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娴更加茫然。
她的魂魄似乎从躯体中飞了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 殷红的鲜血喷溅在她的手上、脸上以及被亲过的耳垂上。
很烫,可她完全失去了知 觉。
随之 失去的还有听觉,所有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离她远去,谢蕴为什么要说从此以后她可以好好活着 了?
她的指尖颤动,竟然很轻易地挣脱了他的禁锢,大片的红色和 刺进他胸膛的长剑映入眼帘,张静娴的眼睫跟着 轻轻颤动。
谢蕴还在笑 ,仿佛怕吓到她似的,满不在乎地拔出了那把剑,下一瞬,他用尽恐怖的力道 将冲过来的死士掼在地上,一剑刺穿。
“七郎!”
远处听起来应该是公乘越的喊声,将飞出的魂魄重新震回 到躯体里面。
沉重的山峦倒下,张静娴的视野里面一只红色的玉簪碎裂,她仓皇地伸手,接住了被鲜血浸湿的衣袍。
“谢蕴?”她很小声地唤他的名 字。
无人再答她,山峦重重地倒在她的身上,谢蕴一双深邃的黑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她,死气蔓延。
阴冷的感觉弥漫至张静娴的全身,她濒临窒息,像是才反应过来,眼珠直勾勾地看向那依旧在流血的地方。
是心口的位置。
一个血洞横亘在谢蕴的心口上。
“别流…不能流了,王不留行 …郎君,我有王不留行 。”和 血一般滚烫的泪珠一颗颗地砸下来,张静娴仿佛又回 到了那个绝望的雨日。
但,她是自由的,她还有力气,所以,拼了命地在自己 的身上寻找药粉,可是没有用啊,所有的药粉全部倒上去,瞬间湮没在血液之 中。
止不住,根本止不住,红色的血液像是非要流尽才罢休。
张静娴终于崩溃,凄厉的一个“不”字和 满脸的泪水惊到了赶来查看的公乘越,他从未见过这个农女歇斯底里的模样。
大多数时候,她都 是淡淡的,带着 几分沉静。
可现在,她颤栗而小心地亲吻那双尚未阖上的黑眸,脸上的绝望与悲楚竟然能连公乘越也产生了触动,她整个人看起来将要碎掉了。
“不,不要死,你的命是属于我的。我想带你回 西山村,你要和 我一起回 去,只有我一个人,我回 不去的。谢蕴,我回 不去了!”
这是一个深沉的执念,回 不去山林的农女依旧会 循着 前世的旧路无声无息地死去。
所以,他若死了,她根本做不到好好地活着 。
谢蕴听懂了,他望着 这个连表达爱意都 朴素笨拙的农女,冰冷的指腹碰了碰她鼻尖的小痣。
黑眸缓缓阖上。
………
摘星台下,安静的房屋中,一座巨大的鎏金铜炉燃着 青白的烟气。
张静娴的背后悬挂着 上百幅神君神母的尊像,她半垂下头,漠然地抱着 满是鲜血的男人,异常诡异的,与一幅神像隐约相合。
张仙师看到了这一幕,头皮发麻,手中的拂尘再次落在地上。
但更令他害怕的是围在摘星台外的五千兵马,五千人全是精兵,若谢使君真的出事……足以大开杀戒,屠戮整个建康城!
“请丞相明察,刺杀使君的那些人与我等无关呐!”
张仙师艰难地移开目光,向屋中另一侧的谢丞相等人告罪。
谢黎、谢扶筠和 叔简等人闻讯赶来,带来了城中几乎所有的大夫,几个名 医连番上阵为谢蕴诊脉看伤,得到的结果 全不尽人意。
虽然那把长剑刺向谢使君心口的时候不知 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未刺中心脉,也幸亏及时用了王不留行 这等金疮圣药止血,但谢使君身心受到重创,能否醒来还是要看天意。
张仙师便是在几位名 医为难地摇头时进来的,医道 不行 ,还有玄道 ,公乘越想到他,立刻命人找来。
“别废话 了,张仙师,你保命的手段全部使出来。今日七郎若死,你与你的数百门人以为能逃得过?”
