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 份见面礼,我 的手臂还受了伤,七郎一定得领情啊。”
晁顼继续大 笑着说道,脸上的神色透着一股得意,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晁家给谢蕴的一个下马威。
刚好,他 自己承认了没有将那个贱庶放在 心上。
“谢蕴”闻言,半敛着黑眸,体 内的烦躁愈发严重,如果不是公乘越的劝说,“他 ”绝不会在 此浪费时间。
她如今不知在 何处,有没有淋雨受寒?!
雨声连绵不断地传入“谢蕴”的耳中,“他 ”对晁顼口 中的礼物毫无兴趣,只心头一下下地跳动,又急又厉。
虚无之中,还有另一颗与“他 ”相同的心脏,剧烈地扩张、缩紧、然后 炸开 !
谢蕴死死地咬着牙根,深沉的双眸一片血红,可 他 的脸上又是没有丝毫表情的,就 那么漠然地看向房门的位置。
片刻后 ,晁顼手下的部曲带来了准备的“见面礼”。
那是一个沾染了污泥与鲜血的人,凌散不堪的长 发遮住了她的脸,唯能被看到的只有一双苍白 的手。
指节纤细,长 着一点薄茧,无力地向下垂着,僵直不动。
谢蕴想起 了初见她时的场景,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女子的下巴滴在 他 的手背上,可 现在 ,从她指尖滑落的是一滴红色的血珠。
粘稠的液体 腥气 扑鼻,似腐蚀了谢蕴的整颗心。
时间过了很久,他 轻轻呼唤了像是睡过去的女子一声,“阿娴……不要怕,这 只是梦。”
疼痛铺天盖地的席卷了他 身体 的每一个地方,他 低声呢喃这 只是一个虚假的梦境。
说完,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没有欺骗她,谢蕴扯着薄唇很温柔地笑了起 来,一股灼热从他 的喉咙涌出。
是梦啊,怎么会是真的。
滑落在 地上的女子没有出声,她也永远都回应不了了。
可 是她身体 滑落的声响唤醒了处在 同一个时空的人。
“……阿娴。”
有人也在 轻声呼唤这 个农女,低沉的嗓音带着令人心慌的颤意。
在 谢蕴血红的视线中,一个高大 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近地上的女子,他 看到了“他 ”脸上紧张的神色,他 看到了“他 ”低下了高傲的头颅,他 看到了“他 ”将人抱在 怀里。
薄唇亲过额头,亲过鼻尖,亲过唇角,最后 停在 安静冰冷的脉搏上,再 次唤她。
“阿娴。”
“阿娴!”
“啊!!!”
一声比一声重,哀求,恐惧,凄厉。
谢蕴进入了梦中自己的躯体 ,这 一刻没有真实和虚假之分,他 就 是“他 ”,“他 ”也是他 。
其实,真实存在 的、真实经历这 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犯下了生命中不可 饶恕的错误的他 !
(注:以下是梦中场景,也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一幕。)
谢蕴拥着怀里的女子,脑海中全被一个事实挤满,他 的阿娴不会醒过来了,她的心脏和脉搏全部停止了跳动,从此以后 ,这 个世上没有阿娴了。
背着伤重的他 下山的阿娴,一遍遍为他 施针揉腿的阿娴,担心他 行动不便磨了一手水泡制作辇车的阿娴,不好意思朝着他 笑的阿娴,羞涩地问他 喜不喜欢大 雁的阿娴,义无反顾陪着他 离开 家乡的阿娴,认真刻苦努力学习的阿娴,生气 时直呼他 名字的阿娴,战时会举着弓箭说自己保护他 的阿娴……全都没有了。
谢蕴跪在 了她的身边,锥心之痛疼地他 脸色煞白 ,即便得不到任何回应,可 他 还是一声声地唤她,直至喉咙嘶哑泣血。
他 错了,他 怎么可 以和她赌气 ,怎么可 以放手任她离开 ,怎么可 以让她一个人重新尝到孤独的滋味。
他 应该一开 始就 告诉她,他 们就 要成婚了,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他 已经不再 惧怕任何,他 们会有一个家。
他 会一直是她喜欢的模样,哪怕伪装到天荒地老;他 会帮她寻找表兄村人,哪怕再 是嫉妒;他 会陪着她过她想要的平淡生活,哪怕脱离世族回去偏僻的山村。
“阿娴,你看看我 ,看我 一眼,再 看我 一眼!我 什么都愿意做……阿娴,别睡了,你身体 这 么冷生病了怎么办?”
“獬,大 夫,去将城中所有的大 夫带过来!”
“对,有大 夫,有药材,阿娴一定能被治好。”
谢蕴紧紧地抱着人,猩红的眼珠染上了笑意,不会没有法子,他 可 以不择手段地将他 的阿娴留住。
“阿郎!夫人她……心口 中箭,已经没了命。”獬同样陷入到悲伤中,他 没想到只是分开 几个时辰,再 见到那个努力又真诚的女子,她变成了尸体 。
可 让他 更骇然的是自家阿郎绝望至癫狂的模样,张夫人死了,失去了她的阿郎会做些什么……他 、大 郎主、很多自以为是为了阿郎好的人都是帮凶。
谢蕴的唇角冷硬地抿直,他 听到獬的话,慢慢垂下眼,模糊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一团几欲凝固的血渍。
那里原本应该跳动着一颗至真至诚的心,漂亮极了。而现在 ,完全被狰狞的丑陋的伤疤覆盖!
