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2025-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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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宴席已散,宾客们的马车陆续离去。

窗边,教皇收回视线, 再次看向墙上的画像——灯光幽暗, 画上的女人温柔娴静、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一双褐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阅览室里摆放着斯宾塞家族历代家主的画像,女人旁边, 是一个黑发男人的画像——很典型的斯宾塞长相,黑发黑眸,瞳孔深邃, 不苟言笑,似乎在审视着来到此地的参观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主教用低沉的腔调禀报:“尊主,信徒海因里希斯宾塞及其夫人已经到了。”

教皇的注意力仍然停留在那幅画上, 淡淡开口:“让他们进来。”

很快, 海因里希和伊莎贝尔在小教徒的带领下, 一齐走进, 右手搭肩躬身行礼。

“教皇大人。”

伊莎贝尔垂着头, 视野里只看见两只手分别扶起他们二人, 头顶响起柔和的嗓音,“起来吧,孩子们。今夜, 我只是见证婚礼的宾客。”

说罢,教皇的权杖轻击地面, “格里芬。”

大主教上前一步, 递来一只盒子,“神圣永恒曜主在上,教徒斯宾塞, 尊主将赐予你们福音,圣灵真身永远庇佑二位。”

身边的小教徒们将盒子打开,又将里面的手抄圣经递给海因里希,整个过程虔诚无比。

于圣曜教徒而言,教皇手抄的圣经的确是无价之宝,放眼整个锡兰公国也很少有人得此殊荣。

伊莎贝尔垂眸。

余光里,她看见海因里希神情平静,接过经书,在胸口画十字:“信徒斯宾塞,感恩尊主。”

“感恩尊主。”

伊莎贝尔跟随海因的称呼,但没有自称信徒。

教皇似乎才注意到她,淡金色的眼睛里盈着和蔼的笑。

“海因,听闻你的夫人并非圣曜教徒。”

海因里希眉头微皱,正要回答,就听伊莎贝尔从容道:“是的,但无碍我对尊主的敬仰。”

“圣灵赐予福音,播撒雨露,我铭感于心。”

她恭敬行礼,虔诚的神情叫人挑不出错。

锡兰公国宗教氛围浓厚,大多数的公民从出生开始就要接受洗礼,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圣光贯彻每一位信徒的人生。

往前倒退数百年,无信仰者被视为异端,要被捆上绞刑架烧死。

自从三百年前护国战役结束后,政权与教会逐渐分离,各类哲学思想开始萌芽。斗争较为激烈的赫斯兰、与新兴埃尔美联邦率先出现无宗教信仰群体、或是主动偏向世俗化教义,将神学与科学融合。

锡兰公国同样也出现这样的群体,诺曼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这倒不是说爱德华多么先锋前卫,而是诺曼家族的先祖,三百年曾是解放思想派的中坚力量——图兰诺曼男爵作为贵族里少有的无神派代表,一直享有崇高的地位,所以子孙后代延续了他的荣光,即便身为无信仰的少数派,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不过,身为少数派,虽然看似合理合法,但在真正的社交场合,还是会出现种种由身份带来的不便。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类的想法向来如此。

所以,无论伊莎贝尔此刻是出于真心还是恭维,明面上看还是很识时务的。至少让众人都接受了她的说法。

当然,勉强接受是一回事,信任又是另一回事。

大主教格里芬就是个严苛的教徒,不仅自己恪守各种规章,还会以同样的标准要求别人。此刻,他盯着以伊莎贝尔,沉声反驳道:“无信仰者再怎么巧舌如簧,都是不可理喻的异端。但愿你能及时回头。”

伊莎贝尔轻轻挑眉,尚未说话,就听教皇淡淡道:“格里芬,退下吧。”

大主教皱眉,恭敬道:“尊主……”

“今晚要启程回圣匹斯堡,请尽早安排。现在,我想和新婚夫妇单独聊一聊。”教皇平静地看着格里芬,补充道,“以西里尔霍斯纳德的名义。”

大主教愣住。

伊莎贝尔看见身边的海因里希也怔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西里尔霍斯纳德,是教皇的世俗身份。

大主教带着小教徒们退下,幽暗的室内只剩三人。

脱去教皇外衣,尊主先生随意靠坐在沙发上,笑容和蔼:“不用紧张,坐下和我聊聊吧,孩子们。”

他的面容看不出年纪,顶着近乎同龄人的外貌,说话却像长辈,语气也充满长者的温和。

海因里希给伊莎贝尔整理好裙摆,才在他对面坐下。

“教父,为什么不留宿一晚,明天再启程?”

