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2025-07-23
字体

季胥并不认床,到哪都能轻易睡着,她梦见了田氏,她们母女时隔多年,终于见面了,但她却情怯了。

尽管下意识总将田氏认作阿母,身体也渴望她的触摸。

可这女儿,究竟是被她换了芯子,这几乎成了她的心病,一下就醒了,反复的转身,睡不踏实了。

正好二爷在要茶吃,

“莼,倒茶来。”

他睡迷了还是怎的,叫错了人,季胥用燔石并一个铁条这样一打,便将一小块的布帛引出明火,随之点亮了手边的拈灯。

披了夹袄,提灯去外间的炉子上给他倒热茶。

二爷自帐中歪着半边身子出来,将茶喝了,也将人认清了,漱了口道:

“是你,什么时辰了?”

“人定了。”

外间有个三蹄足的青铜漏壶,柱身上面刻有昼夜百刻,壶里头盛水,从底下云母片处滴出来,那浮针便会指在相应的刻度,很精巧的玩意。

季胥才刚去倒茶,正好照着看了眼。

“很晚了,二爷接着睡罢。”

她打下帐子,才躺下没多久,又听他说要解手。

这时候的茅厕离厢房远,再个外头天寒地冻,不便出去,这屋里是备有虎子的。

莼是个细致的人,走时都交待过季胥二爷夜里习惯。

这会子季胥将虎子捧了来,其实是青铜夜壶,叫虎子是因做成了老虎伏地的形态。

只见那虎背上有一把手,内里中空,老虎昂首张口,造型满分,正好供主人解手。

如果是在后世的博物馆里看见这样的西汉虎子,季胥一定会感慨做工之精良,形态之优美,可现在,她作为提着虎子伺候的守夜丫头,只想发一句月钱难挣的叹!

拈灯挂在床头,昏昏的光亮,她歪头将视

线看住那灯,听见二爷说:

“你抬这样高,我怎么用呢。”

只得找个好角度跪坐下来,供这真会享福的二爷坐在床上把虎子给用了,最后放回角落,明日会有专门的粗使丫头提去倒了洗刷干净。

她这会还没觉出守夜的难来,等到再躺下,没阖眼多久,只听帐中道:

“胥,我冷了。”

“可是炭火不足了。”

季胥说着,爬起来用火筯拨了拨温炉里的银炭,这是她隔一阵子就得醒来添的,这会子里头烧得正旺。

她又到外间,灌了个汤婆子给他掖在被子里,这是床丝锦大被,下铺狐狸毛的褥子,怎么也不该冷了。

二爷仍说:

“冷。”

要不是看他打寒噤,季胥只当他捉弄人来着。

“我再给二爷添床被子。”

说罢开了柜子抱来给他盖上,那灯光并不明亮,还是能看出二爷脸色发白,掖被子时碰到的手是冰凉的,这实在不像正常人的体温。

盖了两床被子也不见他暖和,帐中直发出辗转的低哼声。

莼并未交待二爷夜里会冷成这样,季胥不知做何处理,道:

“二爷等等,我将莼叫来。”

“夜深了,不用声张。”帐中喃喃了两遍,声音因寒噤低的几乎听不见。

季胥这会只当他还有这样体恤下人的一面,退了回来,再置了个温炉,这屋子虽大,炭也不能一味的多烧,里头的人要受不住的。

“二爷好些没?”

她将帐揭开,只见内里二爷眉心紧蹙,满头的冷汗。

她拿手巾给擦了擦,见他唇色白了,心里有些不安。

若这人在她守夜的时候出了事,她知情不报,问罪下来她担待不起,因道:

“二爷难受成这样,还是请个医官来。”

一语刚落,她的手被攥住了。

二爷冷的牙齿咯吱作响,说不上制止的话,只这攥住了不让走,甚至连头也枕过来,将其腿压住。

一时像贴着块暖玉,倒好受些,哪怕季胥读懂他的意思口头应承下来,他也并不放开了,将手盘住了她的腰,脸贴在她腹部。

季胥这么僵坐在床边,只觉身上的人像畏寒动物似的冷的痉挛了,她推不动,指着外头哄说道:

“我不叫医官,就去那,再给二爷灌个汤婆子,那个极暖和的。”

也未见松手,只能这样由他束住,后来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待脖子发麻的醒来时,二爷仍这姿势枕在她腿上,不过是仰面向她的。

拈灯早已燃尽了,帐子透进来朦胧的天光,二爷眼睛倒还像夜色一样黑。

看样子是好了,因他眼睛看住自己,能说上话来,

“曲夫人赏的丹药你可吃了?”

季胥对这话一时没转过弯来,顿了会道:

“一时舍不得吃。”

二爷也不知信没信,总之哧的一声轻笑,她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

“二爷可醒了?”

