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双母鸡,蔡膏环给绑了鸡脚装在麻袋里,袋角剪了透气的口子,这会放在独轮车上,尖喙从那口子里露出来,咯咯叫唤。
“鸡埘都建好了,到家了便放你们出来。”季凤欢喜道。
像冯家的鸡埘便建在后院,一间低矮的封闭小屋,养熟了之后,清早便打开鸡埘,放它们去后山刨草捉虫,夜黑了自己知道钻回鸡埘,这样养出来的鸡肉也紧实。
不过她们家没有山头,是没法散养的,便打算圈养在屋后。
鸡埘是她们姊妹仨,前些日子去牛脾山背了泥巴下来,垛了草屑,砌了三面四尺高的矮墙,上头盖了稻草,外头一扇可抽拉的木板门,是请陈家阿叔做的。
一进家,季凤便给解了麻绳,捉进鸡埘去了。
这样一间密闭的鸡埘,不仅防雨,最重要还能防了黄鼠狼夜里来偷鸡吃。
“我们家也养鸡啦。”季珠见带回两双母鸡,百般欣喜,拿竹碗捧了些清水来喂。
季凤又抓了一把稗子来,这些都是从前舂米,日复一日从里头拣出来的,也舍不得扔,一直攒着,这会将鸡埘的木板抽开些,从底下撒了进去,那碗水也在里头。
“咯咯咯,鸡,吃呀,吃稗子呀。”季珠欢喜的很,蹲在鸡埘前,上身几乎趴在地下,总也瞧不够。
季胥则在堂屋里编竹栅,去岁被金氏砍光的那丛毛竹,又长了出来,前些日子背土砌鸡埘,便也砍了竹子回来。
鸡埘太狭小低矮,肯定不能成日把鸡关在里头,她准备在鸡埘外围,打了木桩,围上一圈竹栅,鸡也能出来走动,又不至于跑到外头去,糟蹋了自家或旁人家的菜地。
“阿姊,你瞧,又收了这好些干豆渣。
早晚喂鸡可不用愁了。”
豆渣是做豆腐挤浆这一步剩下的,虽说自家炒了能做菜吃,也经不住日日吃,丢了肯定舍不得的,就是沤肥,也太奢侈了,便生出养家禽的念头。
这养鸭要蓄水方养的油光水亮,鸭子又容易把地给钻得泥泞不堪;养鹅倒还干净,只是吵叫的厉害,季胥半夜便起,下午回来多少要抽空补会觉,太吵便教没法睡了。
最后,她们决定养鸡。
生豆渣不能直接拿来做鸡食,是在甑子上蒸熟了来的,晒干收起来,喂时再掺些粃糠、稗子的。
季凤捧了竹簸进来,跪坐在她一旁,将这些晒干的豆渣盛收在麻袋口里,里头已有大半袋了。
因这豆腐的关窍是石膏水,豆渣晒在外头倒也不打紧,时下人家做豆浆、豆乳饮子,也会挤出好些豆渣,同样有这样吃不了晒在外头的,季胥在县里见过不少。
因那竹栅还未完工,晡食吃的简单些,用朝食的剩饭,并一颗芸苔菜,一方腊肉,做了腊肉菜饭来。
季胥一时吃了,过后又去编竹栅了。
在屋后,借着西屋的北墙,围了三面高高的竹栅,还用剪子,把那鸡的翅膀剪了。
“这下便飞不出去,成走地鸡了。”
季胥手搭竹栅,看着那双从鸡埘里放出来,在啄豆腐渣的母鸡,很是满足。
那墙根下盛鸡食的食槽,是旧日淘汰下来的几只竹盘做的,周边垒了些石头,用来固定。
季凤亦是笑容满面,道:“阿姊,日后喂鸡的活儿便教给我,保管把这鸡喂的每日生鸡子。”
从前尚未分家时,大父大母偏心伯父,加上阿母那年生了小珠,接连三个女娘,大父大母越发不喜她们。
那会儿大房伯母金氏,怀着季虎孩,都说这怀相是男胎。
大母就将这家里的脏累活,诸如浆洗、刈猪草、做炊,包括这饲鸡养鸭的活儿,全让她们这一房的母女来做了。
季元季止姊妹俩,因有金氏庇护,清闲的多。
阿翁孝字当头,从不多言什么。
倒是阿母,那时没少
向大母吵,不孝的名声越发坏了。
那母鸡,季凤喂的肥嘟嘟的,可大父临终分家时,一根鸡毛也没给她们,全分给了大房。
当时可把她给气的,若非阿翁沉下脸喝住她,都要跑去坟上大骂了。
现在可好,家里也养鸡了,喂的肥与瘦,都是她们的,当然,她自是要尽心尽力喂养好,让她们姊妹每日吃上鸡子饼。
季珠也道:“小珠也要喂!”
“那明日小珠先看我做一遍,学会了便放心让你喂,你说,这鸡明日会不会生鸡子咧?”
