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六出奇计(2)

2025-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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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他身体底子太好,在榻上足足高烧了七天后,痊癒时,嗓子却还能出声,只是吐字艰难,需一个音一个音地说。

对於一个爱说话之人来说,这简直是世间最可怕的酷刑。因为时时都要忍受煎熬,一直熬到死。

他逼自己沉默。

逼自己忍耐。

逼自己不要犯了忌讳。

最后,就变成了谢长晏见到的样子——明明眼神中有千般情绪,偏偏,不能说,也说不畅快。

“他没恨你爹吗?”谢长晏当时听后,如此问道。

风小雅注视著她,在炎热的盛夏天里眸光冰凉:“如意门的杀手,忠诚是第一位。他们永远不会憎恨主人。”

而彰华当时划船划累了,赶著饭点进来小憩,闻言补充了一句:“他们早已习惯对所经歷的一切逆来顺受,不懂何为拥有,何为侵犯,自就无所谓憎恨。”

谢长晏听得心惊。

风小雅又道:“以不离不弃的武功,本该进另外五宝,进了五宝,就是如意夫人的嫡系弟子了。但因为训练过程中性格太过温顺,所以最后进了金门。”

银门弟子负责外出执行任务,金门弟子则留在门內护卫安全。因为买主太过特殊,是风乐天,所以如意夫人最终还是从金门的新弟子里挑了两个,想要搭上风家这条线。

如意门的规则,在这样那样的细节中,被一点点地彰显。而知道越多,就越触目惊心,也就越发感慨起秋姜。

孟不离如此身手,也仅是金门弟子,而秋姜,是玛瑙——七宝中最顶尖的那一类,据说是被当作下一任如意夫人栽培和养育的。她有多出色,又有多艰难,由此可窥见一斑。

也只有那样的女子,才会令风小雅这样的人物魂牵梦绕、爱恨难分、刻骨铭心吧……

谢长晏收回飞散的思绪,重新回到孟不离身上。她想起风小雅说过她被掳走后孟不离很內疚,对陛下承诺找到她后就自杀谢罪。这傢伙,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到这里,谢长晏突然止步,回身看著孟不离。

孟不离安安静静地看著她,一双全神贯注、隨时待命的眼睛。

这样的保护者无疑能让人很安心。但如果这种安心是被剔除了人骨、泯灭了人性才换来的,又让被保护者情何以堪?

“我是个很笨的人……”谢长晏回视著他,缓缓开口,“浑浑噩噩,后知后觉,开智太晚,又生性懒散。我只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却没想过凭什么安然地享受这份保护……”

孟不离露出困惑的眼神。

谢长晏想,不能说深了,说深了,他听不懂。可想通这一点的她,越发悲哀了起来。

她將手搭在孟不离的肩上,谨慎地选择措辞:“总之……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像那只黄狸一样好,而你,会是因为喜欢我、尊敬我才发自內心地想要保护我。到了那时,你就不会再介怀一次小小的疏忽,不会在意那是出自谁的命令,因为你在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老师曾告诉我——人,只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时,才是开心的。只有开心地去做一件事时,才会做得更好。未来还很长,別轻言生死,孟兄。”

孟不离定定地看著她。他跟彰华和风小雅不一样,彰华和风小雅看人时,被看人完全解读不了他们的眼神。而他看人时,目光清澈得没有任何虚偽和防备,谢长晏很容易就看出他此刻心中的惊讶、茫然、感动、悲伤……以及更多的惶恐。

他听懂了。但他从前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他在本能地害怕。

谢长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给他些许温暖,就听一个声音十分煞风景地在身后响起:“我没这么说过!”

谢长晏抚了下自己的额头,心中却难掩欢喜,迅速转身看向那个煞风景的人:“老师!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呀!”

她口中的老师,自然就是公输蛙。

不过一年未见,公输蛙的鬢边竟冒出了几缕银髮。

“老师,怎老了这许多?”

“胡说八道!”公输蛙沉著脸反驳,隨即却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照。这也恰恰是谢长晏一直以来很想不通的一点——你说你一个都不求偶结婚繁衍的世外高人,为何还要如此在意自己的容貌?

