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拢,阻断了奉天殿传来的喧囂。
贾政与贾璉站在宫门外的广场上,尚未散去的大臣们便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存周兄!贺喜!贺喜!”满脸红光的工部侍郎抢先作揖,“国公爷此功震古烁今,贾门荣光再续!”
“璉二爷同喜同喜!”另一个面生的官员挤上来,对著贾璉连连拱手,“辽国公爷威武,真乃我大庆擎天之柱!贵府双喜临门,指日可待!”
“正是正是!国公爷不日凯旋,陛下定有厚赏!贵府越发要贵不可言了!”
“国公爷平安归来便是最大的喜事!存周兄悬著的心今儿个可算能放下了!”
“......”
道贺之声此起彼伏,热情的、羡慕的、甚至带点巴结的,瞬间將贾政叔侄二人团团围在中心。
贾政官帽下的鬢角渗著细汗,面对潮水般的恭维,忙不迭地拱手回礼,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与一丝惯性的谦逊:
“诸位谬讚,谬讚!犬子不过恪尽人臣本分,赖陛下神威洪福,赖將士用命......待凯旋之日,定请诸位过府饮杯薄酒。”
一旁的贾璉更是笑开了,游刃有余地作著揖:“各位大人抬爱,待国公爷回京,定要好好谢过诸位吉言!”
约莫一刻钟后,贺喜的人潮才渐渐散去。
空阔的广场上只剩下叔侄二人,以及远处三两閒谈还未走的官员。
贾璉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凑近贾政一步,脸上笑容犹在,语调却压低了三分。
贾政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倾听。
贾璉:“二老爷,宫里消息既然透出来了,府里怕是还未知道这件事呢,咱们得赶紧......”
贾政捋著须髯,点头接口:“嗯。此等天大喜讯,须得快些稟明老太太。”
贾璉眼珠一转,语速加快:“老太太那头,必定是翘首以盼。不过,太夫人和国公夫人她们那边......”
贾政瞭然:“正是此理,太夫人与国公夫人悬心最切。”他迅速做了决断:“你脚程快,骑我的马,速去辽府报信!”
贾璉利落一躬身:“得嘞!侄儿这就去!定抢个头功报喜!”
贾政:“我回荣府稟告老太太。事不宜迟,分头走。”
贾璉再不废话:“好!”
话音一落,两人立刻分开行动。
贾璉迅速奔向拴马石,翻上贾政那匹健马,一夹马腹。
贾政则紧了紧官服,坐上马车朝著荣国府方向而去,平日持重的身形此刻也带上了急切。
荣禧堂......
贾政步履稍快地踏入,气息略促。
贾母正与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並探春、迎春、湘云等閒话。
见贾政此时回来,面色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喜意,眾人疑惑,贾母放下茶盏,问道:“这个时辰回来,可是有事?”
贾政近前几步,声音带著振奋:“母亲,天大的喜事!国公爷率领东征大军,班师回朝了!”
话音落下,堂內先是一静,隨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当真?!”
“玌兄弟要回来了?!”
“总算盼到了!”
眾人反应欣喜不已!
倒是贾母闻言,身子只是微微前倾,相较於眾人的激动,她反而显得平静许多。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喃喃道:“......总算回来了。”
目光扫过贾政,又看了看满堂喜形於色的女眷,经歷太多自贾玌带来的惊喜,她对此已有了几分从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贾母点头,语气中带著踏实,“咱们家的主心骨,总算要回来了。”
贾政见母亲如此,脸上荣光更盛,笑著补充道:
“陛下亲口宣的捷报,王师凯旋,仪仗俱全,已至津门港。礼部已奉旨筹备献俘大典。估摸著大军行程,再过四五日,必能抵达京城!此番不仅国公爷回来,便是蓉哥儿、琮哥儿、蔷哥儿、芸哥儿他们,也都一併隨军凯旋了!”
这话一出,堂內更是欢喜。
迎春听到贾琮的名字,眼中顿时露出光彩,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可隨即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又带著丝丝牵掛,似乎在想另一个身影,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紧挨著她的探春心思敏锐,立刻察觉了迎春的念头,便笑著开口问贾政:
“老爷,不知......此次凯旋,忠靖侯府上的史大公子,可也一同回来了?”
王熙凤何等机灵,闻言立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眼去瞧迎春,迎春顿时飞红了脸,低下头去。
贾政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看著迎春羞赧的模样,不由捋须笑道:
“回来了,定然都回来了!倭寇主力尽灭,大局已定,如今留在倭地的是郑沧澜的水师负责镇守海疆。凡隶属策字营的將士,此番都隨国公爷凯旋迴京。史家大郎自然在內。”
眾人见贾政说得肯定,又见迎春羞得抬不起头,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王熙凤更是打趣道:“哎呦!这可真是双喜临门!等史大公子一回京,咱们家的二姑娘怕是也要好事近了吧?”
薛姨妈也笑著附和:“正是呢!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贾母看著眼前一幕,听著满堂笑语,也跟著乐呵起来。
史家是她的娘家,史鼎是她亲侄儿,迎春能许给史家嫡长子,她自然是万分乐见的。
乐呵之余,贾母看著眼前如似玉、却即將一个个离开的孙女们,不禁又生出几分伤感。
她拉过迎春的手,仔细打量著这个即將出嫁的孙女,感慨道:
“唉,我是越来越老嘍,你们这些丫头,一个个也都长大了,翅膀硬了,要飞出去了......咱们家里的男丁,不是埋头书本,就是在外头为国奔忙。如今连你们这些陪在我身边的,也要一个个嫁人了......”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落寞,但隨即又拍了拍迎春的手,自己宽慰自己道:“唉,都忙......忙点好啊!忙,说明咱们家兴旺,孩子们都有出息!”