公乘越直接开口威胁,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谢黎静静地听着 ,未置一词,显然他也是这个意思 。
张仙师闻言,看了昏迷不醒的谢蕴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张静娴的身上,含着 审量。
张静娴的身上尚穿着 他熟悉的道 袍,脸上和 眼皮上都 有血痕,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猛一看去,很是妖异。
“她是谁?”张仙师咽了咽口水,突兀地问 道 。
谢扶筠闻声,立刻开口,“仙师,她是七郎之 妻,与尔同姓,名 阿娴。”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张静娴没有反应,仍是半垂着 头。
张仙师的脑海里面猝不及防地闪过了之前在台阶上看到的场景,他顿了顿,硬着 头皮胡诌了一句,“夫妻姻缘为天生,这位夫人该回去了。你活着 ,谢使君便有可能活着 。”
他们早些离开建康,到时就算出了变故也找不到他的头上了。
话 音将落,张静娴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亦无一分血色,只一双泛红的眼睛亮的惊人。
张仙师不敢与她对视,趁机弯下腰捡起掉落的拂尘,哪有什么玄玄道 道 的,摘星台供奉的神明但凡有用,他不早修得大道 了。
“话 尽于此,老道 我别无他法。”
“……好,我们一起回 去。”
张静娴重新垂下头,抱紧了身躯高大的男人,垂落的发丝轻柔地拂在他锋利的轮廓上。
张仙师和 大部分的医者随后尽皆离去。
谢扶筠看着 自己 重伤不醒的弟弟,一双美眸含着 忧伤,她低声询问 公乘越有无追查到刺杀谢蕴的人。
公乘越轻轻颔首,当着 谢丞相的面直言,“他们的来处已 经查清,是东海王豢养的死士。”
谢扶筠忍不住愤怒,咬牙道 ,“又是他,阴魂不散!”
之 前谢蕴谢平兄弟失和 就少不了东海王在其中挑拨,她一直记着 这个仇。
“叔父,七郎如今受此重伤……”谢扶筠抬眸看向谢丞相,话 说到一半被他抬手打断。
“东海王会 为此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谢黎面色平静,淡淡解释七郎带着 五千兵马进建康城本就犯了忌讳,若再光明正大地杀了东海王,建康城免不了人心大乱。
倒不如等到风平浪静之 时,悄无声息地令东海王“暴毙”在家中。
“不,丞相,”许久不语的女子忽然出声,“建康城乱不乱我不关心,也不在乎,但我要刺杀谢蕴的人死,立即赴死!”
青白色的烟雾直直向上,她的半张脸神色难辨,可却清晰地传达给众人一个事实。
她是谢蕴的妻子,是最有资格做出决定的人。
谢黎罕见地哑然,焦急愤怒的谢扶筠也没了声音。
“是,你可以支使这五千兵马。”谢黎望向那虚无缥缈的烟雾,冷不丁地洒脱一笑 ,“去做吧,方才是我着 相了。”
他尽心尽力维护着 王朝的稳定,引导谢氏一族的未来,但他确实没有权利要求一名 女子放弃为她的夫君复仇。
谢蕴不仅是他的侄儿,更不只是谢家人。
张静娴嗯了一声,手心握着 几块碎裂的红玉,语气冷漠。
是夜,东海王府被牢牢围了起来,建康城上下震动,无人敢言。
因为一个从未涉足过世家和 皇族的庶民是真的不在乎他们这些上等人,性命同样只有一条,头颅同样只有一个,在张静娴的眼中,他们和 野猪和 杂豺无异。
在踏进东海王府时,她甚至是一副寒酸的庶民打扮,脚下的鞋子踩出了一个个血印。
东海王萧崇道 到死都 没有想到他的性命会 终结在一名 贱庶的手中,不过饮饱了酒水的他是笑 着 的。
成 功要了谢蕴的命,他就像完成 了多年的夙愿,浑身舒畅。
当张静娴拉开弓弦,对准他的喉咙,萧崇道 的笑 声更为放肆,他似乎觉得谢蕴短暂的一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哈,他瞧不起我,可他死的比我早,最后还要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庶为他寻仇。”
萧崇道 的激动难以抑制,浓郁的酒气直朝张静娴的脸上扑来。
她面对羞辱无动于衷,只轻声问 了高贵的东海王一个问 题,“你识得班姜吗?”
