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是个严谨的人。
哪怕只是去2013年取个水果,也要先找个不会有人闯入的封闭空间,而不是随随便便在什么地方就转动表针。
所以她离开招待所,去附近的宾馆开了一间房,进门、反锁、再找把椅子抵住门,然后走进浴室里。
在转动表针之前,她先看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这只表已经戴在她手上三个月了,她也在频繁的使用中,发现了一些限制条件。
比如异时空对穿越者有磁场排斥,只要出现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无论她有没有使用手表的穿越功能,五天后都会被传送回自己的时空。
记得她刚发现手表的穿越功能时,华程正好去出差了,她就一直待在2013,结果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没有转动表针的前提下,回到了2025的婚房里。
当时她直接惊出一身冷汗,但冷静之后又庆幸手表一直被她戴在手上,不至于她人回来了,手表却留在了2013,更庆幸自己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传送回来的,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可不想成为2013年的现象级新闻。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限制就是,在进行一个来回的穿梭后,手表要冷却12个小时,才能再次投入使用,期间无论怎么转动指针,都无法再进行时空穿梭。
云锦猜测这12个小时,等于手表的充电时间,充一次电可以使用一个来回,没充满之前就无法开机使用。
上一次回去是凌晨三点多,距离现在已经远超12个小时。
她抬起手腕,将表冠逆时针转动一圈,然后开始等待。
宾馆大门外,一条马路之隔的大树后面,刘壮小心翼翼地看向华程。
先前听华程这样那样的分析时,他之所以敢在旁边插科打诨,无非是打心底觉得云锦不可能有别人。
那可是云锦啊。
是十九岁就敢拿着刀去帮华程要账的云锦,是毕业时为了华程拒绝超级富二代的追求、放弃几十万年薪的工作,陪他一起创业的云锦,是最难的时候都没放弃华程的云锦。
这样的云锦,怎么会有别人呢?怎么会在华程生病的时候,有别人呢?
可她偏偏独自一人走进了宾馆。
倒不是说已婚女性不能独自去宾馆,而是结合她之前的种种表现,再联系她现在的行为……这已经算是实锤了吧!
大雨还在下,噼里啪啦的雨水溅湿了华程的裤脚,他撑着印着招待所名字的伞,站成比大树还沉默的存在。
“……程子,你打算怎么办?”刘壮忍不住问。
华程没说话,仍然定定看着宾馆的大门。
“程子?程子……”
华程回神:“……嗯?”
刘壮看着他怔愣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又问一遍:“你打算怎么办?”
华程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刘壮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今天一句催促的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久之后,华程语气无奈:“我还能怎么办,冲进去踹房门吗?”
说完,他轻笑一声,似乎也觉得荒唐。
刘壮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年过三十已然成熟,也无关身份、体面、颜面,而是因为里面的人是云锦。
对云锦的尊重、保护、包容,早已经是他华程写进基因里的程序,哪怕云锦当着他的面出轨,他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帮着遮掩,免得让她难堪。
华程似乎知道刘壮在想什么,怔怔低喃:“不是这样的胖哥,不是……”
“什么?”刘壮耐心地问。
华程抬起头,神色茫然:“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能长命百岁,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但现在……我不知道,胖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壮听不下去了,丢掉雨伞伸手抱住他。
这样一抱才发现,华程真的清瘦很多,像个胚面单薄的瓶子,随时有碎裂的风险。
刘壮心中愈发难受,拍他的后背时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正要开口安慰,突然瞥见云锦从宾馆里出来了。
“喔……喔喔……”他指着宾馆大门,发出大猩猩一样的叫声。
华程不解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刘壮终于发出了正常的声音:“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肯定不是偷情,偷情的话这点时间都不够脱衣服的,我就知道是误会,肯定是她嫌招待所环境不好,想找找别的住处,你等着,我现在就去问……”
话没说完,他就要朝云锦走去,华程立刻把他拉回来。
“她拿的什么?”华程问。
刘壮这才发现云锦还拿着东西,像是一把……香蕉?
“宾馆卖香蕉吗?”华程问。
刘壮脱口而出:“当然不卖,宾馆又不是水果摊。”
说完,注意到华程的表情,他突然改口,“但也不一定,有的宾馆说不定也会卖水果呢,我们以前住的酒店不是经常提供果盘吗?”