“老师,从哪里又弄了这样一面宝镜来?”谢长晏瞥见那是一面水银镜,便想拿来细看,结果公输蛙立刻將镜子放回了袖中,吝嗇地完全不给她看,脸上更是半点不给好色:“你回来做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容我长话短说。”谢长晏环视四下,並无其他弟子在,便坦言道,“我们在程国中了圈套,现在宫里头那个陛下是假的,真正的陛下跟我回来了,但又失去了联络……不知我这样说老师你能否明白?”

公输蛙嗤笑了一声:“不就是斑鳩谋害老燕子,霸占了他的巢,结果老燕子命大没死成,想夺回他的巢吗?”

谢长晏震惊:“老师你都知道啊!”

“所以我才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当然是要帮……”谢长晏说到这里,面色顿变,盯著公输蛙,“你知道宫里的陛下是假的?你见过他?並且……不准备揭穿他,甚至,在帮他行事?”

她说的虽是问句,却全是肯定的语气。

公输蛙一脸坦荡:“那是自然!”

“为什么?”

“老燕子一心要干大事,搞得生灵涂炭。斑鳩却肯守著小巢安享太平。只要求鲁馆屹立不倒,能够安心继续做事,龙椅上坐的是谁,跟我有什么关係?”

谢长晏立刻放弃了说服他的想法,道:“那你再给我一双暗藏利刃的鞋子,一枚装著毒针的戒指,几管改良过的蓝焰,对了,还要最新的玉京舆图……”一口气说了十几样东西。

公输蛙脸上的伤疤又开始扭曲了:“你怎么不说把求鲁馆搬空给你算了?”

“给不给?”

公输蛙几次张口,明明想说“不给”,但对上谢长晏的眼睛,最终忍住了,沉著脸转身,一言不发地带路。

孟不离自觉地留下了——公输蛙的屋子,一向是不许人隨便进的。

走了两步后,公输蛙突然脱下自己脚上的木屐,光脚走上乾净整洁的木廊,同时丟下一句话:“穿上,免得踩脏我的地。”

明明整个前院都跟狗窝没有区別,但进了公输蛙的自留地盘,就一切都乾乾净净井井有条。

而谢长晏看著他留下来的那双木屐,再看看自己满是泥垢尘灰的两只脚,眼眶突然红了。

“你可別来这套,我最討厌女人哭。”在前方大步行走的公输蛙冷冷道。

谢长晏將脏脚踩进木屐,忍住了眼泪,也学他的样子大步前行:“我拿了东西就走,急著找陛下呢,没时间哭。”

前方的公输蛙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之色,但谢长晏在他身后,没能看见。

进屋后,谢长晏很快找全了想要的东西,顺便还多搜颳了几样。公输蛙远远坐在一旁看,並不阻止。

谢长晏顺便还换了套他的衣服穿,公输蛙也没阻止。

当最后谢长晏打开门就走时,公输蛙终於忍不住开口道:“长晏。”

“干吗?”

“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很可怕。”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谢长晏一愣之后,转回身去,认真地看著他。

“你跟老燕子,其实不是一路人。”

谢长晏的心飞快地跳了起来——老师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名利旋涡不適合你。你有如此天赋,又与我有师徒之缘,为何不留在为师这边?”这是公输蛙说出口的。

谢长晏听懂了。公输蛙没有说出口的是:为何你要捲入皇权相爭中?为何义无反顾地选择彰华?现在与彰华斗的人是谢繁漪,也许还是整个谢家,你身为谢家的女儿,夹在中间不痛苦吗?来老师这边,两不相帮,做这碌碌红尘的看客,明月清风,流芳百世,不好吗?

是啊,那样多好,不用跟姐姐反目,不用担心家族安危,不用泅水游上整整一个时辰,不用在海上漂荡挨饿十几天……

她此番所有的磨难艰辛,都源於跟彰华在一起。

只要她拋下彰华,就会安全、轻鬆、和顺。更何况她还有公输蛙,还在享受这世间最极致的东西,也许还能在漫漫歷史长河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王权霸业,功名利禄,最终敌不过鲁班师祖的一把刻尺。

可是、可是、可是……

“我喜欢彰华啊。”谢长晏很努力地冲公输蛙笑,“喜欢的人有了危险,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公输蛙缓缓道:“也许他並不值得你这般喜欢。”

这下子,谢长晏真的笑了:“老师,天工造物,自要算计,但做人嘛,我娘说了——为人一世,得失得失,事事算计,哪算得过来啊?所以,小女子我只负责喜欢,不负责算。”说罢,她轻巧地踩著他的木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