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猿与你午时约

2024-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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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老熟人的女儿被自己说跑了,背负长剑的男人訕訕的摸了摸鼻子。

他这个当叔叔的,真不知道怎么跟晚辈聊天。

毕竟他一把年纪了也没有孩子,也没养过孩子。

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

自己这马上不就有徒弟了嘛。

眼看其他竞爭者都不跟自己爭了,这位兵家剑修便立即转身去了山下小溪边,见了那个正在看天的马苦玄。

后者听闻他说收徒一事之后,只是死死盯著这位真武山剑修,

“我不要学什么长生大道,我只学杀人!”

男人傲然笑道,“我兵家剑修,自古便是天下杀力第一!”

成为师徒的两人也走上了廊桥。

路过正在水观的那个女人身边时,马苦玄脚下忽然重重一踏。

这一脚极重,用的是他那个邢徒武夫师父的手段,还隱约带著点雷声。

一脚下去,那个还在静心观水的女人,便如遭雷击似的仰面而倒,面上七窍皆流出血来。

护卫群中传来惊呼声和怒斥声。

兵家剑修也有些恼火,他低声喝问,

“你干嘛要故意坏了那女子的水观心境?

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的生死大敌!”

少年一脸无所谓的看著围过来的女子护卫,

“如果连这点磨难也经不起,还求什么大道?至於生死之敌,对我马苦玄来说多多益善。”

其实他只是不爽苏尝那副谦谦君子做派。

看到別人在修大道,居然会忍住不打扰对方,真是假惺惺。

男人一边拔剑逼退那些护卫,一边气的笑出了声,

“你连真正的山门都没进,就敢这样大放厥词,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勇气。”

马苦玄只是笑笑不回答。

他看著护卫群中那个捂著心口恨恨盯著他的女子,对后者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牙齿寒光森森,

“以后我也遇到这种参悟机缘,会主动告诉你的。

到时候我不会让师父插手,你儘管来坏我好事。”

看著护卫和女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男人收起剑,嘆了口气,

“你以后遇到拳头更大的人,到时候惹了人家,一拳打断你的长生桥,你怎么办?”

少年毫不在意,“那我就认命唄!”

男人自嘲道,

“以后为师再也不跟你讲道理了,对牛弹琴。”

等兵家剑修逼退那个自称为海潮铁骑家嫡女的女人和护卫。

这个矮小少年忽然又问,

“之前我那个师父不肯告诉我,现在我问你,那个苏尝是不是山上人?”

“是个气息很长的武夫,这片洞天的圣人学生。”

“怪不得我那个便宜师父会死。”马苦玄语气淡淡。

他的师父隶属於宋家,大驪王朝的宋,所以才会刺杀大隋王朝的太子高煊。

只不过那个擅用飞蝗石的武夫此刻,不过是枚扰乱双方计划的弃子。

某些偏安一隅的宋,为的就是搅乱局势。

高煊死在大驪境內,两国边关局势必然急转直下,战爭也必然会提前到来。

就此拉下外面那个高高在上的宋皇帝倒不至於。

那些宋家人只是觉得给这位帝王添些堵,已经是件不错的事情了。

马苦玄不管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知道自己的便宜师父,他能杀,別人杀不得。

什么理由都不行。

所以那个苏尝和那个黑衣少女都要死。

马苦玄隱隱还有种感觉,让自己梦魘的人就是苏尝。

他的感觉一向很准。

当然,错了也无妨,杀了就杀了。

真武山剑修看出了他的想法,直白了当的说,

“你如今打不过那个苏尝。”

“以后未必。”马苦玄说这话时颇为自信。

“你最好能成那个未必。”男人只是冷笑一声。

觉得自己这个徒弟口气极大,得让他以后用柳枝多刷刷牙。

他有句话没跟自己徒弟挑明,世间天才是分很多种的,天赋亦是。

先前那个苏尝,看似平淡无奇的慢步,其实每一脚都极重。

但却因为少年收力极好,所以根本没发出一点异常的声响。

就像那句俗语说的那样。

满瓶水无声,半瓶水晃荡。

苏尝还不知道自己被人评价为满瓶水。

如果知道了,他此时更希望那位兵家剑修把水改为牛奶。

因为他现在正急缺牛奶用。

今天他带著李宝瓶在青牛背上又见到了那位阮姑娘。

临走时被这个青衣少女用极其期待的眼神看著,他便拍著胸脯说这两天就给她把甜点样品给做出来。

把玩累的小宝瓶送回家后,苏尝就来到了陈平安家的小院里。

他把串成一串的六条冷水小溪鱼递给了陈平安后,便询问道,

“陈平安,小镇现在有没有正產奶的牛?”