华程默默看向他。
“……你等等,我去问一下。”
刘壮说完,抄起雨伞就往宾馆里跑。
两分钟后,他一脸为难地回来了。
看来宾馆真的不卖香蕉。
华程面色平静,缓慢地呼吸:“所以是别人给她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房间里?”
“我刚才本来打算买通前台问问情况,但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想想还是放弃了,”刘壮眉头紧皱,“不过从云锦离开到现在,还没有人出来过,我们只要继续等,应该可以堵到他。”
华程静默许久,摇了摇头:“算了吧。”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刘壮不解。
华程垂下眼,问:“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刘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把那人打一顿?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然后呢?他该怎么面对云锦?又该怎么跟云锦相处?
“我想好了,”华程闭了闭眼,表情突然变得轻松,“我想好了胖哥,既然云锦现在没打算告诉我,那我就当不知道好了,等她以后想说了……那就再说。”
“……你确定?”
“嗯,确定。”
年纪增长带来的最大好处,应该就是对情绪的把控能力越来越强,内心再失控,表面上至少是处变不惊的,然后忍着忍着,就真的处变不惊了。
华程轻呼一口气,笑道:“虽然有点难过,但仔细想想也是好事,毕竟……她有人陪,总比一个人好,就像我之前说的,全力支持,真心祝福!”
刘壮盯着他看了很久,问:“真的只是有‘点’难过吗?”
华程脸上的笑倏然淡去,扭头看向街边亮灯的门牌。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好心的路人告诉他们这样容易被雷劈,才一同撑着伞离开。
他们一走,冯澈就从角落的垃圾桶后面出来了,一脸疑惑地看看他们的背影,再看看云锦去过的宾馆。
“搞什么呢……”
冯澈不懂,冯澈迷茫,冯澈心想刚才还不如留在招待所里打游戏。
回招待所的路上,华程请刘壮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刘壮摆摆手表示理解,也叫他不要露出破绽。
哥俩相互提醒了一路,刚到招待所门口,就看到了大厅里的云锦。
云锦也看到他们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你们出去了?”
刘壮:“啊……”
华程:“出去了。”
“做什么去了?”云锦又问。
刘壮:“散步。”
华程:“逛街。”
云锦:“?”
刘壮迅速解释:“一边散步,一边逛街……你呢?在这里干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外卖员进来了。
云锦报了手机号,接过外卖员手里的纸袋。
“我在等外卖。”她说。
刘壮没话找话:“什么外卖?”
“华程的维生素d没了,附近的药店没有这个牌子,我就……”
云锦话还没说完,刘壮身边的华程突然冲出一道残影,等两人回过神时,他已经紧紧抱住了云锦。
尽管在克制,但压抑的情绪还是如洪水一般流出。
云锦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刘壮,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
刘壮尴尬地笑笑:“那什么……”
“胖哥欺负我。”华程声音沙哑。
刘壮赶紧点头:“对对对,我欺负他。”
云锦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推了两下没推开,就随他去了。
冯澈进来时,就看到人家夫妻俩抱得如胶似漆,心脏瞬间喷射毒液:他快死了他快死了他快死了……
“姐姐!”他青春洋溢地跑进来,“大庭广众之下干嘛呢,羞不羞哦。”
刘壮第一次觉得他来得这么刚好,顺着他的话立刻上手把华程扒开:“小朋友说得对,老夫老妻的这么黏糊干什么,不嫌丢人啊。”
他一插科打诨,华程也勉强整理好了情绪,松开云锦后朝她笑了笑。
云锦抬手摸了摸他泛红的眼角,平静地看了刘壮一眼。
刘壮被看得后背发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云锦的视线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转头去大厅角落的小桌上拿了一把香蕉过来。
一看到香蕉,华程的眸色便暗了下来,刘壮的神情也渐渐微妙。
冯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得有点不对劲,但由于刚才跟踪的时候站得太远,并没有看清云锦拿过什么,所以处在对这串香蕉一无所知的状态里。
人在无知的时候,总是特别无畏。
“姐姐,哪来的烂香蕉?”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