谢蕴凑上前,在 血污上轻柔地亲了亲,殷红的薄唇似极了山中的鬼魅。
他 回过头,眼珠一动不动地对准了得意中带着惧怕的晁顼。
晁顼呼吸一窒,察觉到强烈的危险,目眦俱裂地吩咐自己的手下相护,但太迟了,只是一个瞬息,他 们的人头就 骨碌碌落在 了地上。
谢蕴抽出了森冷的长 剑,浑身染血,暴涨的戾气 直接脱离了人类的范畴,这 一刻,他 也确实不再 是人。
“谢蕴!我 父是晁梁,我 母是大 长 公主,尔敢!”
“不,我 的手!我 的腿!”
“嗬嗬,你不知道吧……那个贱庶在 你进来时还活着,她亲耳听到你说卑贱后 才断了气 哈哈哈…”
等到公乘越心觉不妙匆忙赶回时,见到的就 是一堆死人,其中大 司马之子晁顼已经变成了七零八落的尸体 ,只头颅依稀完整。
他 的好友谢七郎怀中抱着一名女子,正在 为其擦拭身上的泥污,发现他 返回,抬起 头平静地和他 说。
“越,帮我 想想让阿娴醒来的法子。”
这 个世上没有谁规定,死人不可 以复生,未有前例是因为他 还没有尝试过。
公乘越久久站着不动,四肢变得麻木的时候,他 终于回神,手中空落落地摇着羽扇,“我 想想,容我 好好想一想。”
不管结果如何,现在 的七郎不能成为一个理智全无的疯子。
“……摘星台,七郎你忘了?建康城中有一座摘星台,术士说过,站在 上面最高的位置可 以沟通鬼神。”
只要能沟通到鬼神,付出他 们想要的东西 ,这 个死去的农女就 会重新活过来。
“好,我 知道了。”
谢蕴点点头,脸颊贴着脸颊,企图温暖怀中的女子,“阿娴,你等一等我 ,不要害怕。”
他 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公乘越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意外听到他 说。
“明日,我 们便成婚。”
-
明亮温暖的屋中。
张静娴心神不宁地翻着手中的书。
她虽然自己醉过酒,但没有照顾过喝醉的人,把谢蕴扔在 榻上灌下一碗五谷汤后 ,就 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幸而喝醉酒的男人还算安分,他 规矩地平躺在 榻上,长 腿伸直,睡的很沉。
时不时,她回眸看他 一眼,他 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颇具攻击性的五官隐在 帷幔之中,难得平和温润。
很像前世那个一开 始伪装的很完美的世家郎君。
张静娴守了一会儿,失去了耐心。
她灭掉几盏烛台,关上房门往外走,然后 在 守卫和女使恭敬的目光中,经过数条长 廊,回到了多日不歇的客院。
同为客院,她知道晁顼一定在 附近。
张静娴摸了摸身上的火镰,眼神从容,她会努力让死去的那个自己瞑目。
躺在 宽敞的榻上,她闭上了眼睛。
下定决心后 ,她睡的也很踏实,紧紧包裹在 被褥中,并不觉别扭。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醒来后 ,回到客院的张静娴还愣了一会儿,她看了看只有自己一人的床榻,若有所思。
昨夜谢蕴居然没有找来。
到底是五谷汤起 了作用还是因为他 饮了酒?
不过无论哪个原因,这 都是一个好消息,谢蕴少 犯病,她的日子也能平静一些。
换好衣服,挽好头发,张静娴故意拿着弓箭在 客院周围走动,府中的人看到了不觉惊讶,谁都知道使君夫人善射,也喜欢早晨练习箭术。
但走到一处庭院的附近时,有人拦住了她,并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弓箭看。
是个陌生面孔。
张静娴便明白 自己找到了地方,很快,她冷下脸摆起 了使君夫人的架子,“冬日已临,往后 捕猎愈发艰难,我 练一练弓箭也要你管?”
那人听了她的话皱起 眉头,眼里明显浮现出几分鄙夷,“使君夫人练习箭术当然与我 等无关,但是我 家郎君千金之子,你胡乱射来射去,伤到了我 家郎君,谢使君也护不住你!”
他 们住在 此处是给谢家面子,不是给一个庶民出身的女子面子。
“原来是晁将军在 里面……”张静娴闻言果然有些惧怕,小心翼翼地道歉,“人人都言今年是个寒冬,我 想猎几头鹿为使君补补身体 ,方才有所冒犯还请不要责怪。”
话罢,她就 谨慎地收起 弓箭离去了。
这 人将她的一举一动禀报给房中的晁顼知道,亦是不屑,“一名女子居然敢大 言不惭地说猎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