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回到家, 按下开关,灯亮的瞬间,他低低笑了一声?, 带着一点自嘲, “家徒四壁”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 再合适不过。
这套房子原本是空着的,父亲听说他回国, 便让他先住进来,他没多?问,也没拒绝。
精装修的房子, 线条利落克制,硬装与软装都透着精心挑选的质感?,一切高级、体面, 仿佛量身为他定制。可再讲究的布置,也遮不住那股“没人?气”的冷清。
他回来快一个月了,却几乎没动?过这里,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只?是睡觉。
衣柜里整齐挂着他的衬衫与西装,其他柜子空空如也, 厨房像样板间, 橱柜干净得反光, 炉灶从未开火, 锅碗瓢盆一件未备。
他靠在沙发上, 仰头盯着天花板,整个屋子表面精致得无可挑剔,内里却空得像一间没人?入住的酒店房, 随时可以离开,从未打?算真正接纳什么。
他拧紧手里的水瓶,放在茶几上,那声?轻响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起身,去洗澡,换睡衣,拉开床头灯,灯光温暖,可落在他身上,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他站在床边停了许久,忽然意识到,这个地方,没有?人?为他留灯,没有?声?音回应,也没有?人?会在夜里问一句:“你?回来了?”
梦境像从深海的雾中?缓缓浮上来,潮湿、冰冷,带着无法摆脱的寒意。
雪密密地落下,遮住了整座城市的颜色,他在街上奔跑,鞋底碾过湿滑的雪泥,四周的光影被风吹得一阵阵地晃,像是要将人?吞没。
他在找人?,他清楚地知道是谁,那个背影明明近在咫尺,却总在下一秒被风雪吞掉。
一会儿,她出现在街角,一会儿又消失在人?海尽头,像故意与他保持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追得越来越急,呼吸在胸腔里发烫,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没入风雪之中?,再也不见。他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只?有?风声?从耳边穿过,卷走?了所有?声?音,她还是走?了。
他猛地惊醒,房间一片死寂,心脏像被人?攥住般狂跳不止,额角的冷汗浸透了枕套。周越靠在床头,呼吸急促,眼里仍残留着梦里的荒凉,像是从深井底爬上来,却又随时可能坠回去。
焦虑的潮水开始涌上来,手心发凉,背脊微微发湿,胸口被无形的力量压得发紧,他伸手去够床边的水,才发现手在轻微地发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控制这些症状。心理医生面前,他甚至笑着说过:“我状态好多?了。”
可此刻,所有?自我安慰的幻象都被击得粉碎。思绪像被人?蓄意拧开了闸门,无法收拢,情绪失控地往外涌。
他想起她的手,那双修长、干净的手,她的动?作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魔力,让他无法抗拒。
她吻他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些话,情欲最浓烈的时刻,最爱叫他的名字,“周越……”
一声?一声?,贴在他耳边、唇畔,尾音轻轻颤着,带着潮湿的热气和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眷恋。那一刻,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离开她后,他再也没听谁这样叫过他,这种声?音,不仅是情欲的软肋,更是让他彻底失防的地方。
周越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摸床头的药瓶,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却迟迟没拧开盖子。他曾经以为自己不再需要药物,可现在他才明白,他根本没好。
她走?的那天,他的病才真正开始。
他下床,脚落在地毯上的那一刻,脚心像踩在冰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没亮,整片天空是一种压得低沉的墨蓝色,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身形笔直,却空空地站着,眼神像被抽空了力气,唇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他抬手撑在窗沿,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指尖一点点发麻,远处偶尔有?清晨第一班车的引擎声?传来,破开死水般的寂静,又很快归于沉默。
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可他心里很清楚,更难熬的,从来不是夜,而是白天,那个必须睁着眼、清醒着,假装一切都正常的白天。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光,角落里,周越的助理许诺抱着电脑,夏知遥的林千帆夹着文?件夹,两?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他俩……平时是这种人??”林千帆压低声?音。
许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眸色冷静:“周总情绪控制一向很好,夏总更是……你?见她什么时候这么激动过?”
