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我拿着总经理给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坐高铁去了无锡。本以为拍摄地点会在影视城,结果坐了快两小时出租车,到了偏远的开发新区。
终点是一栋没做外立面处理的大楼,像是尚未竣工或是烂尾了,并未对外开放,附近还堆着建筑垃圾。门口的保安问我要证件,我按总经理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以为将由李子桐接听,心情忐忑不安,结果却是一个男人,自我介绍是片场的副导演,等下来门口接我。
副导演估摸四五十岁,头顶见秃,鬓角两侧却留着艺术家气质的长发,对美感的理解方式实在令人费解。他领我办理了入场手续——先是检查身份证,然后拍照留档。入口处立着一台仿佛地铁口同款的x光检查机,进场前谁都要先过机器扫描,再由保安仔细搜身一番。最后才发放一个入场证挂在胸前。
“原来拍电影的安保这么严格啊。”我感叹道。
“不,不是的。正常松得很。”副导演一边系上安检解开的皮带扣一边说,“只是这次情况特殊。”
“来了哪位大明星?”
他被我的话逗乐了,“那也不至于搞成这样啊,外国领导人来访也不至于。至于原因嘛,你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与展厅外面的冷清不同,进去后一下子热闹起来。简直像是园游会一般,到处都是人。但稍微观察,就会发现大家各忙各的,有调整道具的、有搭建滑轨的、有调试摄影设备的……整个大厅十分杂乱,边角处堆着大量的物料和器材。唯有西侧片区铺有地
毯,搭出了像模像样的展台,有成片的玻璃展柜。灯光优美柔和,展柜里的各色珠宝夺目璀璨。
我有些困惑,“搞珠宝展应该是我们广告公司的工作才对啊。”
“按理说是这样,但我们的剧情正巧也拍到了这一幕。”
“电影剧情里也有广告公司要布展?”
“不是,你还没看剧本?”他解释道,“电影的女主角是国际大盗,专偷艺术品。眼下我们刚好拍到电影前期的高潮,她从珠宝展会上偷走价值连城的钻石皇冠‘拂晓明星’的一幕。”
“‘拂晓明星’?那不是在接下来的‘星月夜’珠宝展上要作为主角登场的珠宝吗?”
“没错,只不过这两天由我们剧组先借用了。”
我扫视一圈,玻璃柜里的珠宝起码有三四十件。每件看起来都很眼熟,全是我写策划案时接触过照片的,未来要用于支撑起‘星月夜’珠宝展的藏品。
“波尔卡这次还真是下血本啊,这里的珠宝价值加起来起码上亿了吧。难怪安保措施那么严。”
副导演狡黠地一笑,“机会难得,要不要近距离观赏一下?”
他领我走到一串祖母绿项链的玻璃柜前。
我正想贴近玻璃仔细观赏,他却毫不犹豫地拧开柜锁,打开玻璃,一把抓出项链递给我,“拿在手上仔细看好了。”
“喂,你做什么呢……”我心虚地环顾四周,发现根本没人在意我们两人的小动作,在场地里看守的保安更是看也不看我们一眼。
“没事的,放心大胆地观赏好了。”
我心惊胆战地接过,到手的重量却远比预想的要轻。离开了聚光灯的加持,祖母绿的光泽也有些呆板,不像照片里见过的那样宛若流动的碧水。
“这……是赝品?”
“哈哈哈,吓了一大跳吧?”一把年纪的副导演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笑容,或许这才是他的本性,“当然是假的。都是我们道具组网购来的廉价货,一件顶多价值千元。哪有可能上那么多真家伙,万一出点意外,把我们剧组打包卖了也赔不起啊。”
“原来如此。”我笑了笑掩饰轻易被骗的尴尬,可随即意识到不对,“既然都是假货,安保还搞那么严密做什么?”
“聪明!也有真货啦,虽然就一件。”他指了指最醒目,也是占地最大的中央展台,“那件‘拂晓明星’,戏里戏外真正的珠宝主角。你运气不错,能目睹实物。这是波尔卡珠宝为了拍这一幕戏专门借给我们的,限时两天,安保团队也是他们出资雇佣的。”
我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发现三名保安站成三角阵型,把中央展台裹在里面,俨然足球后场防守球员。
他们的目光交汇点上,一顶钻石王冠闪着异乎寻常的耀眼光芒。
展会方案的一大重点就是如何凸显这顶王冠的风采,所以我对它的背景资料知之甚稔。皇冠以浩渺的宇宙星河作为创意灵感,一共用时1872个工时才制作完成。共镶嵌3853粒钻石,总计230多克拉。主钻石则占据了其中50.58克拉的重量,无论是颜色净度还是切工,都是最高级别的,在这个重量级的钻石里极为罕见。与这枚稀世臻钻一比,其余近四千粒配角钻石全部黯然失色。它就像是堕落前的炽天使,以其明亮的辉光主宰着拂晓的夜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拂晓明星’价值2.58亿元,展会的其他珠宝打包算起来都没这么贵。他们真舍得借给你们?”