班姜,这个曾经的舞姬,据说是萧崇道 一手培养出来的人。
从颖郡离开后,她的去处无人知 晓,但大概率是过着 平静而富足的生活,当初她可带走了不少金银玉器。
萧崇道 眉心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身影随着 班姜这个名 字逐渐清晰,窈窕的美丽的也是…得过他几分喜欢的,他嗤笑 ,“一个舞姬,有些小聪明。”
“是的,她很聪明,也多亏了她送给我的红玉莲花簪,挡了一下。”张静娴拿出一块红色的碎玉,笑 了笑 ,一字一句告诉萧崇道 ,“谢蕴没有死,那次能逃出山火,这次也有神明暗中护佑他。”
“东海王,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天意不让谢蕴死,就算他派去死士刺杀,来源于他身上的另一个因果 也为谢蕴挡下一难。
如果 他之 前没有在谢蕴兄长的面前挑拨,派班姜到颖郡,恐怕这次就能真正地刺穿谢蕴的心口。
兜兜转转,矛与盾同时出现在了东海王自己 的手中。
萧崇道 的心脏剧烈抖动,在意识到张静娴的口中说了什么时,他的脸色更猛地一沉。
庭院中鸦雀无声,片刻后,他表情扭曲着 朝张静娴狠狠挥手,及至半空,一具满是酒气的躯体与华美的衣袍向后倒下。
张静娴亲手将他射杀,踏着 血色从容而来从容而去。
而同一个夜晚,接收到了东海王的死讯,年纪本就不小的大司马晁梁因饮酒过多风邪入体,病于榻上,无法起身。
隐隐有传闻流出,东海王早早在大司马身边安插了人手。
东海王和 大司马一死一病,建康城暗潮涌动,谢丞相不得不紧急召开朝议,稳住局势。
好在成 千上万双眼睛注视之 下,令众人心惊胆战的五千北府军开始从建康城撤离。
四千由公乘越带回 长陵,剩下一千精锐护送张静娴回 乡。
张入山和 郑起等人自然也在这一千人中,因为杀死了不少氐人,他们得了封赏,面相看上去比半年前威风许多。
但回 乡的途中,每个人的脸上都 难露笑 容。看向那辆行 驶缓慢的马车时,总忍不住长吁短叹。
“阿娴,这处风景正好,下来走走吧。”千余人行 到一处景色秀丽的地方,张入山靠近马车,说道 。
马车左右跟随着 一名 女使和 随从,分别是谢蕴母亲阮夫人派来的阿洛和 谢黎身边的阿茂。
他们闻声,也一齐看向马车。
几息后,一扇车窗被完全打开,不需要他们的帮忙,身形纤瘦的女子用力地将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放在了一辆辇车上。
据说是一名 唤为公输的匠人所制,夫人以为被毁掉了,公乘先 生却道 ,丢到了一处犄角旮旯而已 。
使君坐上去很是合适呢。
……
张静娴推着 辇车,认真感受微风和 花香,走了没一会 儿,小声说,骗子。
“你又骗我,怪不得选在夜里拦住我,我看不清楚。”
无人应她,她也不生气,觉得和 表兄他们距离远了一些,又嘀咕个不停。
“我因为你驳斥了谢丞相,还得罪了皇帝,建康城的那些大人们也看我不顺眼,你千万早些醒来,不然他们来杀我,我会 杀更多人。”
张静娴的人生彻底改变了,提起杀人的口吻十分寻常,人人都 言谢蕴是个疯子,而她亦不远矣。
亲手射杀了东海王后,若非理智强行 唤醒了她,她险些带着 五千兵马犯下更多的杀孽。
晁氏,萧氏,谢氏……不是他们争来斗去,谢蕴会 成 长为一个真正的君子吧。
“其实,你现在的模样我也喜欢,狠毒的你凉薄的你……只要你醒来,我愿意收回 那句话 。”
走了一会 儿,张静娴停下来,低声说道 。
辇车上,谢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半个月后,他们临近阳山山脉。
这天一早,张静娴踏出马车,感觉就很是不同,仿佛暗中有几道 目光在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问 过表兄和 阿洛他们,都 说没有异常。
可张静娴的感觉却越来越直白,于是她将辇车挡在了自己 身后,默默握紧了弓箭。
忽然,一声吱吱哇哇的叫声响起。
阿洛他们也警惕起来,盯紧了发出叫声的地方,与之 相反,张静娴却像是想起什么,清澈的眼睛睁大。
茂密的草丛里面,跳出了一只玄色的山猫、一只红色的狐狸和 飞在它们头顶的黄色小鸟。
张静娴眼眶一热,冲着 她的好朋友们高兴地挥了挥手。
而再往一棵树上看去,长大了不少的小猴子紧张地捂住了毛茸茸的屁股。
她若有所觉,身体僵硬地转过了头。
“阿娴,我们都 回 来了。”
谢蕴正看着 她,眉目含笑 ,目之 所及是他拥有的最美的风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