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乘越和长陵城中的老者推算的大差不 差,今年不 仅是个寒冬,下雪也颇多。
晁郗和谢咎等人到来时就 是一个雪天,空中飘荡着鹅毛般的大雪,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谢蕴身着一袭黑色的氅衣从府门走出,高 大颀长的身躯在雪中格外的显眼,晁郗和谢咎看到他,面色不 一。
前 者表情锐利,隐有锋芒,后者懒洋洋的,眼中却闪过一抹忧虑。
晁顼之 死 不 可能轻易平息,势必有一人要承担晁氏的怒火。
然而,意料之 外的,晁郗对谢蕴的态度客气又 温和,他不 像自己的弟弟胆大妄为,不 等谢蕴上前 来就 主 动走过去,唤他为相之 。
这 是谢蕴及冠时谢丞相为他取的表字,当日晁郗也受邀参加了及冠礼。
谢蕴微微垂眸,不 动声色地掩下了眼中的冷意,“郡公乘风雪而至,一路辛苦。”
一个晁顼,一个晁郗,他漫不 经心地想着,是谁给了晁家错觉,以为能插手 他的势力范围。
晁郗因自己的母亲缘故,早早被封了南山郡公,他比晁顼这 个幼弟年长十多岁,行事更加稳重。对着谢蕴,他一句不 提晁谢两家意图联姻的事,只是在见到了晁顼被烧焦的尸体后,愤怒不 已,铁青着脸扬言要让害了他弟弟的人尸骨无存。
“郡公节哀,临行前 阿父也交代我,协助您处理晁将 军的后事。”谢咎趁机开口,看向堂兄,却发现他一脸漠然,事不 关己的样子。
晁郗也发现了,眯了眯眼睛,幼弟身死 最大的嫌疑人是东海王,但不 代表他们不 怀疑谢蕴。
晁顼被派来长陵的目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此行,是结仇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全看谢蕴的态度。
然而,谢蕴的心思 并不 在这 里 ,他对晁郗和自己的堂弟甚至算得上冷待,将 人带到晁顼被烧死 的地方,没说两句话就 直接告辞。
“阿兄,”谢咎喊了一声,悻悻然地摸了下鼻子,问起了一旁的人,“这 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啊?”
恰好 这 人是曾经与张静娴同去过堰平县的官吏。
他习以为常地答道,“郡公和公子勿怪,使君应是去寻夫人了。积雪压塌了城中的一些房屋,夫人…领人查看情况。”
事实上这 个官吏心里 有所 保留,没有说的很明白,夫人哪里 是领人查看,分 明是带了一群会手 艺的匠人帮忙修缮倒塌的屋子。
只是帮忙修缮倒也还好 ,虽略失体面但可以以仁善开脱。关键夫人会收钱粮绢帛,那是一点都不 客气啊,他亲眼见夫人理直气壮地拎着一只羊腿归来。
“原来是因为阿嫂。”谢咎听到谢蕴匆匆离去的原因,惊讶溢于言表,他曾在建康时见过张静娴一面,不 过那时他可没想过她会成为堂兄的妻子。
当然不 止是他,谢家的每个人都难以置信。
“相之 的夫人,据闻只是一个庶民,因为对相之 有救命之 恩才得以嫁给他。”晁郗神色淡淡地开口,谢蕴突然成婚也打晁家一个措手 不 及。
他的父亲大司马晁梁和谢家大郎主 是好 友,两人早有默契,让谢蕴娶晁家女结为同盟。
没想到谢蕴先斩后奏娶了一个庶民为妻,虽然现在也并不 算晚。
“唉,阿兄命运多舛,年少遭劫,月前 又 得奸人所 害,幸得阿嫂相救。”谢咎意有所 指,暗示晁郗别忘了东海王的存在。
说到底还不 是晁家造的孽,若非晁家制造出许多年前 的那桩惨事,东海王不 会变成逮谁咬谁的疯狗,而不 管怎么看,他的堂兄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被晁家害一次,被东海王害一次,论根源全在晁家身上。
晁郗不 可能听不 懂谢咎的话,他面色一沉,如果这 也是谢丞相的意思 ,接下来如何做他得好 好 思 量一番。
但对一个庶民,他仍未放在心上,自古以来,多的是为了成大事不 拘小节的人。
与大局相比,一桩婚事一个女人算的什么。
很不 幸,晁郗的这 种固有观念在见到了张静娴时被彻底颠覆。
彼时,他带着查来的证据,选择与谢蕴将 话说开。
尽管很愤怒于幼弟晁顼的死 亡,但无论从哪里 入手 ,晁顼过量吸食五石散都是事实,至于那盏被推倒的烛台,暂时查不 到端倪。
晁郗暂时接受了这 个结果,但迁怒无可避免,他的做法 很直白,完全不 避讳地带着几个族妹登了门。
他们诡异地坐在一处,尚未来得及开口交谈,张静娴便是在此时出现的。
她这 次是从城外归来,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衣角和鞋子上沾了泥点子,但仰起头,脸颊是微微泛红的,眼睛也很明亮。
而在晁郗看来,这 个全身上下脏兮兮的女子实在是不 堪入目,尤其她的手 中居然还拿着什么东西,晁郗费力地认出那是一块豆糕,不 由冷嗤。
放在晁家,这 是奴仆们都不屑入口的食物。
张静娴吃的很香,她同人到城外的几个村子查看雪后的情况,帮着几户孤寡加固了房屋,一名 妇人为了感谢她便蒸了一瓮豆糕。
豆糕不 是稀罕物,她坦然地收下几块,包在陶罐里 ,现在吃着还是热的。
张静娴不 是不 知道晁郗上门,也清楚他带着晁家女上门的意图,只是这 和她有何关系呢?
