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前, 圣匹斯堡。
这座小城坐落在帝国最西端,是锡兰以及周边各国所有圣曜信徒心中的朝圣地。
整座城市分为内外两城。外城住着普通居民,内城都是圣曜教徒。教徒不事生产, 坐而论道, 被外界输送的资源供养,并享受着外城居民羡慕的目光。
当然, 外城居民又是圣匹斯堡之外的人们所羡慕的对象。
比起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进入内城教会学校学习。
教会学校只有两种课程,一是圣曜教义, 二是生产技术。想要进入学校学习,必须拥有教徒资格。这种资格并不是选择信仰的意思,而是真正由教会赐予身份。
能够有这层身份,就代表半只脚踏进内城, 哪怕没有留下, 去到其他地方当个神职人员也能过得很滋润。所以, 每当有名额放出, 外城居民都为此抢破头。
当信仰与利益挂钩, 这座城市狂热的宗教氛围几乎形成坚不可摧的壁垒, 一层又一层地拱卫着他们的神。
每个月的第一天是朝圣日,按照习俗,所有人都要聚集在中心广场, 向古尔勒弥斯山祷告。
古尔勒弥斯山脉里,最出名的是主峰墨菲斯雪山。那里的雪终年不化, 日光照耀之下, 美不胜收,也是许多来圣匹斯堡外城的游客最喜爱的美景。
当然,信徒们并不是为了美景而祷告。
墨菲斯雪山之巅坐落着宏伟的建筑群, 从山脚起始的阶梯一路往上,看不到尽头。唯有一处高塔尖顶,直入云端。据说那里就是神的居所——伽蓝圣殿。
圣曜教会阶级分明,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朝圣,能够进入伽蓝圣殿的,至少是小主教以上的人物。
而索菲娅却是例外。她既不是修道院的专职修女,在平民教徒里也不算贡献多么巨大,却拥有自由出入圣殿的权力。
每一次抵达时,还有穿着雪白教袍的小教徒前来迎接。
“尊者在等您。”
这一次也一样。
索菲娅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面无表情的小教徒早已等候在原地,机械地传达教皇的指令。
山下入夏了,山上仍然银装素裹。皑皑白雪覆盖着宫殿与塔楼,一切显得纯洁安宁,像这座圣殿所象征的意义。
索菲娅扯开讽刺的笑,径直往塔楼走。
小教徒跟在后面劝说她整理仪容,她恍然未闻,就这么不修边幅地闯了进去。
宫殿华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三步一个成年侍者沿着廊柱站立,他们衣着整洁t,冷漠地注视着索菲娅,像在看一个异类。
索菲娅毫不在意,一路穿过重重殿宇,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虔诚地跪拜,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西里尔背对着她坐在壁炉旁,怀里还抱着肥胖的小橘猫,一边看着书,一边观赏窗外的雪。
“回来了?”西里尔没有回头,语气自然。
好像索菲娅只是出门玩了一圈。
索菲娅轻笑,“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您还要保我做什么?”
西里尔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索菲娅单薄的夏裙上,“洛奇,给她加件衣服。”
刚才领路的小教徒应声进来,欲言又止。
索菲娅:“不用费心了,我不会久留。”
西里尔叹了口气,“除了这里,你还有地方可去吗?”
索菲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西里尔的指间,那双修长的手轻柔地梳理着橘猫的毛,它乖巧温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全心依赖着救命恩人。
神明在人间的化身,总是慈爱而悲悯,他喜欢救助那些弱小的生命,给予它们重生的希望。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还是少女的索菲娅抱着母亲的尸体,在那条充斥着肮脏与污秽的街巷走了很久,她听见路过的房间里传来放荡的笑声或是悲戚的哭声,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被赶出斯宾塞家时她没有哭,差点被醉酒的嫖/客欺负也没哭,看着春天快要到来,而母亲的尸体正在慢慢腐烂,索菲娅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想祈求神明,可不可以把妈妈还给她。
那天,神明真的出现了。
他穿着雪白干净的长袍,很年轻,也只是个少年——淡金色的眼睛,长长的金发,温和悲悯的神情就像每个人幻想的救世主那样,降临人间。
可终究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救不回一个死人,但是却牵着索菲娅,走出了那条街,走出了既定的命运。
以至于很久以后的现在,索菲娅都没有忘记那天——西里尔伸出的手雪白干净,而她窘迫地将自己的手擦了又擦,才敢牵着他的衣袖。
她和那只猫没什么不同,自以为获得神的垂怜,其实都是假象。
“西里尔。”索菲娅忽然笑了,她在最神圣的殿堂,直呼教皇的名字,眼睛里全然没有畏惧,“伪装神明累吗?假装仁慈地爱着世人累吗?我走到这一步,你应该已经预料到了,现在装出这幅样子,你真的不会累吗?”
