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2025-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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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昭然越想越生气, 恨不得现在就闭上眼睛,冲进梦里打他一顿。

该死的阎罗,亏她还以为是自己辜负了他, 心怀愧疚了这么久!

她气怒地伸手抓住雕塑,想要将“她”推倒, 摔得四分五裂,可对着女子温柔的笑脸, 看着她身上被人细心雕琢的线条,被人无比珍视的痕迹,她又怎么都下不去手。

心里的怒火无从发泄,慕昭然用力吸了吸鼻子, 视线来回飘过, 只能抓起雕像怀里捣药的石杵,泄愤地砸了一下, 气急败坏地低声骂道:“可恶!”

石杵臼发出“咚”一声震响, 忽然爆出一道刺眼的强光,将她身边的照明符吞噬。

游辜雪面色一凝, 瞬影至她身旁, “当心!”

慕昭然只听见耳边急呼, 腰间蓦地一紧, 被人从后揽住,往外急退, 越窗而出, 退至了天井中。

螟蛉快步跑过来, 抬手挡在额前,遮住刺眼白光,紧张道:“怎么了?”

屋里的强光很快熄灭下去, 但那个石杵臼却从雕像手里松脱了出来,从窗口飞出,一路也追到了天井中,在月色下亮着微弱萤光。

慕昭然看到那石杵上一点红痕,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掌心刺痛,摊开手掌,才看到手心被指甲掐出的破口。

丹田里,地星诀的铭文亮起,跃跃欲试。

这是地星诀遇见心仪的石头才会有的反应,当初在金莲池中碰到那根日精凝聚的金藕,也是如此。

没想到她本是随口一说,竟真能在烟瘴海中捡到一块星石回去。

“阿斯,放开我。”慕昭然兴奋道,挣开他的手,朝悬浮的石杵臼走过去,十指灵活结印,催动灵力。

地星诀的铭文从她身体里飞出去,环绕着石杵臼飞旋,石杵臼发出嗡嗡震鸣,原本只瓷碗大小的杵臼,瞬间膨胀成一墩大石,逼得天井里的三人连连后退,直退到屋檐下。

那石杵臼轰隆一声砸到地上,环绕在半空的地星诀铭文簌簌而下,一个个地印刻到了杵臼的表面,直将它覆满。

慕昭然试探性地轻抬手,石杵随她指示悬浮而起,她指尖一翻,轻轻往下一点,那石杵便又“咚”一声砸回石臼内,撞出一圈动荡的灵光。

灵光如涟漪一样扩散开,一幅陌生的场景亦随着灵光一起铺延开,一座石台拔地而起,托住了庞大的石杵臼,四面立起亭台楼阁,取代了这一座木屋。

慕昭然身边忽然多了许多人影,他们皆身穿青衣道袍,头上带青色幞巾,望着跪在石杵臼下的一名少年,叹息道:“天涯怎么又被谷主罚跪了?”

另一人道:“听说他又不务正业地偷偷养些小虫子,被谷主发现了,才让他到捣药杵前罚跪。”

慕昭然抬手试着往自己身侧说话之人挥去,手掌从那人身上穿过,“这是幻影?”

游辜雪快速扫过周遭场景,说道:“这应当是药王谷旧日之景,那石杵臼看上去正是药王谷昔日的镇谷之石,捣药杵。它长久矗立谷中,吞纳山谷灵气,是以也记录下了一些昔日景象,如今被你激活,便将昔日之景吐了出来。”

当初药王谷覆灭,天道宫修士前往善后,翻遍了整个药王谷,都没有找到这一座捣药杵。

螟蛉穿过了几个人影,走到那巨大的捣药杵下,打量跪在杵臼下的人,“这么说来,这跪着的人就是谢天涯?”

谢天涯正好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稚嫩面容。

这个时候的他看上去约摸只十一二岁,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碎发乱糟糟地垂在脖子上,正处于不服管教的年纪。

就算被谷主罚跪,眼角眉梢依然挂着股不服气的劲儿,辩道:“我没有不务正业,师尊布置的课业我都学完了,金翅虫只是我空闲时候养来玩的!”

“看来还是我给你布置的课业太少了。”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药王谷谷主缓步走过来,呵斥道,“养什么东西不好,你竟然养蛊虫?还敢放它们出来糟蹋我的药圃!”

谢天涯脸上那股不服气的劲儿顿时收敛不少,心虚道:“我是不小心打碎了罐子,它们才会跑出去,不是故意想毁了师尊的药草。”

他说完才注意到师尊破损的袖口,袖口下的手臂萎缩了一大截,像是被吸干了血气,皮肉干枯皱缩,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已全然不像是活人的手。

谢天涯睁大眼睛,往他膝行两步,震惊道:“师尊,你的手?难道是被金翅虫咬伤的?”

