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2025-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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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了常熟仍未见人影。见面地点一变再变,至今已变了五次。指定的地点毫无规律,有时我甚至发现自己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但整体的方向是向西移动。父亲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过来,我一律不敢接听。

从第三次更换地点起,车就驶入了下雨的地界。夜越来越深,地面湿滑,冷雨像灰色痰液似的粘在车玻璃上,雨刷再努力也扫不干净。雨幕模糊了一切,虽然从未酒驾过,但我猜酒驾一定是这种感觉。

我强打起精神稳住方向盘。疲劳感贴在背后甩也甩不掉,感觉自己变成了依照导航往前开的机器,地图软件上的地名是全然陌生的,完全不知道此刻身处何处。

雨越下越大,行驶的路段连国道都不是了。没有路灯,能看清的距离只剩下了远光灯照出的短短十多米。我不得不把车速降到了六十码以下,好在电话那边要求的时限也越来越松了。

拐过一个急弯后,视线突然一下子宽阔起来。由于疲劳,我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踩下刹车。轮胎咬入碎石地面,我听见石子打上挡泥板的声音,接着是车头撞上悬崖边护栏的声响,安全气囊像厚重的墙壁一样迎面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短短几秒。唤醒意识的是手机铃声。我挣扎着爬起来,接通电话。

“你迟到十分钟了。”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的痕迹。

“就快到了,真的。”我求告道。

“最后十分钟。”他挂掉电话。

我试图发动车辆,但横竖打不着火。引擎盖在雨中冒着白烟。我对着车门猛踹一脚,下车狂奔起来。

身处的地方似乎是江边的一处峭壁。往前跑一路是下坡,很快到了江边。就在心肺负载快到极限之际,手机导航播报道:“您已到达目的地。”

目的地?我环视四周,不见半个人影,也没有车辆或建筑。左手边是山峰峭壁,右手边是黑漆漆的江水,不远处的江面停泊着一艘游览船。

仿佛能监控我到身处的位置一样,手机响了,对方质问道,“到了?”

“到了。”

猛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吓得我浑身一抖。

“看来你确实到了,上船吧。”

我这才意识到是那艘游览船在鸣笛,目的是从通话的回响声中确认我的位置。对方显然就在那艘船上。可问题是怎么上船,附近没有码头,也没有接驳船之类的东西。

“游过来不就好了?就几十米的距离。船尾放下梯子了,你从那爬上来就行。”对方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手机怎么办,浸过水后就没法通话听你指示了。”

“那玩意扔在岸上就好。放心,我就在船上,上来后当面聊。哦,记得带着‘拂晓明星’。”

挂断电话,我把当前的卫星定位信息共享给了父亲,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语音信息,“抱歉,她面临生命危险,我不能不管不顾。”

我脱下外套,把手机放在岸边,翻过护栏踏入江中。踉踉跄跄地走出四五米,脚下已深不见底,我和江流搏斗着,划水向前。好在船离岸边不算太远,我终于勉强抓住悬梯的把手,奋力攀爬上去。

到达甲板后,我谨慎地观察周边环境。这是一艘常见的长江游览船,船头船尾都有观景平台,中央是宽敞的观览船舱。

“请上船的游客前往二层的观览船舱,请

上船的客人前往二层的观览船舱。”喇叭一遍遍地播报着,乍一听像是常见的游客导览广播,但声音明显是那个人的。

二层观览船舱并不难找,就一条直路到楼梯,一路都是指示牌。我奋力向上爬了一层,刚踏入观览船舱,广播的声音就变了,“请停步,就在第一排坐下吧。”

我按指示坐下。借助微弱的月光,能看清眼前整个船舱,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排排的空座位。船舱尽头是驾驶舱,隔着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人,拿着话筒。

“辛苦了,就在这里交易吧。”广播里,他的声音说道。

“李子桐在哪?”

“别急,你把东西拿出来,我就放了她。”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让我先见她。”

对面咋舌一声,“这样吧,彼此各让一步如何?你先把东西亮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货,我就让你见她。”

我解开绑在胳膊上的袋子,取出王冠,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样我看不见啊,座椅靠背挡住了。你放在中间过道的地毯上吧。”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照做为妙。于是小心翼翼地把王冠放在自己脚边的走道上,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变。

“光线太弱了,还是看不清啊。”

“少啰唆!”我终于忍耐不住了,“我都按你说的折腾一晚上了。让我见她!”

“哎,真是性急。好吧,等我切换下频道。”

一阵刺刺拉拉的电子噪音后,李子桐的声音传来,“这里漏水了啊,能听到吗,混蛋!”