林千帆撇撇嘴,没再说话。
白板前,夏知遥手里的马克笔在板面上疾驰,刷刷刷画出并购模型的路径图,字迹锋利得像要划破空气。
“你?这整个模型里连一次结构优化都没做。”她回头,目光像一柄刀,“你?是来帮我们做提升,不是来直接推翻我们现有的一切。”
周越站在另一侧,手里攥着自己的纸版方案,眼底的火光几乎要溢出来。
“优化?”他走?上前,长指一抹,把她刚画的图擦得干干净净,反手换了一支笔在上面重新写,“你?这套逻辑是封闭的。对外融资之后,根本经不起任何动?态调整——两?年前的思路,就别拿出来丢人?。”
“你?说谁封闭?”夏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你?别忘了,你?小时候左撇子写字反着写,是我一笔一划帮你?扳过来的。”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低笑,那笑意冷得像锋利的玻璃渣:“有?些人?啊,除了过去,什么都拿不出来。老调重弹到这种地步……真让人?腻。”
“你?先进,你?现代,你?新派,你?从华尔街回来高高在上,”她的声?音带着讥诮,“但我告诉你?,你?那一套,在天行行不通。”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他逼近一步,眼神锋锐到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因为你?是创始人??还是因为你?以为别人?都会像我一样,永远让着你??”
她抬下巴,眼底的光像被风吹乱的火焰,“这里是中?国,”她直视他,“一个讲究人?情世故和利益博弈的战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也不是用资本和规矩压人?的棋局。”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那是被压制到极限的愤怒,和一丝不容察觉的心慌,“你?从毕业起就在美国的职场混,但你?得明白,这里和那里,差别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郑晓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倚在门口,视线扫过会议室里狼藉的白板和逐渐升温的气氛,唇角慢悠悠一勾:“哟,这架势,要不你?俩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周越眉头微皱,带着几分?无奈和轻笑,“谁跟女人?打?架啊?”
夏知遥眼底闪过一抹冷光,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这又不是石器时代,难不成你?看不起女人??”
几人?目光交织,气氛里充满了隐隐的火花和未说出口的较量。
郑晓天看了眼许诺,又看了眼林千帆,笑着摇头:“你?俩还愣着干嘛?赶紧关门吧,他们吵完了还得一起加班。”
夏知遥没再多?说,合上文?件,利落地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敲出干脆的声?响,背影挺直而冷傲。
周越没追,只?是站在原地,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人?群中?生生拎出来。
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却比笑更有?侵略性,像是在心里默声?下了结论:“她啊,我迟早让她没法走?。”
之后的几次项目对接,周越依旧维持着近乎冷酷的职业态度。
每次开会,他总是第一个抵达,目光在投影屏上扫过,笔尖悬空未动?,却像一柄无声?的刀,落在哪儿,哪儿就冷了几度。
“夏总,”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克制,“这部分?市场策略为何缺乏具体的细化目标?”
他开口的瞬间,全?场神经一紧,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不容置喙的气势。
夏知遥站在投影前,手握激光笔,神色沉稳如常。
“我们考虑到市场变化的复杂性,采用的是动?态调整策略,以便灵活应对外部变量。”,回应时甚至没有?正视他一眼。
“灵活调整?”周越轻轻挑眉,语调微顿,却不动?声?色地逼近,“那执行计划呢?没有?明确方向,‘灵活’不过是空洞的说辞。”
夏知遥指尖轻微一顿,却只?是在下一秒翻开手边资料,从容道:“计划书附录中?已列出各阶段节点和对应动?作,我可以安排专人?向投资团队作详细说明。”
双方对话就像利刃交锋,冰冷而清晰,字字如锋,句句生风,这是表面的理性碰撞,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会后,郑晓天靠在门边,看着夏知遥收起文?件,忍不住笑着摇头,走?近拍拍她肩膀:“你?应对得挺好,周越那人?……嘴比心硬,死板完美主?义?者,说到底就这张嘴最锋利。”
夏知遥没有?接话,可她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追向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
私下里,周越更是冷得彻骨,一次楼道偶遇,她点头颔首,刚欲开口,他却只?是眉眼一斜,语气淡得如霜:“夏总。”
夏知遥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资料交接时,她将文?件夹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市场分?析。”
他连眼都没抬,动?作利落,礼貌得像机器:“收到。”再无一句多?余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