“你现在该知道你养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换做是别的人,要是让虫子咬上一口,非得殒命不可!”谷主将手背到身后,冷声斥责道,“好好反省,以后再敢踏入禁地去碰蛊术,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一段旧日景象,被风一刮,便散了。

慕昭然盯着捣药杵下逐渐散去的身影,抬手做出一个虚握的动作。

捣药杵悬空而起,又重重砸入臼内。

灵光荡开,铺开一片新的景象,画面中的谢天涯已经褪去了青涩的外表,长成了药王谷中可靠的大师兄,他穿着一身青衫道袍,气质沉稳,温润得像是一名书生。

药王谷谷主的右手彻底废了,谢天涯便承担起了替师父编写医书的任务,除了自己修炼,还得指导师弟师妹,每日身边都围着一群人。

慕昭然盯着画面中的人,却只觉得陌生,从他身上找不出半分自己后来所见的阎罗的影子。

越是找不见,她便越是看得仔细,整个人都围着谢天涯打转,要不是她碰不到他,她都想捧住他的脸,盯住他的眼睛好好分辨分辨。

游辜雪眼见她越凑越近,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抬起又放下,克制住了没有冲上前将她拽回来。

画面里,谢天涯忽然转过身,迎面朝慕昭然走去,后者睁大眼睛,半点没有要闪避开的打算。

就在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即将跨越时间和空间,重合在一起之时,游辜雪终于忍无可忍,隐在袖中的手指左右一晃,一股细微剑气泄出,撞上天井正中的捣药杵。

捣药杵的灵力发生波动,景象也生出波澜。

慕昭然正仰着脸去看他近在咫尺的脸孔,还没看清楚呢,谢天涯的身影忽然从她面前消失了。

她愣了一下,懊恼道:“怎么突然没了?”

游辜雪平静地回答:“捣药杵的灵力不稳定,景象自然也不稳定。”

螟蛉蹲在旁边,默默看了行天剑一眼,撇了撇嘴角。

慕昭然不死心地又敲了捣药杵一下,捣药杵新吐出的画面,变成了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

药王谷处在遗世独立的幽谷,谷中装饰一向素雅,与自然山色融为一体,如今骤然披红挂彩,红灯高挂,像是一下落回了热闹的凡尘中。

来往的药王谷弟子都穿上了自己颜色最鲜亮的衣裳,守在谷口等候大师兄的喜轿。

金乌西坠之时,一行红影终于出现在山道上,往药王谷中来。

等在谷口的弟子推了推身边的小师弟,欢喜道:“快,快去禀报谷主,大师兄迎亲回来了。”

那小少年便拔腿往谷中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师兄回来了!大师兄迎接新娘子回来了!”

等在药王殿中的师长们慌里慌张地互相整衣理冠,端坐上席位,有人道:“谷主,你的表情也太严肃了,别吓着新娘子。”

谷主便努力扯动自己的嘴角,挤得满脸褶子,“怎么样,这样看着如何?”

“掌门师兄,你这笑得还不如不笑呢。”

谷主扯一扯袖摆,将自己枯朽的右手遮挡严实,唉声叹气,“我这还不是第一次给人主持婚事,没有经验,再来一两回就熟练了。”

便有人笑道:“还想再来一两回,那你可得多收几名亲传弟子,反正我的弟子以后成婚,得由我主持。”

药王谷里一片欢天喜地,就等着大师兄带着新娘子入谷之时大肆庆祝,但见那行迎亲队伍越走越近,虽然敲锣打鼓,吹奏着喜乐,可人人脸上却无半点喜色,还有人带着一脸惊恐。

谢天涯面无表情地坐在马上,怀里抱着一身鲜红嫁衣的新娘子,新妇头上盖着盖头,安静地倚靠在他怀里。

两人身下的白色骏马,半边身子都被血染成了红色,血痕凝固在马身上,将药王谷中所有人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

喜乐声停了,满谷人员寂静无声。

谢天涯从白马上翻身下来,抱着新娘子往里走。

药王谷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名弟子被推搡上前,踉跄了好几步,结结巴巴地问道:“大、大师兄,她、她怎么了?”

谢天涯对那弟子笑了笑,眼神空洞,柔声道:“没事,她睡着了,我抱着她拜堂就好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踏入药王殿,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拜天地高堂,却再也无法行夫妻对拜之礼。他终于颓然地滑坐到地上,崩溃恸哭。

红烛摇晃之下,慕昭然站在众多人影之外看着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想方设法地凑到谢天涯面前,试图去辨认他了。

面具遮挡了她半张脸孔,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亦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后面发生的事,和说书先生讲得差不多,谢天涯终日守着那一具尸体,为她梳妆打扮,描眉染唇,日日对着一个死人说话,谁来劝说都无用。

谷主对这个弟子寄予厚望,实在不忍见他自暴自弃,对他劝也劝了,骂也骂了,却始终没能唤醒他。

随着时间流逝,当大家都不再提及这个大师兄的时候,谢天涯忽然又从他那个封闭的洞府中出来了,还牵着他那位死而复生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