因为送信而经常走街串巷的草鞋少年,手里提著鱼仔细想了想,隨后给出了一个確定的回答,

“最近没有哪家的牛怀孕,所以也就没有牛在產奶。”

镇子里的牛本来就极少,只有福禄街“卢”、“宋”、“李”、“赵”那四个大姓家里的田亩多一些才用的到,养的起。

又因为犁田的一般是公牛,能產奶的母牛自然就更少了。

一般只有朝廷轮换窑务督造官时,才会顺便带来几头。

虽然苏尝早预料到这个问题,並且也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但是为了自己的声誉,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使用那种较为现代的方式的。

一旦事情传出去,他那早已远近闻名的神经病称號前面,说不得还会加上变態两个字。

所以节操和承诺,哪个比较重要?

苏尝难得陷入了思考。

此时陈平安已经处理好鱼內臟,坐在他身边开始熬煮鱼汤了。

而寧姚则坐在两个少年对面,看著冒著热气的陶罐,托腮凝望。

她在看发愁的苏尝。

寧姚心中有点奇怪。

从她认识苏尝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这个总是脸色淡淡的少年如此发愁的模样。

黑衣少女不禁一边上下打量对方,一边揣测著缘由。

寧姚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以武夫入道的少年修行遇到了门槛。

可她左看右看,却又觉得苏尝不像是修行遇见瓶颈的模样。

因为她隱隱能感觉出,这个青衫少年不仅心腹间那口武夫气变长了。

而且对方整个人身上,还时不时闪过一缕刺眼的锋芒。

这明显是势如破竹的气象。

难道是被那位齐先生训斥了?

也不像。

听陈平安说,那圣人给苏尝的法旨,好像只有一句堪称宽泛的要求——你看著办。

寧姚左思右想,终於发现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这苏尝没把从她手里借的剑带在身上。

所以他昨天那么快收服自己的那柄剑,是为了不掉面子,用了不属於他能力范畴之內的手段,才暂时压制住了?

而今天他那门借来的神通失效了,又想找自己询问如何控制飞剑,又抹不开面。

所以只好拿著鱼来,以慰问的藉口,希望自己主动给他讲一讲?

觉得自己想通的寧姚,轻轻的嘁了一声。

都说了。

男人的好胜心。

无聊。

不过看在这个傢伙救了自己一命,又带了鱼的份上。

剑道上的事情,可不像那些难懂的成语一样,她寧姚可是信手拈来的啊!

於是她挺了挺自己的胸脯,清了清嗓。

然而还没等她说话,坐在那一边想事情一边听清楚了她心声的苏尝,隨手一招便打断了这个少女的胡思乱想。

一柄剑身上縈绕著两团极浓剑气的黑剑,在少年併拢剑指时,极速飞掠而来,如一道黑光。

跟著新主人吃饱喝足的黑剑,再看旧主人寧姚时,就没有几分难捨难忘了。

老主人您好,虽然你剑道天赋好,剑术水平高。

但你整天不给我好脸色看,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现在我刚跟了新主人,他就用大大的冲、牛二字,把我塞得满满当当。

我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了。

就现在这样,挺好。

苏尝这次可没隔断它跟寧姚的心念交流。

所以黑衣少女听得明明白白。

发觉自己自作多情误会了苏尝,又被这吃里扒外的小剑灵心声给予了暴击之后。

寧姚深吸一口气,才勉强保持住了脸色上的平静。

尤不死心的她,强撑著最后一口气问向青衫少年,

“苏尝,那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才能弄到奶。”

回答完的苏尝,瞥了这位寧剑仙平平无奇的胸口一眼,摇摇头,又嘆了口气。

以寧姚现在这个发育水平,以后没有个奇蹟成长,感觉会饿到孩子。

感觉自己在不能输的领域上全输的一塌糊涂,寧姚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气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碗,开始抢鱼汤。

让你损我,我寧剑仙今天就让你只能吃剩饭!

