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艺,三原城。
夜色深沉,残月悬於城楼飞檐。
城內已入宵禁,唯有大军营盘內的火把延绵如龙,在夜色中烧灼出不安的光芒。
天守阁顶层,烛火摇曳。
足利义满踞坐正中,背脊挺得如同刀背,眼神却空洞地望著跳动的烛心。
矮几上,一卷刚从信鸽腿上解下、墨跡犹新的信报展开著——那是对马、壹岐水师全军覆没的噩耗。
“水师......覆没......”
“海......海权......尽丧庆军之手!”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在座诸將的心头。
——死寂。
细川赖之、大內弘世、山名时熙......这些曾隨足利义满南征北战的宿將,此刻竟无一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们只是低著头,仿佛那烛火的光亮也能灼伤他们的视线。
可沉默......比战败更可怕!
细川赖之的指尖微微发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师覆灭,意味著什么。
此刻的他们,就是一名被扒光衣服、浑身赤裸的“少女”——隨时任由宰割!
“將军…......”终於,细川赖之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先锋军已抵丰前!”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紧绷的克制。
“山名、赤松二位大人率一万五千精锐,已与丰前守护大友亲世合兵,构筑防线。”
“庆军主力,也已离开丰后,正朝丰前进军。”
“我们的布置......没有错。”
——这是他们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
在座诸將的呼吸稍稍鬆缓了些。
至少,关门海峡还没丟。
他们也看破了庆军进攻关门海峡的意图。
庆军一定会被拖在那里了!
只要守住数日......
只要主力赶到......
足利义满的眼珠终於动了动,缓缓从烛火上移开,落在细川赖之的脸上。
“数日?”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细川,你觉得......我们还有『数日』可等?”
细川赖之沉默。
——是啊,庆军水师已掌控海域,郑沧澜的水师部队隨时可能跨海直扑京都!
——他们,真的还有时间吗?
大內弘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將军!既已至此,不如——”
“不如什么?”足利义满冷冷打断。
大內弘世咬牙,一字一顿:“不如决战!”
“就在丰前!”
“趁庆军尚未站稳脚跟,我军主力全速压上,与先锋军合兵,一举击溃贾玌!”
“若胜,九州可保!”
“甚至可解庆军水师之威!”
“若败......”
他没能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若败,便是万劫不復!
“唉......”
足利义满微不察觉的嘆了口气,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烛火在足利义满紧闭的眼瞼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整个天守阁內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在这片死寂中,每一个將领都清晰地感受到——战场的主动权,已经彻底易手。
海权尽丧!
主动权——已彻底易手!
战场的天平,已无可挽回地倾斜向那个名叫贾玌的年轻將领。
他足利义满,这位曾经號令天下的幕府將军,此刻如同被拔光了利爪和尖牙的困兽,被逼到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神。
选择?
龟缩?
放弃九州,將七万疲惫之师撤回本州,龟缩於京都、奈良等坚城之內,同时徵召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坚壁清野,试图抵挡郑沧澜水师隨时可能发动的登陆奇袭?
这或许能延缓京都陷落的时间,但代价是彻底放弃九州。
贾玌会在九州建立稳固的根基,背靠中原那庞大到令人绝望的战爭机器,粮草、军械、援兵將源源不断跨海而来。
九州將成为永不沉没的战船,成为跳板。
今日失九州,明日便是整个本州在贾玌的兵锋下哀嚎!
温水煮蛙,慢性死亡!
这绝非他足利义满能接受的结局!
和谈?
派出使者,卑躬屈膝地向九州岛上的贾玌摇尾乞怜?
或者更异想天开,直接向中原那个大庆皇帝求和?
奢望用金银、土地、甚至屈辱的称臣来换取一丝喘息?
念头刚起,就被足利义满心中翻腾的屈辱和恨意狠狠碾碎!
贾玌在萨摩、肥后、丰后的屠刀犹在滴血!
大庆的野心昭然若揭!和谈?
不过是自取其辱,將最后一点尊严也亲手奉上,然后等著被对方以更残忍的方式撕碎!
此路,不通!
那么,只剩下......
破釜沉舟! 赌上一切!
將七万大军这最后的本钱,全数压上!
趁著先锋军已在丰前站稳脚跟,趁著庆军主力刚刚离开丰后、尚未在丰前完全展开,以最快的速度扑过去!
在关门海峡,与贾玌进行一场决定国运的决战!
胜,则九州可保,海路或可重开一线生机,京都威胁暂解,尚有一线翻盘可能!
败......便是玉石俱焚,为幕府陪葬!
时间......时间不在他这边!
郑沧澜的水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必须快!
必须赶在腹背受敌之前,抓住眼前这最后、也是唯一一个看似有机会的战场——丰前!
『战场的选择权,已不在我手。但何时、何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选择权……还在!』
『与其被温水煮死,不如在烈焰中焚尽!』
『与其跪著生,不如站著死!』
『贾玌……你要关门?好!本將军……亲自来守!』
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绝望的迷雾!
“呼——!”
足利义满猛地睁开双眼!
空洞与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战意!
那光芒锐利如刀,刺破了阁內沉重的死寂,让所有低垂的头颅不由自主地抬起,惊愕地看向他们的將军。
他不再踞坐,霍然起身!
动作带起的风让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他冷硬的脸上明灭不定,如同修罗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