 握权势的滋味有多么美 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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堰平县是一个各方面 都中规中矩的地方,不过因为靠近长陵郡城,第 一眼给人的印象还是比武阳县繁荣。
到达堰平县城门时,张静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这一路上停停歇歇,他们足足耗费了 两日的时间。
本来她心里急切,催促着赶路,但 那名官吏告诉她堰平县令需要时间。
张静娴一开始不理 解这话是什么意思,而当进城后,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小老头一脸激动地朝她行跪拜大礼,并长跪不起时,她忽然就懂了 。
这个看起来比庶民还寒酸的小老头就是堰平县的申县令。
他需要时间得知长陵来人,也需要时间敷衍糊弄自 己。
估计考虑到她的出身,申县令才故意扮作俭朴的模样,但 张静娴觉得他装的太假了 ,反而令她怀疑。
看着他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张静娴脸上毫无波动,走上前,平静地请他起身。
申县令应了 一声,站起来,不稳地晃了 一下,苍老的身体竟然又摔了 回去。
此时谢使君并不在,他说自 己不会插手 ,进城后便直接乘着马车和两名部曲去了 城中的客舍。
没有他,张静娴反而更放松一些,她的眼睛看过申县令红润的脸颊和少有皱纹的手 背,无动于衷地走过去。
申县令的身后就是处官邸,布置的不算奢华,但 该有的都不缺,样样俱全。
堰平县的官吏见她无视了自家县令,一个个和见了 鬼似的,像是根本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等到她以申县令年老体弱、头脑糊涂的理 由派人将申县令送回到屋中静养,这些官吏全都愣住了 。
“夫人此话可是不妥?”有人提出了疑问。
张静娴摩挲着以寒冰丝为弦的短弓,听到这话时,反应比他们的还要奇怪,“粗布麻衣是寻常庶民所着,申公不该不知道 ,我奉使君之命前来查探秋税,他身为堰平县的县令,本应着官服见我。不着官服是头脑糊涂,站也站不稳不是年老体弱又是什么?”
她说着眼神 含着几分怜悯,“不到堰平县还不知申公已到这个地步,你 们放心,申公不能再担任堰平县的县令,还有旁人呢。”
听到她的话,申县令的脸色僵白,几乎不能看,底下的官吏尴尬地笑了 几声,算盘落空了 ,这位出身低微的使君夫人不是个好 糊弄的。
他们这般应对当然是早早想好 的,一县县令穿着粗布麻衣,是因为上下都很穷苦,使君夫人也是庶民出身,想来能够理 解秋税为何不多。
再者,一个恭敬、热情、年迈、病弱的老者,本能上惹人同 情,若真出了 什么事,夫人也不好 意思责怪的对不对?
然而,谁曾想她开口就要换个人来作堰平县的县令。
听说她因对使君有救命之恩才走运嫁给了 使君,现在来看,这个女子的心思也颇为深沉,初次见面 就让他们下不了 台。
“慢,慢!夫人,老朽已经准备好 了 这些年的税账,供夫人查看。”申县令见情况不妙,压根不敢再装不下去,腿脚麻利地站起来。
他先是和张静娴请罪,接着半点圈子不绕让底下人将税帐呈上来。
极为痛快的举动令从长陵城中同 来的那名官员皱了 皱眉头,往年可不是这样的,县令等人非要拉着人饮一通酒诉一番苦才肯配合行事。
张静娴呢,她是不可能与这些人饮酒的,诉苦?她比这些人苦多了 ,直奔要害,让申县令等人眼皮骤跳。
税帐直截了 当地交出来,别的算计暂时也偃旗息鼓。
他们似乎明白了 使君夫人与一般官吏的区别,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真的可以让堰平县换一个县令。
这便是权势的作用,给了 他们时间筹谋也无济于事。
张静娴微有明悟,吃下两块豆糕后,马不停蹄地命人和她一起到堰平县底下的村子,一家 一户地探查。
“这……时间会不会有些迟了 ?”申县令赔着笑脸,试图阻止她亲自 前去。
“不迟,这里未有山峰阻隔,骑马来回只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张静娴想到了 西山村,那里才算费事。
她说完,就骑上小驹与十 多人去了 堰平县城附近的一个村子。
村中的里正和乡老也早得到了 消息,本来想好 了 应对之策,可是当他们眼中尊贵的使君夫人不顾脏污,一家 一家 的田地看过去时,他们还是傻了 眼。
“不对,他家 有两儿一女,成丁者两人,为何田地少了 ?”
“还有这家 人,一子既被征走,免交丁税,为何还收了 一份?”
“我没记错的话,有九名女子已经成丁,她们该得的田地呢?”
“里正和乡老家 的田地倒是广阔,一眼望不到头,你 们说这些田地不是你 们的,那为何上面 种出的粟麦进了 你 们家 ?”
张静娴一句一句问的他们哑口无声,冷汗涔涔。
而他们越是无话可说,张静娴越是生气,明明都是弱者,偏偏还要欺负更弱的人。
气愤之下,她让义羽等人将里正和乡老一齐押走了 ,也不处置,只关在大牢里面 。
入夜,张静娴坐在浴桶里,用热水洗去身上的汗水和泥土,一只手 从身后撩起了 她湿漉漉的长发。
她没回头也知道 来人是谁,默默往下沉了 沉身体。
“阿娴为何不处置了 他们?这等欺上瞒下之辈没有留情的余地。”谢蕴好 整以暇地拿着一根簪子在她的发间比划,开口问她。
她去城外村子的时间,他的确清闲下来,在客舍中小憩了 一会儿,还去县城中的别处逛了 逛。
他挑剔的厉害,坊市逛过一遍也只买了 一根雕刻着玉叶的簪子。
张静娴沉思几息,摇摇头,她也说不清楚其中的原因,随行的官吏告诉她,以村子里正乡老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重罪,全家 罚没成奴也不为过。
但 她定罪之前心脏在战栗,仿佛只要跨出了 这一步,她就不再是以前的她了 。
她会改变,至于会变成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