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晓天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机递过来, 像是怕被她看穿什么。
夏知?遥接过,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不一会儿, 那条熟悉的联系人?消息跳了出?来, 冰冷而?醒目地悬在对话框顶端。
【知?遥,你和郑晓天一起工作我很满意。他在业务上的确有能力?, 我也希望你能好好配合他。】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满意”这个词,在父亲的字典里?几乎等同于最高等级的认可。而?这一次,这个评价落在了郑晓天身上。
她往下滑。
【但有一件事, 我必须提醒你,郑晓天的个人?风评一直不好。你和他最好不要有太多私人?牵扯。】
【他过去那些事,尤其是关于男女关系的争议, 你应该明白。不要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
字句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没有一丁点拐弯抹角,结构清晰, 先是肯定,再是提醒,随后立界限, 最后带上一层不动声色的威慑。逻辑严密, 感情却?淡得像一张冷色调的数据图。
可她很清楚, 这样的措辞背后, 其实藏着一种惯常而?别扭的关心, 他从来不会说“担心你”,只?会说“别出?事”。
她看了很久,“你猜我爸说什么?”她抬起头, 望向坐在床边的郑晓天。
他单手撑着下巴,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懒洋洋地笑:“在肯定我工作能力?的同时,顺便批判了一下我的个人?作风问题?”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还?真有自知?之明。”
郑晓天接过手机,眼角带着惯常的讽意,自顾自补了一句:“工作再努力?,谈吐再体面,都抵不过一句,风评不好。”
话音刚落,他笑得一派吊儿郎当:“郑晓天嘛,男女通吃,来者?不拒,逮谁睡谁……”这话说得毫无心理负担,像是他自己就是笑话的源头,也是讲笑话的局外人?。
他说得云淡风轻,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弧度,那是一种半真半假的伪装,也像一种明知?会被误解,却?懒得解释的从容。
夏知?遥看着他笑得自在,唇角也微微勾起,只?是那笑意里?,藏着不动声色的锋芒:“你倒是挺坦然?。”
郑晓天耸耸肩,一副认命的样子:“都怪我这张脸,太帅了没办法。你说我这种人?,遇见帅哥美女,总不能让人?家?伤心吧?那也太没人?性了。”
“真有人?性,你也不会逮谁睡谁。”她冷冷回了一句,却?没再深究。
他见她的语气松下来,顺势收了几分笑意,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似不经意,又像刻意绕着某个心结探问:“不过说真的……这段结束之后,你没发展什么新目标?”
夏知?遥没有立刻作答,视线飘向窗外,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切出?一道细长的白线,静静铺在病房的地板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在不易察觉的地方,藏了一丝警觉。
郑晓天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他并不确定会得到的答案。
他低头摆弄着手机,像是在权衡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收住了那点念头,唇角一抹不甚在意的笑,把语调调回轻松的调门:“好奇呗。你总不能一直空窗吧,我这边看着都替你心疼。”
她没接话,微微侧过脸,闭上了眼。
就在那一瞬间,郑晓天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章路远那通电话,“她说她跟别的男人?上床,就是你?”