王熙凤见贾母话中虽带笑,却透出几分寂寥,立刻扬起爽利的笑声,上前一步挽住贾母另一只胳膊:
“老祖宗这话说的!咱们家这是人丁兴旺,福气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忙才好,越忙越红火!”
眾人皆笑著称是。
贾母呵呵笑了,虚点了凤姐儿一下:“就你嘴贫!”隨即便將话头转向正事,问贾政:“辽府那边可收到信了?他母亲、玉儿,还有你敬大哥那边,怕是也盼得心焦。”
贾政忙躬身回道:“母亲放心。一出宫门,儿子便让璉儿骑马先赶去东府报信了,此刻想必已经到了。”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面色宽慰:“如此就好。”
......
与此同时,辽国公府
贾璉一路快马加鞭,不过盏茶功夫便到了辽国公府门前。门子见是璉二爷疾驰而来,不敢怠慢,连忙迎上牵马。
贾璉翻身下马,气息未匀便急问道:“敬老爷、太夫人和国公夫人此刻可在府中?”
“都在东暖阁呢,国公夫人、小蓉大奶奶和四姑娘也在。”门子忙答。
闻言贾璉大喜,连忙开口,“快我去见见敬老爷与国夫人们......”
门子不明所以,可见贾璉如此著急,连忙稟报通传!
六月晌午,日头正盛。
辽国公府正厅四面轩窗支起,竹帘半卷,穿堂风过,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
厅內摆著冰盆,丝丝凉意瀰漫。
贾敬身著夏布道袍,倚在酸枝木榻上闭目养神。
贾梁氏与林黛玉坐在下首,手里做著针线,偶尔低语几句。
两岁多的平安正是好动的年纪,穿著红綾小袄,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摇摇晃晃地跑来跑去,咯咯笑著。
秦可卿紧跟在他身后,小心看护著。
惜春则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画画。
忽听得廊下脚步轻响,刘管家的挑帘进来,屈膝稟道:“敬老爷,老太太,璉二爷来了,说是有要紧事稟告。”
贾梁氏闻言略觉诧异,与黛玉对视一眼,还未及开口——
上首的贾敬已然睁开眼,:“让他进来。“
“是。“刘管家的忙应声退下。
片刻,贾璉挑帘而入,额角带著细汗,脸上却洋溢著压不住的喜色,进门便朝上首团团一揖:
“给敬老爷请安,给太夫人、国公夫人请安。侄儿媳妇、四妹妹也在。“
贾敬微微頷首,秦可卿和惜春起身,向贾璉行了一礼!
林黛玉见他行色匆匆,柔声开口:“璉二哥这时辰过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贾璉,红光满面,先是忙笑著朝秦可卿、惜春二人摆手:“哎呦,这些虚礼暂且放一放。今日我来,是有真正的天大喜事要稟报!“
他此话一出,厅內眾人目光皆聚焦於他。
贾梁氏不由坐直了身子:
“哦?什么天大的喜事,值得你这般急匆匆赶来?“贾梁氏说完顿了顿,而后惊喜道:“莫不是玌儿要回来了!?”
“正是,”贾璉站定身子,声音带著激动,朗声道:“刚得的宫里准信!天戈兄弟!率领东征大军,凯旋了!船队已抵津门港!陛下在金鑾殿上亲口宣布,不日便还朝!“
话音甫落,厅內霎时静极。
贾璉话音落下,厅內静了一瞬。
贾敬手中念珠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瞭然,昨日八百里加急入宫,他已隱约猜到几分。
此刻证实,他面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缓缓頷首,目光却深沉了几分,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知道了。”
贾梁氏先是怔了怔,隨即唇角弯起,露出真切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掺杂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摇头,眼底带著一丝释然,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想到儿子总是一个人扛著家族乃至国家的重担前行,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总是说不出的难过。
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效仿著什么国家大义,岳母刺字!
她从不奢求儿子封狼居胥、青史留名,只盼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到身边,这便是她身为人母最真切的心愿。
黛玉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暖而明亮。她看向贾璉,轻轻点头,声音柔和而稳定:
“多谢璉二哥带来好消息。”
欣喜之余,她似乎若有所思,目光微微流转,但那份欢喜是实实在在的。
惜春年纪最小,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放下画卷,脸上绽开明快的笑容,轻快地拍了下手:“太好了!哥哥要回来了!”
秦可卿亦是喜上眉梢,连忙蹲下身,拉著儿子的小手,温柔地笑道:“平安,听见了吗?爹爹打了胜仗,就要回家来看平安了。”
小平安似懂非懂,跟著母亲咧嘴笑。
贾璉看著这一家子的反应,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欢喜是真实的,却似乎......並未达到他预期中那般狂喜失態的程度。
辽国公府这份沉静的喜悦,反倒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满腹贺喜之词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訕訕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道:“是,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不过他转念一想,天戈兄弟常年在外征战,屡立奇功,或许这府上的人早已习惯了捷报频传?又或者,他们更在意的本就是人平安归来,而非功勋荣耀?
无论如何,贾璉很快便释然了。
『管他反应如何,人平安回来就是最大的喜事。对贾家、对朝廷、对每一个牵掛他的人来说,都是如此。』
这时,贾敬已然完全定下心神,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往日一家之主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厅內眾人,最后落在侍立一旁的刘管家身上,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吩咐道:
“开祠堂!备三牲祭品,稟告祖宗!府中上下,一概赏三个月月钱!“
“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刘管家高声应喏,脸上也带著喜色,立刻转身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贾敬吩咐完毕,目光缓缓扫过厅內眾人,最后落在窗外的日头上,“既然人要回来了,我们也不必再做旁的。安安心心,等他回来便是。“