季凤满心企盼道,俩妹妹一个垫脚;一个太矮,扒着竹栅缝。
一面看鸡吃食,一面说话。
“会罢,鸡子还能卖钱,穗儿阿姊说,在乡市一个鸡子能卖一个钱。”
“那不成,要卖也该在县里头卖,那里头能卖贵一个钱。”季凤道。
直到季胥唤她们洗漱,方恋恋不舍离了鸡埘。
次早,天方明。
胥、凤二人推了独轮车,放了一桶豆腐脑儿,一百块豆腐,并一块昨日才缝了个起头的布幌子、针线,向灵水县去了。
季胥打算在县市里再买张木案、苇席,设在肆门口,卖豆腐清闲时,也能坐下来歇歇,抽空还能把这“豆腐肆”的布幌子给缝好了,挂在肆门上,远远瞧着就显眼了。
听的后头吱喽喽的轮响,回身一看,乃是冯大将了辆牛车,载了其母徐媪、其女冯富贞。
“徐大母,早,去县里哪?”
季胥向徐媪招呼。
车上的冯富贞冷哼一声,将头一撇,季凤便也将头一扭,板脸不做声。
徐媪搭言笑道:“去县里头置办布匹,听说你在县里头卖豆腐,推这么一车,真是出息了,看来我家得另寻了人来牧猪咯。”
季胥客气了两句,牛车越过她们,走在前头,她便重新推了车走着。
季凤道:“瞧那冯富贞,阿姊做甚对她家那么客气。”
季胥道:“冯富贞孩子心性,徐大母倒是个面慈的,打个招呼也不相干的。”
待辰时左右,入了县门,尚未入市,还推车在河砾道上,只见两个巡逻的市吏直直的向她们来,喝道:
“卖豆腐的!站住!”
“可算叫我们拿住了,谁许你拉这一大车在这儿卖了?
胆子真大!当我们眼盲啊?走,上县廷去。”
说罢,便要缴了她的独轮车,并所有家当,季凤嚷道:
“你们做什么?我们是正经营生,往市里去的!”
“什么正经营生?早听说有人流窜着在西城卖豆腐,你们这车拉的,不是豆腐?”
季胥亦道:“两位官爷可是弄错了?我这有赁书,也在县廷登记过的,你二位瞧瞧。”
一面将昨日办下来的赁书递上,说道:
“这间小肆,赁的还是福香食肆东家的,亏的许掌柜照顾,他们那食肆在我这订了豆腐,正要送去呢,耽误不得。”
二吏检查过,上头的通官印不会有假,听的与富户乔家还有往来,乔家可是县丞的舅亲,县丞可是县里二把手,说话就要升任了。
对视一眼,俱有懊意,捧还了赁书,客气道:
“对不住,还以为你是那流窜卖豆腐的,既是赁了肆,确是正经营生,便去罢,这会子也该开市了。”
胥、凤二人方无碍向市去,待其远了,一市吏怨道:
“你说说,那流窜的哪能来这么晚,还大摇大摆的?合该问清了再发话,都让你别那么冲了。”
这时二人方上值一会子,便碰个硬茬儿,另一市吏也是晦气道:
“都怪那牛车上的小女娘,说后头来个推独轮车卖豆腐的散户,我一听,不就拉了你来逮她了,想着硬点能多敲一笔,谁知人是乔家的关系。”
“胥女,不将独轮车放我们这儿啦?”
路过西城门时,等活儿的僦人们七嘴八舌。
“赁了间肆?好嘛,那可算不用东躲西藏了,赁金不少罢?”僦人听说,羡道。
“这阵子劳大家看车,来,今日豆腐肆开张,请你们吃豆腐脑儿。”
季胥张罗着,给僦人们随身携带的竹筒里,打上一碗豆腐脑儿。
“生意兴隆啊!”僦人一面贺道。
“凤妹,这碗给罗僦人家送去。”
罗双娘家离此地近,季凤穿了巷子,不一会儿便携空碗钻出来了,向季胥道:
“她家豆子可爱吃了,让我谢过阿姊。”
这厢张罗完,方推了车,向市而去。
紧闭的西市门外,候着不少贾人,举目能望见市内高耸的市亭楼,有吏爬上楼,击鼓令市,吆喝道:
“开市咯——开市咯——”
西市门缓缓而开,贾人们涌了进去,奔赴各自列肆。
“门开了!”
季凤手指道,走在其中,别提多恣意了,还能和那市门吏笑笑,心内有底气,并不怕被拦。
她们先向许掌柜那食肆去送了五十块豆腐,方穿隧而过,向豆腐肆去。
那独轮车便停在肆内,木案搬在肆门口,那豆腐脑儿,一板盖了麻布的豆腐,陈于案上。
季胥吆喝起来:
“豆腐欸——”
“羊肉胡饼——”
“胶牙饧,甜甜的胶牙饧!”
左右夹杂着别的叫卖声,季胥这豆腐本就有名头,不多时便有人来买,
“给我来碗豆腐脑儿。”
“女娘今儿在这呢,我说外头怎么等不着你的豆腐,来两块。”
远处,从布肆出来的冯富贞,捧着匹细布,神色怏怏。
她方才央求大母,扯一匹鸡鸣布来做衣裳,就要季家姊妹那鲜亮的青色。
如今粮价可算降在市平线一动不动,五十钱一斛了,但这价钱,于卖了两年粮的她家来说,还是亏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