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大臣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李青松身上。
只见李青松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再次躬身,隨即侃侃而谈:
“陛下圣明。臣以为:倭岛新附,敌情未靖,当仿辽东、奴儿干都司旧例,行军管民屯之策,暂不设布按三司。”
“首要,於九州设倭地都指挥使司,隶五军都督府,由辽国公节製,总揽防务、清剿、屯田事宜。此为定海之基。”
“然倭地之重,在於矿利。故需特事特办。臣愚见,可另设总理倭地矿务巡抚御史一员,奉敕专营金银开採、转运、匠户招募及相关民政,秩从三品或正四品,听令於辽国公,亦可直接奏事於陛下。此员须极精干、通矿学、善筹算,且忠心无贰。”
“其下,可分设屯田金事、矿课提举等佐武官,可由巡抚荐举,吏部兵部共銓选。”
“如此,则军卫掌疆、文臣理財,两相得宜,既不误战机,亦可速收实利。待数年后地方大定,再议是否改设行省不迟。”
“至於人选......巡抚御史当选心腹干员......属官由各部及南直隶、浙江荐举能吏......最终恭请圣裁。”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架构分明,更是提议大定之后再议设行省......
殿內眾多原本还想爭抢一番的大臣们,听到李青松如此具体、如此周详且完全符合本朝体制的方案,瞬间都哑火了。
他们都不是蠢人,立刻便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临时提议”?
这分明是陛下早已召心腹重臣议定了大致方略!
想必此刻李青松所说出的,几乎就是陛下的意思!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浮上所有人心头,让许多人下意识地偷偷交换著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荒谬。
这......这辽国公贾玌的权柄......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了些!
本就是超品的国公,位极人臣!
已是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理论上总揽天下兵马!
如今东征大胜,陛下信重更隆,整个倭岛的军务由他节制的都指挥使司总揽,连那特设的、专管金山银山的巡抚御史都要“听令於辽国公”!
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军、政、財,尽握於一手!
——古之权臣,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些心思较正的老臣不由得微微蹙眉,心生忧虑,觉得陛下此举虽是基於信任和战功,但未免恩宠太过了些,恐非国家之福。
而更多精於算计的官员,则在震惊之余,內心开始了疯狂的吐槽和吶喊:
『陛下!我的陛下啊!您看看!您快睁眼看看吶!贾天戈......咳咳......辽国公爷这权柄,都快能自己开朝立庙、面南背北了!您是真不担心吶?』
当然,这话杀头眾人也不敢说出口,毕竟上一个当面参贾玌的直接被暴了头!!!
想到这,甚至有人脑洞大开,內心戏十足:『陛下这哪是养臣子,这简直是养了个......呃......副皇帝?
就在眾人想入非非,议题趋今结束之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启稟陛下!礼部主客清吏司於宫门外急奏,称有倭国使者,携其国主降表,请求覲见天顏!”
大殿瞬间譁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今日朝会还有这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向御座。
来了!倭寇撑不住了!降表到了!
庆帝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早有预料,平静道:“宣。”
“宣——倭国使者覲见——!”
声音一层层传递出去。
片刻后,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鄙夷、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身著正式朝服的倭国左大臣二条师良被引入大殿。
二条师良看著这巨大的奉天殿,庄严肃穆的皇家气象,两侧林立、目光如炬的大庆高官,以及那高踞御座之上、仿佛神明般俯视著他的皇帝......
这一切匯聚成的庞大压力,几乎將他彻底压垮。
大殿內,几名蓄势待发御史言官,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当即就要踏出队列,张开嘴便要呵斥“蛮夷失仪”、“跪拜不端”!
此乃他们惯常的戏码,正是彰显风骨、在御前露脸的大好时机!
然而,他们的脚根才刚刚离地,呵斥声还未衝出喉咙——
二条师良还未被引到指定位置,便扑倒在金砖地面上,以额触地,用尽全身力气,颤声高呼:
“下国罪臣......倭国左大臣二条师良......叩见......叩见天朝大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史们所有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那二条师良跪得无比丝滑流畅,磕头更是又快又响,那声带著哭腔的“万岁”喊得情真意切,姿態卑微到了尘土里,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这......这还怎么呵斥?
难道要骂他跪得太快?磕头太响?喊万岁太情真意切?
几位想出风头的顿时尬在原地,那张开的嘴巴忘了合上,活像几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一腔即將喷薄而出的“忠勇”之气硬生生噎在胸口,吞不下也吐不出,脸色憋得一阵青红。
他们悻悻地互看一眼,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把脚缩回原位,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岂能看不出这番小小动静?几位老成持重的阁臣甚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整个奉天殿內,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而尷尬。
唯有御座之上的庆帝,仿佛全然未觉,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於地的二条师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