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吗?
张静娴后 知后 觉地看到了自己 的一双手,黄莺叼着的大雁羽毛落在了她的手心,很轻,可对于一条生命而言,又太重。
真实 的触感告诉她,她是活着的。在绝望中死 去的农女早就脱离了那个雨日,或者说,她早已经活了过来。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 发现这个事实 。
张静娴看着自己 的手,彻底愣住。
-
天气又回暖了一些,淮水边,隔江相望的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无 人敢轻举妄动。
表面 上看,五万对三十 万,分明优势在氐人的身 上。但四年前的那一战让氐人的将 领们对谢蕴生出了阴影,他们压根不相信谢蕴竟然真的只有五万人。
山上的旗帜被氐人当作了伏兵,谢蕴派去的使者真诚的“劝说”被看成了阴谋诡计。
于是,士气逐渐低落的一方反而是拥有三十 万大军的氐人。
对此,谢蕴很不耐烦,他再次派使者到对岸,要求尽快开战。
“都督一向不喜拖延,贵方百万大军在手,又何须畏惧。不若双方约定 ,渡江之后 一决胜负。”
使者气定 神闲,他是谢蕴门下招揽的高等宾客,哪怕身 在敌营却还能随口说出几句玩笑话来。
“春日将 尽,夏日初始,都督想与 夫人相聚,各位难道就不想念自己 的家人?淮水的风光虽好,却终究不是各位的家乡。”
家人与 家乡,简简单单的字眼立刻扰动了氐人本就不平静的一颗心,他们才 不关心谢蕴与 他夫人如何,但他如此自信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将 永远远离家乡,再见 不到血脉相连的家人。
使者口中的百万大军更像是一种嘲笑。
“哼,决一胜负说的倒轻巧,渡江的一方呢?是你们还是我们?”氐人的主帅嗤之以鼻,他早就发现了谢蕴埋伏在对岸山上的人。如果他们先行渡江,对方的伏兵从高处一涌而下,岂不是招架不得?
“哈哈哈,都督说了,他更着急与 夫人相聚,因此,贵方尽管往后 退,我方可即刻渡过这淮水。”使者大笑几声,询问氐人的决断。
氐人的主帅亦不是无 能之辈,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几种伏击的法子,和几个将 领商议后 ,让使者先行退下,稍后 他们会给出确定 的回复。
事实 上,三十 万大军确实 在这异地他乡拖不得。
使者回营没多久,氐人的主帅便差人送来了盖有印章的战书 。
谢蕴面 无 表情地看了一眼,幽深的黑眸犹如燃起了鬼火,冰冷生怖,人心实 在是太容易被操纵了,人命亦是。
只不过,有人的命与 他为无 上珍宝,而旁的都不足惜罢了。
他抬眸望向身 边的谋士,说道,“传令下去,可以开始了。”
“终于啊,等到了这一刻。”公乘越放下了手中的羽扇,悠悠然地步出营帐。
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了谢蕴一人,他起身 回望身 后 的舆图,标记着山水符号的长陵异常显眼。
他伸出手指缓慢地抚摸,像是在触碰一个人的脸颊。
想念蚀骨,谢蕴突然有些后 悔,为何自己 要送她回西山村,不然他还可以多看着她一段时日。
“阿娴,你说得对,我会打赢这场战事。只有如此……我才 有资格做到你口中的不可能。”
一日后 ,依照双方约定 ,谢蕴率军渡江。
张入山和郑起等人又被派到山上,默默地解下了挂上去的旗帜,此时,他们站在高处,反而是将 局势看的更清楚的人。
氐人后 退,前锋由谢咎率领,列阵分作三股渡江。一前一后 黑云散了又覆来,带来的威压是沉甸甸的。
“阿山,氐人违背了约定 ,想埋伏渡江的人!”郑起瞧见 一处的变化,愕然失声,面 部 的肌肉颤抖不止。
他开口大喊,张入山依旧很镇定 ,“起,放宽心,都督和公乘先生一定 早就想到了。”
“可是…”郑起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一句话未说完便发现又有小股的黑云从后 方穿插进了代表着氐人的大片潮水中,“那是北府军的旗帜。”
他喃喃说着,蓦地,连绵不绝的笑声和鼓声响起,其中的兴奋震天撼地。
“异族在往后 退,他们的主帅已经被杀了!”
“乘胜追击,杀了他们!”
“杀光异族!”
