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驾临

202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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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国府深处;

贾敬穿著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对著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

贾赦也跟著上了香,而后他搓了搓手,看看贾敬僵直的背影,又看看那些乌沉沉的牌位,忍不住开口:

“敬大哥,这回......玌哥儿是真办得漂亮!” 贾赦脸上压著点笑,又不敢太放肆,“从头到尾,利利索索,一点没让咱们这些老傢伙操心!嘖,这孩子,是真顶事儿了!”

贾敬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出口气,那气儿又长又沉:

“是啊......顶事儿了。可这份顶事儿......” 他声音有点哑,“......是拿命换的,是拿脑子在刀口上滚出来的。咱们......是真不中用嘍!”

他慢慢转过身。祠堂里长明灯的光映著他脸:

“奉天殿上......弒王归剑......” 贾敬压得声音,“......那一手......神来之笔啊!胆子、脑子、对上面心思的拿捏......缺一点都办不成!”

贾赦眼睛一亮,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妙!实在是妙!” 他抚掌轻嘆,眼中精光闪烁,“天戈这一手『孝』字当头,用得真真是炉火纯青!”

他语速加快,条理分明:

“奉天殿上,他以借报母仇之名,当眾诛杀逆王!此一举,不仅雪了家恨,更是……”

贾赦微微一顿,声音带著深意,

“......替陛下担下了那『手足相残』的千古忌讳!圣上得以全其仁德之名,污名尽归吾侄。这份担当,这份心思......於圣上而言,难能可贵的!”

贾赦捋了捋短须,继续道:

“『为母报仇』是情有可原,旁人最多说一句『太烈了些』!『擅自诛杀亲王』这罪名虽大,可紧接著就主动交还兵权、伏地请死,这姿態低到了尘埃里!皇家面子上给他铺了金台梯子下!朝野看到的就是一个『忠孝两难全』,却选择『孝义为先,甘受其罪』的孤臣!”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一环扣一环!污名——咱背了最怕背的部分——弒兄,担了最该担的部分——擅权;好处——陛下去了心病,皇家保了面子”

“更以『孝』护身,虽有『鲁莽』非议,却立於『孝义』的不败之地!名声?损是损了点火气,可在『人子大孝』这块浑金璞玉面前,那一星半点的『桀驁』之说不过是浮尘!自古以来定下的『以孝治国』,就是咱们玌哥儿这盘险棋最硬的底!”

“一举三得!绝处求生还反將一军!”贾赦忍不住低低喝了声彩,“这份心……这份胆……怕是老祖宗都难寻!”

贾敬听著,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抹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

他枯瘦的手指在道袍袖中微微蜷了蜷,似乎想再说点什么。

然而,不等他开口,祠堂门外,传来管家刻意放轻却仍带著一丝急促的稟报声:

“老爷,大老爷,方才前头管事传话进来,辽国府的车轿,已停在了府门外角门儿!”

管家顿了半息,才继续以那平稳如水的调子说道:“…那边国公爷打发人来问过两次了,说怕二位老爷在祠堂耽搁久了,误了太夫人寿宴开席的吉时!”

管家那句“误了吉时”落下,祠堂里那点热乎劲儿立时散了。

贾敬脸上那点笑意敛去,恢復了沉静。

他微微頷首,抬手整了整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当先一步,沉稳地向外走去。

贾赦也收了脸上的激赏,正了正神色,隨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祠堂,將满室幽暗与两尊画像关在身后。

寧国府门前,车轿已候著。

两人登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在渐沉的暮色中驶向西府辽国公府。

辽国公府正门前灯火通明,素白灯笼映著新漆门庭。

贾敬、贾赦的马车在角门停稳,二人刚下车,脚步微顿。

恰在此时!

一辆无徽青帷马车,在一队气息沉凝的常服护卫簇拥下,驾至府门正前,稳稳停在威严的石狮旁。

拉车的骏马神骏非凡,护卫眼神锐利如鹰。

贾敬与贾赦的脚步同时止住。

皆因——领头之人,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黄兴!

两人心头俱是一凛,瞬间锁定了那辆透著不凡的青帷马车。

车门门帘掀起。

一只千层底软靴踏在踏脚凳上。

接著,一个微胖的身影躬身而出,靛蓝色上乘锦缎袍子,麵皮白净无须。

二人瞧见,神色微变,是——夏守忠!

夏守忠站定,眼皮微抬,那双常年浸润深宫、精光內敛的眼睛,在灯火下隨意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刚下马车、立於角门处的贾敬与贾赦身上。

贾敬身上那件朴素的旧道袍,贾赦脸上那丝尚未褪尽的惊疑,尽收夏守忠眼底。

夏守忠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浅笑。

未发一言,只是微微侧身,对著那辆依旧垂著帘子的青帷马车,垂手肃立,腰身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

空气骤然凝滯。

辽国公府门前的灯光,冷冷地映照著夏守忠那张白净无须的脸庞,也映照著贾敬骤然绷紧的身躯和贾赦瞬间失色的面容。

夏守忠恍若未觉两人的反应,只对著那纹丝不动的车帘,用一种不高不低、清晰平稳、却带著宫中特有冷硬质感的调子,恭敬开口:

“万岁爷,辽国公府......到了。”

那青帷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了!

但见其人头戴一顶玄色嵌玉束髮金冠,身著一袭墨青色暗云纹锦缎东西袍,腰束一条金镶墨玉带,玉带扣雕琢著简约的螭龙纹,足蹬一双厚底玄色软缎官靴!

便是不著龙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帝王威势,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