电话那端的声音冷到极致,像是被冰封的暗涌,带着克制到极点的炸裂感。
而?他,只?沉默了一秒,便挂断了电话,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如果沉默能换来她的清净,他宁愿一直做那个“最不绅士的朋友”。
他收起手机,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洒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箔贴在空气上。
“总之,”他半真半假地说,“你什么时候有新目标了,记得提前告诉我,哥哥替你掌掌眼。”
夏知?遥没有睁眼,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一刻,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激,不是因为那句玩笑,而?是因为某种无声的守护,从始至终都被他小心地藏在了轻佻背后。
输液袋里?的药液所剩无几,细细的针管里?,最后几滴药水沿着塑料管滑落。
郑晓天正坐在一旁刷着手机,余光瞥到吊瓶快空了,忙招手叫来护士:“护士姐姐,我们这边快结束了,帮忙拔一下针呗。”
护士熟练地走?过来,轻轻抽出?针头,夏知?遥低头,用棉球按着手背,指尖按压的地方微微泛红,皮肤被冰凉的空气沁得发凉。
她正要放下棉球,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开门声。
夏知遥的妈妈方晴站在那儿。
她的五官依旧明丽,骨相清俊,眉眼间天生带着读书人的清雅气度,只?是那份从容已被生活的风霜和疲惫侵蚀得不再完整,眉间刻着深深的纹路。
米色羊绒大?衣衬得她的气质愈发沉静,领口的丝巾松松垂着,几缕发丝在冬日的寒风里?微微凌乱,却?不显狼狈,反而?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的视线先落在女儿按着针眼的手背上,微微停顿,随后,又移向一旁的郑晓天,目光平静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妈。”夏知?遥开口。
郑晓天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整个人?像被调到“礼貌模式”:“阿姨您好,我是知?遥的同学,郑晓天。”他的笑带着分寸感,姿态收敛,没有平日那股吊儿郎当,反倒多了几分乖巧的客气。
方晴走?过去,先看了看女儿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针眼,确定没肿起来,这才把视线转向郑晓天,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客气:“晓天是吧,谢谢你特地来医院陪她。”
郑晓天笑着摆摆手:“应该的。”
方晴在女儿床边坐下,原本压着的情绪开始一点点溢出?来,既有担心,又有责备,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
“你怎么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
“工作也好,生活也好,能不能多考虑一下身体?我知?道你忙,可你不能总这样撑着……”
“你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能把女儿气得进医院?”
“你看你瘦的,反正现?在也回来了,跟我回家?住几天,我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她说着说着,眉间那道深纹愈发明显,像是连带着这些年的辛劳和积郁都被翻了出?来。
夏知?遥看着母亲,神情却?意外平静,她伸手握住方晴的手,低声安慰:“妈,我没事,输完液就好。你才是,别太操心,也注意休息。”
她的语气稳得像在劝一个情绪过激的病人?,而?不是一个女儿在回应母亲的担忧。
郑晓天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这对母女之间,夏知?遥的姿态更像个男人?,像是替代了父亲的位置,承担起安抚与支撑的角色。
那份沉稳,不像是临时撑起来的,而?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她早已习惯在家?里?承担安抚和支撑的角色,把自己的情绪往后放,先照顾好别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并不缺一个“依靠”,因为她早就学会了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
方晴的情绪渐渐缓下来,松开了女儿的手,叹了口气:“那行,你今天就别折腾了,等会儿跟我回家?休息。”
夏知?遥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很平淡:“我还?得回家?收拾东西?。”
“那我跟你回去拿。”方晴顺势接道,说着侧头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郑晓天,目光中带着长辈特有的打量,带着一种从容的审视。
郑晓天会意,放下手里?的手机,笑得自然?:“我送你们吧,夏知?遥你不着急入职呢,不差这一两天的,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慢慢来。”
方晴也笑了,一笑便让人?看出?,她年轻时必定是个极出?众的美人?,眉眼舒展时,自带温柔的光泽。
“那晓天既然?不忙,中午就跟我们回家?一块吃饭吧。”她语气温和,带着主人?家?的爽快热情,“你爱吃什么菜,阿姨给你做。”
郑晓天微微一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来自长辈这样真诚而?自然?的热情与关心了。
他很快收敛神色,唇角带笑:“阿姨做什么都好,主要是给知?遥补补。”
话音刚落,夏知?遥抬眼,语气淡淡地补刀:“他什么都吃,跟猪一样。”
方晴轻轻皱了下眉:“知?遥,怎么说话呢?”
郑晓天摆摆手,笑得很自在:“没事的,阿姨,我们都这么熟了,她就这脾气。”
几天后的早上,天行方略的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设在顶层,三?面落地窗将冬末晨光尽数引入,玻璃外是城市高楼的剪影与被阳光镀亮的远山轮廓,楼下车流如织,一切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清醒而?克制的金色雾气中。
室内却?静得几乎凝滞,只?有资料翻动的轻响、ppt切换的“啪嗒”声在空气里?浮动。
几个中层偶尔对视,眼神里?带着隐约的审视,毕竟是个空降的合伙人?,履历虽漂亮,却?不知?道能不能服众。
郑晓天站在前方,随意地笑:“介绍一下,新任合伙人?,夏知?遥。之前在合益做副总监。”说到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暗暗观察,却?没多解释,只?顺手切到下一页,“以后负责整合事务和战略推进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