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的鼓乐在吏部尚书府门前盘旋到最高点,尔后在大儐相一个决然的手势下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些许余音在秋日乾燥的空气中嗡嗡作响,仿佛刚才那震彻街衢的盛况只是幻影。
府门前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一人身上。
贾玌立於红毡之上,身后簇拥的伴郎与仪仗,此刻都成了陪衬。
林如海率眾上前两步,拱手致礼:
“辽国公今日亲临,蓬蓽生辉。”
贾玌深深一揖还礼:
“小婿贾玌,特来亲迎贵府千金。叨扰岳父泰山,礼仪粗疏处,还请海涵。”
“国公爷客气。吉时恰好,请。”
林如海侧身一步,右手肃然一引。
在双方数十名有身份宾客的见证下,由身穿礼部官服、神情庄肃的大宾相引道,贾玌再次整肃蟒袍,踩著平整如砥的崭新红毡,跨过吏部尚书府的门槛。
府內庭院深深,迴廊环绕,处处张灯结彩,贴著大大的双喜字,廊下站满了屏息凝神的林家下人。
眾人簇拥著贾玌,沿著铺设的红毡,穿过仪门,直抵林府的中枢正厅——。
堂內,香案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方设天地牌位“天地君亲师”,东西两面设几案,代表高堂主位。
此刻高堂之位由林如海暂时主掌,两侧则端坐著几位林氏宗族中辈分最高、德行最著的长者作为见证,另有礼部官员及作为男方儐相等人肃立一侧.
大儐相立於香案之侧,朗声宣布:“谨告天地先祖!吉日良辰,辽国公玌,躬行亲迎,行——奠雁之礼!”
贾玌神色愈发端凝。
史霖手持一方朱漆锦盒,趋步上前,在贾玌身侧站定。
贾玌伸出双手——稳如磐石地接过锦盒。
锦盒打开,一只羽毛丰润、神態安然的【活雁】被贾玌小心捧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鸿雁身上。
它竟似通晓人意般,在贾玌手中並不挣扎,只是脖颈微微扭动,乌溜溜的眼睛映照著堂內的辉煌和眾人的目光。
贾玌双手高举活雁,神色庄穆非常,按照大儐相的唱引,转身面北,对著正中的天地君亲师牌位,深深一揖到底。
口中清晰诵念:
“天地高堂,日月明鑑!婿贾玌,谨依六礼,以雁为信。雁者,阴阳之机,择偶而终,性知节义!今日以雁为贄,恭执雁奠,代我诚心,求结良缘!祈愿天地护佑,姻盟永固,琴瑟和鸣!”
诵毕,他姿態恭谨地將这只活雁,以朝拜之姿,缓缓、平稳地安放在香案前的红锦之上。
那活雁落下,竟也安静地曲颈伏於红锦之上,更添几分灵性与祥瑞,让人只觉心旷神怡!
大儐相再次高唱:“奠——雁——礼——成!”
紧接著,便是最为关键的环节——新娘出阁!
大儐相转向內室方向,深吸一口气,扬声道:
“礼成!恭请——新妇拜別高堂,出阁登舆——!”
隨著这声悠长的唱引,所有人的目光刷地向通往內室的侧门、垂著喜气洋洋珠帘的方向望去!
气氛瞬间凝固。
刚刚活雁带来的一丝灵活动静消失殆尽,只余下无数心跳声在宽敞的厅堂內无声地共振著。
立於厅前的贾玌,那颗在沙场箭雨中亦岿然不动的心,竟也在这片寂静中漏跳了一拍,目光穿透空气,紧紧锁住那珠帘之后、即將现身的红妆身影!
只听珠帘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天籟之声。
首先步入正厅的,是精心妆扮过、满脸肃穆又难掩激动之色的紫娟和雪雁。
她们分立於侧门左右,微微躬身。
接著,是方才在闺阁中为黛玉打理仪容的那两位德高望重的全福夫人。
然后,万眾瞩目之下——
一只穿著精绣並蒂莲纹样的红色缎面绣鞋,轻轻踏上了正厅入口的红毡;
紧接著,是那身华贵的“真红大袖圆领翟鸟长袍”;
再上,是垂坠著流苏缨络的霞帔;
最后,是那盖著销金大红盖袱的林黛玉,身影终於完整地出现在眾人面前。
即便隔著盖袱不见真容,仅凭这身国公夫人规制的隆重婚服,也足以让满堂屏息。
她一步一步,走向端坐在主高堂位置的父亲林如海面前!
终於,她在林如海面前的锦蒲团前停住。
林如海早已站起,负手而立。
他看著女儿盛装至此,走向他行礼告別,面容终究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瞬间涌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红潮。
他强抑激动,深吸一口气。
林黛玉在紫娟的帮助下,对著父亲的方向,於锦蒲团上盈盈拜倒,行深深稽首礼。
一拜、再拜、三拜!
