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2025-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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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渭水打马回家时,只见渭桥边上有个人影,在傍晚的余晖里张望来路。

“阿母?怎么到这处来了?”

季胥翻身下马道,田氏手里拿着件羊裘披风,这会替她披上了说:

“虽说入春了,倒春寒也冻人呢,你怎么也不把羊裘穿上就出去了,又看你这会子还没回来,我担心你,就出来了。”

渭桥离家里也不远了,季胥牵了马,母女俩伴着走回去的。

“我到高市逛了逛,就耽误了。”

又和田氏说了在高市的所看所感,这心里难免空落落的,

“阿母怎么不问我在黎家的事可做成了?”

“还用问呀,你呀,都写在脸上了,难为我的阿娇为那些药膳忙累了这阵子,那黎家的黎权业不识好歹,竟不吃,合该他阴痿一辈子,他就是个阴痿的命。”

这话是看了左右无人,咬着牙根恨恨的说的,田氏的语气反将季胥逗笑了,心里也更释然了。

雕胡喵呜的叫唤像在应和田氏,它在一个布兜子里,还是田氏给缝的,季胥背着,它能探出个脑袋来。

“雕胡也觉得阿母说的对,是不是?”

田氏将它抱了来,一人一猫说话。

“喵呜。”

“雕胡今日见了那人,觉得如何?”

“喵呜。”

“哦,那是个坏心眼的,嘴里没好话,不是好人。”

“喵呜。”

“阿母说对了?这猫果真通人性。”

田氏道,季胥笑道:

“我怎么觉着雕胡的叫法都是一个样,都是阿母想宽解女儿,替它解的这些意思。”

“喵呜。”

田氏抱着它顺了毛道:“你看,你的话,雕胡都不肯了。”

“不肯啦?是想小鱼干吃了罢?”

季胥摸了摸雕胡,母女俩说说笑笑到了家中,只见晡食已经做好了。

烂羊肉和芦菔一起烀的,连芦菔也有一股好看的酱色;还有蕨菜炒的腊鱼肉,香香辣辣的;再有新鲜的菌子烩火腿片,青红相间,就是一个鲜字。

“这菌子是野生的,郊外下雨了,今日好些背了香蕈野菌子来卖的,我看着好,买了些做菜吃。”

田氏道,这菜是她走之前就做的七七八八的,吩咐金豆看住火,羊肉烂到什么程度盛起来,就去接女儿了。

这会儿还冒着热气呢,案边的炉子烧了炭火,满屋子暖融融的。

话说黎家,

黎权业听到帐外没动静了,知道那关外民走了,揭帐看了,远远见那食案上,有个小巧的物件,坐上轮椅拿来瞧了。

只见是只羊毛做的黑猫,比手掌还小,却活灵活现的,尾巴处只有半截,逼真极了。

是夜,茂财将那冷透的牛鞭羊汤原样捧了出来,热了和他兄弟吃,彼此叹道:

“日后就没有这样的口福了。”

翌日中午,茂名送午膳进去,只听帐中在念些什么。

他留神听了,说的是什么“昨日的乌团儿我见着了,你做的还不错,我收下了”。

吓的他跑出来和

茂财道:“今日不好过了,我看那魔王都说胡话了,乌团儿都病死了四五年了,他在那里念念叨叨的。”

乌团儿病死后,庾夫人恐怕畜生不干净,府中上下用艾草熏了,连乌团儿用过碰过的东西都烧了,他们这院里也不剩乌团儿的什么了,渐渐的都要忘了,忽然听他念经似的提起来。

两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差池,怕被他挑着了打骂,不一会儿,那魔王竟叫伺候用午膳。

茂财仍旧捧案跪着,果被他骂道:

“不如将那两个铜台搬过来,托着食案,也比你这贱奴伺候的稳当。”

只是午膳不大合他胃口,吃两口就搁开了。

不过为着他用了,庾夫人高兴,也赏了做午膳的厨夫们,命他们要更加用心些。

茂财两兄弟也得了赏,自然高兴的,且连着两日,黎权业都不使他们跪地捧案了,都是用铜台架高着食案,他们也轻省了很多。

又过了一日,茂财送午膳进去,想着近来这魔王待人和气了,便没有放了东西轻手轻脚出去,而是向帐中道:

“少爷,午膳来了,这会儿趁热吃,还是……”

只见那帐一揭,里头的人骂道:

“哪个叫你来的,爷叫你了?还不死了挺尸去!”

茂财碰了一鼻子灰,臊眉耷眼出来了,

“好好的,又发作了。”

这日连午膳也没有吃,就连晚膳,也叫他们一并倒了。

主子吃的东西自然是上好的,他们从前也常捡那魔王没吃了的来吃,可如今茂财茂名的嘴却叼了,觉得味道不好了,都说:

“不如一金女娘做的。”

且吃了身上也不长气力。

次日的茂名学聪明了,轻手轻脚进去,放下东西就要走,也不劝了。

可是那帐子里的人却分外敏锐,忽然一把揭开,见了他向着骂道:

“哪个许你进来的?”