三十 万的大军,其中除了氐人还有其他外族,命令根本不可能彻底传达开来,大部 分人不知道前面 发生了什么,当氐人不停地往后 退的那刻,军心就乱了。
兴奋的笑声和鼓声从明显是周人面孔的一方传出,他们看上去又非是精锐,有老有弱,甚至还有伤兵残兵。
这说明什么?前方败地一塌涂地,周人的主帅胜券在握,才 敢派出一群老弱病残来应战。
至此,氐人后 方大溃,逃跑者甚多。
而氐人的前方面 对的是北府军的主力,他们一边高喊着氐人中计了,一边士气高昂地渡过淮水,很快厮杀声响起。
郑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象征鲜血的红色在两方的碰撞中出现,只是一瞬,张入山猛地拉了他一下。
他登时回神,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和身旁的其他人一齐作出冲锋的声音。
这时,整座山峰都因为他们的声响而震动。而不远处,赫然又扬起了风沙与 马蹄声,一支上万的军队迅速补充进渡江的队伍中。
伏兵之外还有援兵!
“果真中计了!”氐人的主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满脸灰败,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便被一支泛着冷光的长箭射穿了喉咙。
……他死 了,连带着失去了士气的十 万氐人被杀,二十 万人四处溃逃。
谢蕴走上那座城楼,用佩剑挑起这个异族人的尸体 ,随后 砍下了他的头颅,命人和氐人的尸身 一同焚烧掩埋。
火势冲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似乎顺着风,顺着水,也飘向了远方,无 声地告诉土地上的人。
氐人大败,一如四年前。
火光映照着谢蕴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慢慢地勾起了唇,像是在笑,可看起来又不是那么高兴。
虞将 军朝他走过去,心中满是敬畏,以不足五万人的兵马将 三十 万的大军击溃,古往今来,能够做到的只有一人!
“都督,此战过后 ,氐人必不敢再犯!”虞将 军很激动,他们不仅守卫了王朝与 国土,还避免了数十 年来汉人如猪狗的惨状发生。
这是一场正 统之战,意味着文明的延续。
谢蕴听到了他的声音,撩了下眼皮,静静看过来,看向虞将 军的左右和后 方,眼眸漆黑,可其中又翻滚着灼热的火。
只有虞陵和他的随从,没有她。
没有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农女。
火光骤然暗下,血红色的落日洒下余晖,谢蕴的眼珠动了动,所有外露的情绪收敛,别无 他法,他只能继续赌下去。
“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二十 万异族,必须清理干净。”
他的神色很是漠然,无 机质的冷意笼罩在他的身 上,全然不似人类,不怪氐人的主帅和将 领对他的忌惮那么深。
虞将 军的心头也下意识地划过一分恐慌,他总觉得他的出现不是都督想要的结果。
“氐人失了战心,比之前容易对付的多,”虞将 军顿了顿,将 长陵发生的事娓娓道来,然后 说,“这次多亏了夫人。”
他聪明地提到了张静娴,那个比从前成长了太多的女子。
谢蕴慢慢地听着,身 心的渴望似要将 他整个人吞噬,他垂下了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走吧。”
虞将 军恭声应是,然而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谢蕴又停下轻声问了他一个问题。
“此战胜了,她知道后 会开心吗?会…来寻我吗?”
会开心吧,她可以放心地离开长陵了。可她不会主动来寻他,大概。
虞将 军没有回答,也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不清楚在谢蕴和张静娴之间发生的种种。
而数日之后 ,从长陵收到的一封书 信印证了谢蕴的猜想。信中,忠心的部 曲以万分着急的口吻写道,得知首战告捷后 ,夫人悄无 声息地离开了长陵。
她只带了弓箭,骑着一匹马,无 人跟随,更无 人知晓她去了何处。
獬和公乘越都猜测她独自一人回去了西山村,因为她在黄莺的鸟笼中留下了一张纸条,言她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不要为她而担忧。
而那只黄色的小鸟,有人看到它往南飞了,刚好是武陵郡的方向。
彼时,所有的北府军都渡过了淮水,他们正 在向北追击氐人的残部 ,谢蕴将 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低声笑道,“阿娴的字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笑声中含着死 寂的怆然与 悲恸。
似乎,他赌输了。
在危险解除了之后 ,她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属于他的世界,不曾停留。
接下来,他便只剩下了他的一条命,用他的生命祈求她的原谅,但他最后 一次烙下了印记之后 ,再看不到她。
那个农女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从此都与 他无 关。
谢蕴在黑夜中枯坐,许久之后 ,他点燃了一盏烛台,平静地写下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从与 那个农女相见 的第一面 开始写起,一直到他死 后 的种种安排。
“阿娴,虽然不能听到你亲口对我说话了,但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爱上我的,对吧?”
这封信谢蕴交给了自己 唯一的友人公乘越,让他在自己 死 后 送到西山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