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班荆道故(4)

2025-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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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班荆道故(4)

谢长晏看著自己的眼泪一滴滴地滴进杯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无力去质问太上皇当年为何如此粉饰太平。

她无力判定这样的处理结果是对还是不对。

总觉得世事不应该如此。起码,天理昭昭,冤屈和委屈一样,都是不公。

可是,如今终於知道了真相的她,又能责怪什么呢?

责怪彰华不该调皮藏在方清池的马车上吗?

责怪大燕科举制查人不清引狼入室吗?

责怪滨州副將愚蠢服从为虎作倀?

还是责怪太傅来得太晚?

追溯根由,似乎只能怪方清池,怪如意门。

彰华看著谢长晏,目光闪动,忽然道:“但我不甘心。”

谢长晏抬起头,直勾勾地回视著他。

“我不甘心,所以当夜,我走进关押方清池的天牢,用从船上带回的匕首杀了他。”

谢长晏的呼吸一滯,再然后,清新的空气源源不断地涌进鼻息,奇蹟般击退了她的无力感。

“朕杀了他,没等姑姑回来。那是朕……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手杀人。”杀人的滋味,尝过一次,便始知其痛,永承其重。

“陛下……”谢长晏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彰华的手。这双手,就是这双手,为她父亲报了仇。

“姑姑回国后,迎到駙马凉透了的尸体,而她当时,正满怀欣喜地想要告诉他,自己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她知道前因后果后,只问了我一句话:『清池非死不可吗?』我回答:『谢將军在天上看著呢。』自那后,她再没跟朕说过话。”

他跟长公主就此生了离隙,至今没有修復。

可谢长晏因为彰华的这一句“谢將军在天上看著呢”泪流满面。

马车內就此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布帘隨著顛簸摇摆著,宛如谢长晏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

最终,还是彰华先开口:“朕从那天起,决定要……剷除如意门。”

谢长晏心头一颤,抬起眼睛。

视线中,彰华的表情无比凝重和严肃,却因为明晰了原因,变得亲近且温柔:“而要除如意门,需先除程王,除此之外,还要拔出燕境內的如意爪牙。”

为了这个目標,阿斗摇身一变,成了嘉言——“圣謨洋洋,嘉言孔彰”的嘉言。

他励精图治,蛰伏十年。十年內,国力大增,力压三国,成为唯方之首。

而他登基后,更以铁腕之势除掉了跟如意门有关联的庞岳二族,把钉在燕国数十年之久的如意支脉连根拔起。

然而,这仅是开始。

改税赋、开运河、推科举、强水军,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奔著目標前行。

“幸运的是,在此过程中,朕找到了同盟者。”彰华说到这儿,却露出了几许悲伤之色,“他就是……风小雅。”

谢长晏却有些不解。风小雅名声虽响,但一来体弱二无权势,对陛下来说,能有何助力?

彰华的目光闪了闪,忽看向她:“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平平安安离开玉京,一路游玩无人找碴?”

谢长晏一怔,听其意,难道本来有人要对付自己?是秋姜吗?

就在这时,她还发现了一件事——马车出了万毓林后,一路上行,竟是来到了一座高峰之上。

虽已是三月底,但春色並未爬到此处来,山顶依旧树木凋零,残留著些许未化的积雪。玉京本就乾冷,但此峰明显要比山下冷许多。

凋零的树木间,有一片高高的围墙。峰上竟有人家?难道会是太上皇的又一个隱居之所?

看出她的困惑,彰华做了解答:“我们现在来的,是太傅的別苑——陶鹤山庄。他曾笑言,虽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官场苟利藏污纳垢,故而,戢鳞委翅后,他要住在此地,好好享受一下高处不胜寒之洁。”

谢长晏不胜嚮往道:“风大人高风亮节,確为天下表率。”

然而,彰华的神色一下子悲伤了起来,定定地看著前方,没再说话。

谢长晏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心中忐忑。这时,马车在门前停下,陶鹤山庄到了。

一名年过七旬的老嫗已在门边等候,见到二人躬身行礼,將他们迎了进去。

庄內的景致十分荒凉。

院中青苔黄叶,颓垣败壁,显然疏於清扫护理。而且一路走来,除了这名步履蹣跚的老嫗,再没看见其他人。

风大人退隱后,真的住在这里吗?

老嫗行至一扇院门前,停下躬身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说任何话。

院墙旁有几块搭在一起的石头,彰华朝谢长晏招招手,踩著石头爬上墙头。

谢长晏满腹狐疑地跟著爬上去,探头一看,大吃一惊——

院內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小屋,院中也是杂草丛生,毫无景致可言。窗户是开著的,一个女人坐在窗边,就那么呆呆地注视著荒芜的景致,一动不动。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渭陵一別再没见过的秋姜!

秋姜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没看见別人?最最重要的是,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谢长晏的记忆中,秋姜是个非常特別的人。如果要选她生平见过的美人,秋姜可排在第二,仅次於谢繁漪。

美人在骨不在皮。

若光说五官,秋姜没有一样出眾的,偏偏组合在一起看著十分顺眼。而当这张顺眼的脸上一起表情,那可真就是万种风情勾人夺目了。

然而此刻小屋中的秋姜,被剥离了所有表情,像具失去提拉的僵硬木偶,没有丝毫生气。

“你之平安,要谢她。”彰华低声道,“是她对姑姑她们说,离开玉京的你,不过是一介螻蚁,不值得浪费任何心力。”

谢长晏一怔,復一悸,脑海中浮现出秋姜坐在马厩的柵栏上,两条长腿一盪一盪笑嘻嘻的模样,再对比此刻眼前的这个人,恍如隔世。

“她怎么了?”

彰华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她是如意门弟子。而且,是七宝之一的……玛瑙。”

谢长晏大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