我扯着喉咙喊了起来,“是我啊!你在哪里?”

但频道被切断了,那个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就在你的脚下,底层船舱。锁在座椅上,没钥匙你是救不了她的。你身边的收纳柜挂着手电筒,打开来照照王冠。如果不是假货,我立刻就放了她。”

收纳柜里确实有消防器材和手电,柜门已经打开了。我拔出手电筒,按开关前特意用手遮住了前端。

但按下开关的瞬间我依然失明了。眼前骤然一片纯白,犹如步入了爆炸现场。长达十余秒的时间里,我的瞳孔始终无法收缩,不停流泪。背靠着椅子,挥舞手电防止有人偷袭。

反复揉搓眼眶后,视野终于恢复正常。眼前没有半个人,脚下的王冠却也消失了,准确地说,是与整条地毯一起消失了。举起手电筒照向驾驶室,那里居然只有一个人体模型。

我移动手电的光柱,照向刚才的强光来源,发现是一台在电影拍摄现场见过的补光灯。如此简单的陷阱,我居然连续踩中两次。

有重物落水的声音。我冲出观览船舱,远远看见一串涟漪向江岸划去,涟漪尽头明显是一个人影。

王冠到手了,那家伙自然没有继续留在船上的理由。我在要不要去追的问题上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先去底仓救李子桐。

出乎意料,底仓根本没锁,厚重的舱门用力就能推开,扑面而来的一股水腥味混合着霉味。这里看上去也是提供给游客的船舱,但条件明显差了不少。座位拥挤,墙上没有电视,没有舷窗,只挂了几个绿色的救生圈。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黑乎乎的角落里传来回应。

“我知道你会来的。”她应道。

我喜极而泣,冲过去抱住了她。她却没有从座位上起身,只是把头倚在我的肩上,右手背在身后。我疑惑地举起手电筒,这才明白原因,原来她的右手被一副手铐锁住了,手铐的另一端锁在座椅上。

“这就帮你弄开。”我用力去掰,随即明白这手铐是真货,根本不是徒手能破坏的。试着拉动座椅,纹丝不动。俯身一看,是直接焊在船体上的。

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侧耳倾听,是不止一辆车的警笛声,来自岸边的方向。我顿时松了口气,“这下安全了。”

“可我担心来不及,看看脚下吧。”李子桐说。

我低头望去,大吃一惊。进底仓时我就察觉到有积水,但以为只是湿气液化导致的,并未在意。可此刻水深已经没过脚背,冰凉彻骨。

“为什么船会漏水……”我喃喃自语,“是他干的?”

“应该是他没错。”她点点头,“用救援行动拖住警力,方便自己逃跑。”

我又气又急,抓起手铐又掰又扭。李子桐轻声呼痛,我用手电一照,才发现她的手腕青一道红一道全是伤痕。

我心痛不已,但也无可奈何。转而在船舱里寻找能开锁的工具,但除了游泳圈和灭火器什么也没有。

我抓起灭火器,反复砸向手铐与座椅的链接处,砸到火星溅起,灭火器瘪入一角,手铐依旧完好无损。

“再砸下去灭火器要爆炸了。”李子桐说,声音竟冷静下来了。

江水已经漫到了腰部,我抱住她哽咽起来。

“都是我的错,应该老老实实报警的。怎么会觉得一个人来就有用的……”

“没关系的。”她反过来柔声安慰,“我一点也不怪你,相反,还很高兴。最后能见你一面就好。”

我擦干眼泪,定了定神,“我去甲板呼叫救援。”

岸边红蓝一片警灯闪烁。我大声呼救,但此刻江风刮得正紧,岸边没有任何回应。放眼望去,方圆几公里的江岸边一片荒凉,一艘船影都找不到。等警方调动船只过来,这艘游船恐怕早已沉入水底。

万事休矣。此刻能做的事好像只剩下一件了。

做出最终决定后,我的心情反而轻松起来。回到底仓,感觉江水涨潮的幅度也没之前那么快了。

“情况怎么样?”李子桐问。

我在她的邻座坐下,胸部以下都浸入水里,“和警方对上话了,调集来的救生艇正在路上。我们在这等等就好了。”

“知道吗,你有个好习惯,说谎的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揉搓鼻尖。”

我放下正在揉鼻子的手,“是这样吗?但没办法,我有点累了,陪你坐一会儿行吗?”

“别开玩笑了!”她的声音突然慌乱起来,“你又没被锁住,快给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