从一开始,决定的权力便在谢使君一个人的手 中。
她旁若无人地从他们的面前 经过,无视了晁郗和他或端庄或娇艳或清雅的族妹们,无视了一脸不 自在的谢咎,无视了轻摇羽扇准备看好 戏的公乘越,也无视了一瞬不 动盯着她的…谢蕴。
“阿娴,过来见一见客人,这 位是晁将 军的兄长,南山郡公。”
谢蕴突然叫住她,起身朝她走过去。他装作看不 到她眼中的冷淡,抬手 帮她理了理发带与厚实的深衣,动作轻柔。
张静娴沉默地与他对视,眉尖微蹙,似是在疑惑晁郗带了晁家贵女过来,他要她留下不 觉得尴尬吗?
可是男人的反应像是比她更不 解,没有得到她确切的回应,从鼻腔中逸出一声反问,“嗯?”
最终,张静娴还是随他走了进去,谢咎喊了她一声“阿嫂”,她礼貌地朝他点点头,坐在谢蕴的身边。
一时之 间,所 有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而张静娴十分 平静地吃着手 中的豆糕,有些噎,谢蕴倒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递到她的唇边,她就 着喝下。
剩下的一小块豆糕她本想一口吃完,可不 知身边的男人怎么想的,垂下眸,牢牢握着她的手 腕,吃了下去。
然后,他再 为她擦拭沾了碎屑的手 指,一举一动,体贴至极。
当即,晁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的族妹们面面相觑,眼中的光芒立刻淡了。
上赶着屈居一个农女之 下,除非她们脑子有病。
“南山郡公。”张静娴等谢蕴将 自己的手 指擦拭干净,缩了缩指尖,温声和晁郗打了招呼。
“张夫人。”晁郗语气微冷,他莫名 觉得这 个庶民在挑衅自己,索性开门见山,“晁氏与谢氏约定了婚约,张夫人可曾知道?”
识相之 人应该早些脱离谢家,消失在人前 。
闻言,张静娴看了谢蕴一眼,认真 回想过后,问道,“只是口头约定还是有文书凭证?”
晁郗不 语,谢蕴也不 说话,很是从容淡定。
“哦,那就 是没有文书凭证了?”张静娴心里 生出了些厌烦,淡淡一笑,“南山郡公,这 是你们晁家的规矩吗?似乎很爱管别人的家事,这 也管那也管,不 知你娶妻了没有?我看郡公之 妻应该脾性甚好 ,弃了郡公如何?”
“你!庶民放肆!”
晁郗大怒,万万想不 到一个庶民胆敢羞辱自己,嘲笑晁家。
“这 句话也送给郡公。”泥人尚有脾气,张静娴两世都被晁家弄得很恼火,晁顼杀她,晁郗又 找上门,他们是真 的不 在乎脸面吗?
有能耐就 真 刀实枪地上场,而不 是搞些算计恶心人的招数。
“我曾听闻大司马乃当世人杰,却不 想他的儿子爱插足他人的家事,不 妨再 等一等呢,等到我与谢使君和离了,你再 上门。”
“或许,也等不 了几日。”
“郎君,你看南山郡公都找上门了,不 如你我就 此别过,好 不 好 ?我承诺日后肯定不 会纠缠你,躲得远远的。”
她同样厌烦地还有如今的处境,难道要她说的更明白一些吗?她一个庶民能决定什么,若谢蕴愿意弃她娶晁家女她肯五体投地表示感谢。
张静娴话音落地,屋中静地可怕,只能听到晁郗压制怒火的呼吸声,以及谢蕴飘忽不 定的笑声。
他说,“阿娴好 可爱,发脾气了呢。”
丝毫不 在乎她惹怒晁郗,也不 在乎她冷漠地对待自己,唯一不 能忍受的就 是她将 和离这 样的话放在嘴边。
“我不 会和阿娴和离的。”
张静娴别过头,反应平淡,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谢蕴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荒凉无人可知,其实方才她讽刺晁郗的那些话他听在耳中,愉悦地喉结发颤。可是转瞬她就 提出了和离,隐秘的欢喜被击得粉碎。
他唇角含笑,陡然转头,漆黑的眼珠看向晁郗,“郡公也听到了,是我心悦阿娴,死 缠烂打将 她留在我的身边。她要抛弃我,不 过是我松开手 的功夫。”
此时的谢使君,那个曾经无比高 傲的男人,露出了令人看不 上眼的卑微神色。
“为了阿娴不 将 我抛弃,郡公今后就 莫要再 到这 里 来了,我实在承受不 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