只听外间荇在问,应是要进来伺候起床了,她忙的将帐子一打,噌一下退出了帐中。

二爷不防她有这个起势,半个身子被带的伏在床边。

荇将这幕看去,一早上都面有忿色,朝食的工夫,背着季胥和莼告状道:

“你是没瞧见,昨夜睡到一处去了,糟蹋了两床被子,两床,二爷换下来的亵衣摸着还是阴湿的。”

见季胥吃完进来暖阁了,脸一扭,脚一跺出去了,莼倒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样子,与她一块做针黹。

片时后,只听外头库房管事在叫人,莼出去接待,说是找季胥。

“不知什么事?”

“二爷才吩咐有赏。”

管事道,只见那一匹铺绒湘妃色绣锦,光泽十足,

“这是襄邑来的铺绒绣锦,俗话说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襄邑乃是锦绣之乡,闻名天下,库中妃色的只这一匹了,还是花卉流云纹的,二爷命赏了胥。”

莼来向她道喜:

“定是你昨夜服侍的好,一早就来赏了,我服侍这样久,也不曾得了襄邑的绣锦呀,依我看,你比我能讨二爷欢心。”

“不过是凑巧罢了。”

季胥想是昨儿二爷受冷,她恰好在旁服侍的缘故,也算是运气好,那样的情况没叫人,还没出什么事,想是因此得了这么大个赏赐。

莼只当她羞了,笑道:“哪日教二爷收作房里人,这样的东西更多了。”

季胥知道她这是想歪了,又不好说二爷昨夜受冷的境况,他昨夜那样了都不让声张叫医官,这会她也不好说开了,只当得了这份大赏,守口如瓶罢了。

“阿姊,我都听说了,你得了二爷的赏赐,是旁人都没有的襄邑绣锦!”

才回下人院,季凤神采照人,她到底还小,没想到莼那一层,只有阿姊做事好,得了大赏的光彩。

那绣锦织的繁复美丽,细腻光滑,季凤都不敢上手摸,怕给勾丝了。

季胥道:“谁的嘴这么快,就让你这小鬼头知道了?”

“茁方才来大厨房取饭菜,她说给我听的,还有襄邑俗……俗……”

“襄邑俗织锦,钝妇无不巧。”季珠记的清楚道。

“是是,是这句话!可见多好的东西了。”

季胥也珍爱的很,这料子能值不少钱,她有府里做的袄裳够穿了。

为着田氏将来赎身做准备,她将这料子,完整的拿到西市,走了三四家布肆打听价钱,在出价最高的一家,卖了五十两。

将银饼小心装了,塞在袖洞里准备带回去,在门柱下挖埋了。

回府路上,只见都亭前围住不少人,对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她身上钱财多,也不好去人堆里挤挤搡搡的,掉了一个银饼多心疼。

问一个才从那过来的男子:

“郎君,那上头写的什么,这样多的人。”

“燕国要设围场,办狩猎,招徕咱们郡的能人勇士,上那比试去!赏金丰厚。”

燕国毗邻涿郡,都张榜到这来了,说起来,季胥也是去过燕国的,当初到了幽州,落脚的地方便是燕国都邑蓟县,后来追着消息来了涿郡。

不过她既不能拉弓射箭,也不会舞刀弄剑,这赏金再丰厚,她也无缘了,捂紧袖子自角门进府了,依旧的背着人埋妥当了。

书房这里,

只见这处满满大墙的古卷木牍,榻案上一盏青釉瓷瓶,盛了几枝含苞的红梅,一副丹青在手侧,那骨节修长的大手捏着一物。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

“二爷嘀咕什么呢。”

荷刚好送茶进来,稀奇的问道,只见二爷对着一块手巾,念念有词,荷听不懂。

但她瞧那手巾,是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上面绣的非花非树,倒是汉隶的字样,她虽看不懂字,但知道那针黹女红做的很笨拙。

一下有些眼熟,像是胥过去在暖阁绣的。

“我也还未读懂。”

二爷道。

“胥呢?”

又问。

“她告了半日假,去西市置办年关下两个妹妹的吃穿用度了。”

年关在即,季胥这趟出去卖绣锦,顺道带回的东西颇丰,有燕地的风干栗子、安邑的大红枣脯、西域的羊肉干、脆如凌雪的羊乳截饼,并百斤的柴禾与木炭,过年了嘛,总该吃点好的。

除夜,也叫宿岁这日,府中张灯结彩,金彩流光,犹如白昼。

家宴散后,二爷吃醉了在里屋歇下了,放她们守岁去。

莼做主在暖阁另起了筵席,也不用叫大厨房传菜,季胥就能将各色下酒菜做出来。

她们也不学贵人们分案而食了,炕上将食案首尾相接,摆上酒菜、果品。

丫头们也不大精通那些雅兴,就玩猜枚意钱。

季胥运气好,玩了小会儿,赢了半贯钱,这下不让走了。

荇道:“快拉住她!哪个准她回去陪妹妹守岁了,赢了我的钱休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