“本来是舍不得啦,计划用替代品的。专门花经费定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仿品。银的,镶嵌的也是莫桑石。可实际几个镜头拍下来,发现远景还好,特写镜头就显出一股廉价感了,别的方面不谈,光是手工的精致程度就相差太远。为了这事,李导上周还专门跑去和波尔卡磋商呢。商议的结果就是只在这一幕里上真货,特写镜头全程放在锁好的玻璃柜里拍摄。之后的偷盗追逐戏全部用仿品糊弄过去。”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的向中央展台走去。我没怎么看路,与一个戴口罩的男子撞了个满怀。
他捧着的一沓文件散落一地。我一边道歉一边帮忙捡起。
“这不是剧组的人员登记表吗,你把这玩意搬出来干什么?”副导演捡起其中的一张,向男子质问道。
正在匆忙捡东西的男子抬起头来,与副导演对视一眼。后者明白了什么,改口说道,“哦,是你啊,为什么要戴口罩啊?”
“感冒了,怕传染给别人。”男子含糊地说道。
“病了就回去好好休息啊。”
“没事,就轻微的感冒。”男子收拾起全部文件,匆匆离开了。
大体参观完现场后,我向副导演打探起李子桐的行踪。
“她可是大忙人,正在给演员讲戏呢。本来应该由她亲自接待的,但抽不出空来,实在不好意思。剧组就是这样的,外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个个累得够呛……”
他絮絮叨叨地说到一半,一个脑后扎单马尾的年轻姑娘找过来,“张导,群演那边出问题了,说是片酬问题,整俩大巴车的人都过不来。您赶紧协调一下吧!”
“怎么净在紧要关头整幺蛾子!”副导演脸色大变,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好在没走出两步又想起了我的存在,指示马尾姑娘留下来引领我参观,“这是波尔卡那边的合作伙伴,你好好接待。”
“马尾”困惑地答应下来。
虽说此行的目的是参观电影的拍摄过程,寻找可合作的元素。但具体从何下手,从未拍过戏的我自然是毫无经验。马尾似乎对此也一头雾水,只得领着我前台后台的瞎转。
她的职位似乎是场地助理,相当的忙。电话响个不停,现场还不断有人找她协调事情。站在一旁干等了不少次后,我提出让她先去忙,自己一个人参观就好。
这个提议似乎是她求之不得的。马尾给我找了一把导演椅,让我坐在角落里随意观看拍摄过程,并说自己忙完了再过来领我参观,之后人就消失了。
不远处有一位帅气的男演员,鼻梁又高又挺,占了脸部的大片地盘,让人联想遥远的天山山脉。工作人员正在给他整理服饰,调整妆容。我觉得他看起来眼熟,似乎在荧幕里见过,又好像不认识。仔细一想,最近的明星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记混了也不奇怪。可能是我盯得太久了,男演员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跟身边的化妆师低声说了几句,后者走过来礼貌地让我挪一挪椅子的位置。
人来人往,不管坐在哪好像都会挡别人的路。几番挪动座位后,我坐到了片场最偏僻的角落里。刚一坐下,就远远地看到了李子桐的身影。她身穿干练的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由一个造型简约的鲨鱼夹固定。脸上戴一副黑框眼镜,奇怪,我记得她的视力一向好得很。
她带着两名助理打扮的年轻人,先后巡视了片场的几块区域。每到一处,就会迅速成为人群的中心。李子桐简明扼要地说上几句,其他人一一点头凛遵,当即转身去办理。
实际目睹这一幕前,我还在怀疑她的性格是否适合当一个掌控全局的导演。看来她早已不是那个故意答错题以避免成为全班焦点的小女孩了。我感到欣慰,同时又心怀感伤,过去的时光确实一去不复返了。
开拍前,先要进行场地清理。用扫帚扫除,再用水管冲洗。镜头扫视一遍后,有些细节竟仍有瑕疵,工作人员立刻进场补救。
等待了许久后,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忙碌的工作人员终于可以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了。而演员则正式投入工作状态,摄像师专注地把握镜头的移动,李子桐聚精会神地盯着显示屏,整个现场只能听见演员的说话声,其他人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好不容易拍完一个镜头,所有人重新忙碌起来,现场也变得热闹了。然而一组镜头拍一遍还不够,李子桐指示得加拍一条。看似简单的动作镜头再度开拍,来来回回重复了很多次,一直拍到天黑才停息。本以为终于结束了,结果分发了盒饭,所有人草草一饱后,又投入了下一组镜头的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