茂名道:“小的来送少爷的午膳。”

“她叫你送的?”

她?

茂名连声应是,

“是,是,小的也是照吩咐办事,不敢不听。”

可不是庾氏吩咐他们,一日三餐要按时送来。

这话却不知碰着黎权业哪根筋,将他骂道:

“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听她的,索性到她跟前伺候去,认她做主子!”

庾氏可不就是他的主子,还需再认?

茂名见他在气头上,也不敢驳,这魔王顽劣古怪,庾氏逼他急了,也照样顶撞的,和庾氏较劲的话听多了也不觉着稀奇了,等他将气出了,才出去了。

茂财听见里头动静,问道:

“又怎么了?”

“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拿我撒气。”

茂财听说了,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诉,兄弟俩互诉,反而更苦了。

以前一金女娘在的时候,还能懂他们的烦难,多有劝解,和她说过话心里也更开阔了。

如今两人又像从前似的,一脸老成,没啥话说。

次午,轮到茂财进去送膳,他敢保证自己一丁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可那魔王还是揪住不放,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连我的人也使唤,你叫她自己来送。”

“小的不敢。”

“好啊,你们反倒听她一个关外贱民的话,连我也叫不动了!”

又砸了玉佩,茂财倒顾不上了,这会儿可算回过神来,说:

“少爷说的是一金女娘?她都多少日子不来了。”

“怎么不来了。”

“少爷一直不肯吃她做的东西,夫人五天前就令她不必再来了。”茂财说。

入春后的雨水就多了,田氏买了些便宜的蓑衣草,召集了巷子里的姑子们,来家里编蓑衣,编一具给三个钱。

她再卖给那些太学的学生们,马上就要雨季了,这蓑衣草叶子光滑,里头是空心的,编成一具蓑衣能卖到十五钱一具。

刘老姑年轻时是给人家梳头的,手快,编的又扎实,一天能编两具,其他的姑子都不如她。

秋姑也来这里编蓑衣,除去回家做炊的工夫,一天能编一具,挣的钱够买一小片新鲜猪肝,切碎了给她家旺儿做羹吃。

刘老姑说:“笔墨最贵了,你家读书的旺儿可是个吞金兽,挣了钱的那口子啥时候回来呀?”

秋姑说:“也快了,听说巴蜀的茶叶好,等他回来,叫他给你们送茶叶。”

“还有泥人、木剑、瓦狗……阿翁走之前,说了要给我买的。”

旺儿盼道。

这会儿下了学,凤、珠两个也在给家里编蓑衣,挣点零花钱,刘老姑家的大牦、小花同在这处玩,旺儿也不读书了,来这里凑热闹。

秋姑赶他回去,“就知道惦记这些玩物,今日的字可是没写完?我不在你就跑出来了,还不回去写字。小珠比你小,人家却能选去唱《大风歌》,可见你不用功。”

旺儿本来高高兴兴的,这会子捻住一根蓑衣草,低头不言语。

其他的姑子有心劝秋姑,可也知道秋姑在别的事上都好说,唯独旺儿读书这事上,是不能商量的。

自家的小珠是个有天分又自觉的孩子,功课上是从不用劝的,田氏就是那个不好开口的人。

刘老姑年纪最大,有资格劝了两句:

“就是让他玩一会儿,也不妨事呀。”

“给他玩,这就是害了他了。”

秋姑说,

“你不用功,是想像我似的,将来做个替人说戏作乐的俳优,年老色衰了没人请,还是像你阿翁似的,做个不能着家的贩夫?还不回去?”

旺儿被逼的回去了,秋姑将他锁在了屋子里,才返回来这里编蓑衣,到点了回去做饭给他们母子吃。

吃饭时也想,等孩子他阿翁带了钱财回来,不该在这里置办屋子。

这巷子里孩子多,又多是不读书,在外面浑玩的,旺儿跟了他们心都野了,也不惦记读书的事了。

应该搬到太学附近去,那里的读书人多,旺儿也就能学好了。

秋姑心想:孟母三迁的故事,我也听过的,想来我也该向孟母学习,给旺儿换个更好的地方。

前门这里,大家散时,田氏拿了一块小珠练字的木笘,并一支笔,将各人编了多少蓑衣都记下了。

她不会写字,季胥替人庖厨回来,看了那记数的木板,只见秋姑的是稻穗,下面画一个圈,表示今日编了一具;

刘老姑是一把梳子,下面两个圈和一个半圈,表示编了两具半……

这巷子里的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符号,圆圈则代表数量。

“别说,阿母这样记的也很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