每一次下拜,凤冠上的珠翠流苏都在庄重的气氛中发出沉重的、细微的碰撞声。
无言胜千言。
这是她向父亲作最后的礼谢与告別。
礼毕,她在搀扶下缓缓起身,肃立待训。
盖袱之下,想必早已是泪眼模糊。
林如海竭力平復著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醇厚,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堂內:
“林氏有女,字黛玉。尔今嫁为贾妇,侍奉夫君,为辽国公府宗妇主母。戒之!敬之!夙夜恪勤,母违舅姑之训!尔往钦哉!”
他的训示极为简洁,却字字如金,包含了长辈对即將为人妇的女儿最核心的叮嘱:敬顺、勤劳、孝道。
这是大庆礼法赋予父亲最后的训诫权!
他深深望了一眼女儿模糊的轮廓,最终说道:
“......汝之父母,唯愿你......一生顺遂平安!”
最后一句,卸去了官腔,只余一个父亲最深切的、无法言尽的祈祷。
他说完,喉头滚动了一下。
大宾相立刻接道:“父训毕!新妇拜別!”
盖袱下林黛玉早已泪流满面,再次深深一礼!
隨即,大宾相庄重转身面向贾玌和林黛玉的方向,朗声道:“礼成!林氏归嫁於贾门!新妇登舆——!”
话音一落,气氛陡转!庄重的告別瞬间化为热烈的送亲!
林黛玉被全福夫人、紫鹃和雪雁围著转身。
她穿著霞帔,戴著凤冠,盖袱遮住视线,走路不稳。走出门,她的世界就变了。
林如海忍住不舍,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托住黛玉左小臂下方。
林黛玉靠著父亲的支撑,一步步走向大门。
门外停著轿。贾玌穿著大红蟒袍,站在轿旁。他目光紧盯著盖著盖袱的林黛玉。
按规矩,林如海要把女儿扶到轿前,再由新郎接手扶上轿。
林如海托著黛玉手臂走到轿前。他准备鬆手,示意林黛玉转向贾玌。
就在林如海的手刚离开黛玉手臂的瞬间——
贾玌动了!
他一步上前,直接、精准地托住了黛玉刚刚失去支撑的左小臂下方! 完全接替了林如海的位置。
盖袱下的林黛玉浑身一僵!
她想动,但那手纹丝不动,同时心中一股奇异的安稳感压下未知的恐慌。
贾玌牢牢托著她的左臂,侧身將她护在自己和轿子之间。
一个熟悉的声音紧贴盖袱传入林黛玉耳中:
“別怕,站稳。”
这声音不容置疑,却让她心神一定。
贾玌这才转头,看向旁边手还悬著的林如海。
他托著黛玉的手没松,清晰说道:
“岳父大人,放心。”
只此六字,鏗鏘沉稳,重诺千钧。
他不再多言,另一只手对引路的全福夫人示意,便握著林黛玉的手腕,牵引著她,一步一步,朝著那国公府的金顶彩舆,稳稳走去。
林如海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女儿被那只年轻、强劲而充满守护意味的手臂坚定地接走,看著他们並肩走向璀璨阳光深处......
他悬在空中的手缓缓放下,方才那一点因礼节被打断的错愕瞬间化为更深的激盪与……欣慰的释然。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著並肩前行的金红蟒袍与真红翟鸟霞帔的背影——
一个英伟如山岳,一个端丽如朝霞。
最终,他沉沉地点了点头,眼底最后一丝不舍的湿润隱退,化为真正交託成功后的坦然。
堂外,更加热烈的鼓乐嗩吶声轰然炸响!鞭炮再次铺天盖地地鸣放起来!
无数祝福的彩纸瓣被两侧的侍女、小廝奋力拋洒向天!
跨上“玉逍遥”!
礼部大宾相用尽全身力气,將那一声象徵最终仪程完成的喝喊,激盪地传遍整个京都的上空:
“登舆毕——!吉神赐福——!起驾——回府——!”
庞大的迎亲队伍再次启动。
它载著新娘,在新郎护卫下,驶向辽国公府。
这代表著开国武勛顶尖力量与清流文官巨头联姻的车驾,穿过长街,驶向京城勛贵聚集的核心。
红毡铺道、十里红妆、金舆正阳!
......
林如海独自站在府门台阶上。
阳光照著,显得有些寂寥。
目光穿过飘落的纸屑碎红,紧盯那八抬金顶彩舆——它载著他唯一的女儿,匯入辽国公府的迎亲队伍。
府门前,刚才的喧闹已消失,只剩满地残屑和垂手肃立的自家僕人。
林如海站著不动。
身形沉稳挺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欣慰、释负,和剜去心头肉般的空落难捨。
“敏儿......玉儿......”
他唇齿间溢出极轻、几乎不可闻的低喃。
眼角那点强忍的湿意,始终未乾。
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