教皇看了眼窗外。

车架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但属于女王的那一辆还停留在原地。

“不亲眼看着我离开,塞拉菲娜不会放心。”

海因里希沉默片刻,选择避开这个话题。

教皇似乎也不想叙旧,他再次拿出一个盒子,笑道:“刚刚是教皇给的,现在,才是教父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海因里希接过,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封工厂契约,以及两只在黑夜里闪烁着火彩的宝石耳坠。

伊莎贝尔微怔。

如果说,刚刚的圣经是无价之宝,但不具备流通的世俗价值。那么现在的这件礼物,就实在很多。

“契约是给你的。”教皇看着海因里希,又看向伊莎贝尔,“珠宝是给你的。”

海因里希还在盯着那对帝王绿耳环。

教皇感受到他的目光,沉默两秒,笑着对伊莎贝尔道:“你的祖母,薇奥莱特女士赐予你继承的珠宝里,能找到和这对耳环配套的头冠和项链,现在……”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画像——女人依旧笑看着他,耳垂挂着的那对帝王绿耳环,在黑夜里栩栩如生。

“算是……物归原主了。”

他的语气像是感叹,又像是什么情绪也没有。

海因里希合上盖子,从教皇的眼睛里看见瞳孔中倒映的那幅画,他声音平静:“谢谢教父。”

教皇和他对视,良久才站起身,轻拍他的肩膀:“我走了。”

海因里希和伊莎贝尔同时站起身,跟随教皇走到门外。

大主教已经备好了车,走廊上站满了恭迎的教徒。

教皇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夫妇二人。

“海因,无论你怎么想,教父都希望你幸福。”启程前,他说,“这也是你母亲的心愿。”

海因里希看着熟悉的淡金色眼睛,过往的记忆一幕幕浮现。

这个人为刚出生的小海因洗礼、牵着年幼的他参观圣殿、传授他圣曜教徒真正的信仰、赐予他权杖,是他信仰的见证者,也是成长的陪伴者……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诚恳俯首,却始终说不出那句感谢。

伊莎贝尔察觉他的异状,迅速道:“感谢您的仁慈。”

“不用送了。”教皇没有在意海因里希的失礼,微笑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有时候,无信仰也不是坏事,下次不必矫饰。”

伊莎贝尔配合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格里芬主教不会拥有您的宽容。”

“‘教皇’的威严也不允许宽容。”教皇挑眉,“但西里尔可以。”

这段小插曲只有三人能听见,踏出这道门,西里尔仍是神圣的信仰,人间教皇。

夜色里,目送着教皇在簇拥之下离开,女王的马车也随之启程。

今晚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面面相觑。

“放心吧,我不会探究你不想说的往事。”

伊莎贝尔率先拎着裙子下楼,她累了,现在要立刻休息。

海因里希沉默地跟在身后。

快到房间,他才轻声开口:“西里尔霍斯纳德,是我的教父,也是我的仇人。”

如果要说出这个故事,那就意味着要揭露斯宾塞家的伤疤。

可她是他的妻子,斯宾塞家的女主人,有权力知道一切。

回想起往事的一瞬间,海因里希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眼尾泛红。

不行,不行……

又开始了……

这次为什么快了这么多?因为看见t了他吗?

画像上的女人突然露出狰狞的微笑!

海因里希立刻摇晃脑袋。

鲜血、眼泪、硝烟、尸体、一幕幕闪烁……

他立刻掏出药瓶,飞速倒出最后两颗,生咽了下去。

伊莎贝尔眼带狐疑:“你在吃什么?”

脑海里的喧嚣重归平静,海因里希喘息着,平复好一会儿,才将药瓶攥紧,背过手:“有些不舒服。”

伊莎贝尔垂眸:“是治你说的那种病?”

海因里希怔住,垂下头,嗤笑:“对,疯病,我说过的,我是个疯子。”

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忽然,她握住他的手,将药瓶从掌心里扣出来,细细查看。

淡淡的药香从瓶口传来,上面什么标签也没有。

“吃了多久?医生是谁?”

“很多年了,是奶奶请来的。”海因里希缓缓道,“所有药物都是维克托经手,不会有问题。”

伊莎贝尔没有多问,斯宾塞别的地方漏成筛子,海因里希身边的护卫一直很严密。如果医生来历不明,那么他早就死了。

既然能活到现在,就说明药物可靠。

但是……她看了眼药瓶,走进房间,将它收到包里——为保险起见,回了查尔维斯还是再找人检测一下。

“你不放心?”

海因里希默默看着她的举动,眸光安静。

是不放心药?还是不放心他?

也对,一个随时会发病的恐怖疯子,谁会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