看著气鼓鼓一个人连干三碗鱼汤的黑衣少女。

陈平安悄悄用手肘拱了拱苏尝,示意要不要提醒对方一下,他还没放盐。

苏尝翻了个白眼表示不用管。

隨后他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拉住心知不妙的草鞋少年开始嘀咕起来。

一心乾饭的寧姚没有用心去听两个少年的小声交谈,只隱约听见几个奇怪的字眼,

“人工”、“受什么”、“什么精”。

听清楚苏尝交给自己办的事情,陈平安那张黝黑的脸庞又变得通红一片。

但是苏尝这次说的却义正言辞、信誓旦旦,

“奶牛培育这件事,不仅深刻关係著我们商行以后的奶製品和奶味甜点这两个拳头產品的发展前景。

还关係著全天下普通老百姓家的小孩能不能喝到一口养身奶的问题。

我把如此重担託付给掌柜的你来办,是信任你陈平安啊!”

陈平安听得有些晕头转向,但又觉得苏尝说的对。

於是他憋了半天,只低声问了一句,

“牛种和母牛在哪。”

“小宝瓶他们家就有母牛和公牛,我已经让她给家里人打了招呼,明天你就去办。

完成之后,我就过去用劲气活血催熟之法,加速疏通母牛的乳腺经络,爭取让它两天之內就能產奶。”

陈平安视死如归的点点头,隨后又恳求道,

“別告诉刘羡阳!”

虽然他和对方是一张床上睡的好哥们,但谁不知道刘羡阳是个大嘴巴。

要是让这傢伙知道了,陈平安觉得自己多年辛苦在小镇上攒的那点勤恳踏实善良的名声,肯定就要毁於一旦了。

什么“向牛下手陈平安”、“辣手摧牛陈平安”、“人兽孽缘陈平安”………

这些外號光想想,他就感觉自己要钻进地缝里去。

“不说不说,我再给你讲讲手握法和假物刺激法两种取种方式的诀窍。”

聊起这个的苏尝,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忧愁的模样了。

因为那副忧愁,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陈平安脸上。

说到最后,苏尝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

“以后平安医馆有了你,就相当於有了临床护理、中医药学以及兽医学三个方向的医学专家坐诊了。”

陈平安没完全听懂苏尝说的这些怪话。

他一想到自己成为兽医之前要干的事,就只感觉那些听起来很高大的称呼,不是特別值得高兴的事情。

陈平安很忧愁,但是刘羡阳却很高兴。

他刚准备吃晚饭的时候,有一个同在铁匠铺打杂的年轻人跑到刘羡阳跟前喊他,

“刘羡阳,有个比福禄街那些夫人还好看的美妇人来找你。”

这人说罢还对他挤眉弄眼,用年轻男人都懂的语气调侃说,

“要是晚上出力多得了赏,可別忘记是兄弟我通知的你。”

刘羡阳推推这傢伙,“谁跟你是兄弟。”

然后他还是嬉皮笑脸去见了那个找他的妇人。

但他在出门时,心情其实已经沉重起来。

这时候,会找自己的美妇人。

只有一个。

果不其然,在阮师傅新挖的水井旁边,站著那个刘羡阳见过一面的夫人。

这女人脸蛋出挑,气质也雍容华贵。

不过真不是刘羡阳喜欢的类型,当然人家也不稀罕他的喜欢。

这位来自清风城的许氏妇人,看见他只是嫣然一笑,

“先別急著拒绝我购买你的宝甲,容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刘羡阳脸色不变,依旧轻鬆,其实一颗心已经沉入谷底。

“我只是来带句话。

明天午时之前,你不走过廊桥,来到小镇这边,把剑经卖给那个正阳山老猿。”

妇人依旧巧笑嫣然,只是话语里却杀机四溢,

“他就会杀了你那两个叫苏尝和陈平安的朋友。”

大头少年此刻,只感觉自己的头一下子炸起了所有毛髮。

变得又沉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