索菲娅耸肩:“你不累,我却已经累了。不想装了。”
洛奇为首的小教徒们脸色骤变,纷纷围拢上前。
西里尔缓缓伸出手,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他并不为索菲娅陡然转变的话锋而惊讶,淡金色的眼睛仍然平静,似乎在说“我纵容你的放肆,不会为此责怪你。”
“很累就去休息吧。”西里尔淡淡道,“我不会干涉你未来的计划,如果你想从头再来,圣曜教会依然是你的后盾。如果你不想,那就住在这里吧。格兰芬也无法伤害你。”
索菲娅看着他的眼神,笑容越发讥诮。
小教徒警惕地围拢上前,她忽然道:“好啊,我就住在这里。”
她盯着西里尔的眼睛:“今晚我就住你身边,你敢吗?”
索菲娅形容憔悴,却依然无法掩盖她的美艳,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闪烁着暧昧的光,不顾教徒们铁青的脸色,缓缓靠近西里尔。
“格兰芬让我好好利用我的脸,我骂他痴心妄想。”索菲娅轻笑,“可如果是你,我很愿意。”
她清楚地知道男人面对诱惑,几乎没有自制力。
可是西里尔却冷静地后退,避开她的红唇,眉头微蹙:“格兰芬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做了。”索菲娅嗤笑,突然拽住西里尔的衣袖,缓缓从袖中探了进去,声音拉长,“怎么?想帮我报仇?不用那么麻烦……”
“你早就知道,我爱你啊。”她轻笑着,就这么草率地将彼此心知肚明的窗户纸捅破,神情妩媚,“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不爱我,可是没关系。你是神,也是个男人,性和爱可以分开。”
话音未落,西里尔已经推开索菲娅,神色不辨喜怒。
“洛奇,带她去休息。”
索菲娅慢悠悠地整理领口:“我不走。”
西里尔扫了她一眼,并不和她争辩,索性自己领着教徒离开。
索菲娅一个人被留在空荡的大殿,她笑容渐收。
窗外白雪皑皑,从外面细数,这座高塔足有十九层。她站在第一层,从没见识过上面的风景。
沉默片刻,索菲娅突然走向壁炉。
夜幕降临,因为索菲娅不肯离开,西里尔换到偏殿住。
小教徒洛奇领着老修女打扫新房间。
这里负责干粗活的都是修道院的老修女,她们要么先天是哑巴,要么后天为了进入神殿而成为哑巴。
所有人在伽蓝圣殿生活的准则之一,就是保持安静。
可是洛奇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他不理解为什么尊者要纵容索菲娅,明明她当众亵渎尊者,还说那么污秽的话!
洛奇这么想,嘴上却只敢问:“尊者,您真的让信徒索菲娅睡在主殿吗?”
伽蓝主殿不留外客,今天是破例。
西里尔靠在窗边看书,扫了眼室内默默打扫的老修女,“嗯,一会儿安排人给她安排床褥。”
洛奇脸皱成一团,下意识道:“您从前不许任何人进,除了公主……”
“洛奇。”西里尔淡淡扫了洛奇一眼,“谁跟你说的这些?”
洛奇一怔,意识到说漏嘴。以他的年纪,本不该知道那么久远的往事。
西里尔盯着洛奇,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洛奇立刻跪倒在地,哆嗦地不敢抬头。
“尊……尊者,是打扫大殿的修女贝丽说的。”
里面收拾床铺的修女动作一顿,也跟着向外跪下,匍匐在地。
西里尔笑容突然和煦:“看来割了舌头还不够,去吧,把她的眼睛也剜了。”
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洛奇,后者忍住恐惧,“是!”
他知道,如果没有将祸根铲除,那么代替那个修女死的就是自己。
洛奇离开,屋里只剩西里尔和跪地的修女。
西里尔抬眸:“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的修女都蒙着黑色头巾,有的被割掉舌头,有的眼睛失明,她们是穿梭在神殿的影子,没有存在感,和灰尘一样随处可见,也随时被踩在脚底。
修女指了指喉咙,示意口不能言。
昏黄灯光下,西里尔眸光渐深:“抬起头。”
修女愣住,没有动作。
西里尔微眯眼,他放下书,缓缓起身。
同一时刻,修女解开头巾,露出一张火烧后面目全非的丑陋面孔。
似乎知道自己的容颜有碍观瞻,她立刻羞愧低头。
西里尔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她和洛奇一样吓得发抖,而后跪倒在地,亲吻他的鞋面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